却说孙葛起身出去迎客。孙艾心头好奇,便轻手轻脚跟在她身后,悄悄隐于堂屋的屏风之后。
这二人闺中时便是密友,简单寒暄两句,周夫人便开门见山地道:“云儿妹妹可有心仪的人了?”
“你这是要替谁撮合?”孙葛几不可察的眉头一蹙。
“我表哥呗。模样家世样样都好,才二十三,便考中了举人,说媒的把家里门槛都快踏破了。我想着云儿妹妹容貌品性都是极佳的,又是知根知底,便想着来问问,云儿妹妹可许了人家?”
“那倒没有,只是我也不好答应你什么。虽说云儿认了我爹为义父,但婚姻大事,也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
“那是自然。我这不是先来跟你打听打听嘛,若是没许人家,我便让姑妈找媒人来说。你这边也替我家兄弟在云儿妹妹那儿吹吹风,看看她是个什么打算。”说罢便匆匆告辞回府,给姑妈报信去了。
孙葛犹豫许久,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对李霞的情愫早已藏不住,却无奈因腿伤自卑,始终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另一边是周夫人送来的一门看似绝佳的亲事,推脱或应下,都需谨慎掂量。
“哎。”孙葛轻轻摇头叹气,眼底满是无奈,“这两弟妹,竟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身旁服侍的大丫鬟雁儿见状,连忙笑着劝道:“夫人何苦独自发愁?倒不如直接去问问云姑娘,若是能与二公子成就好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孙葛闻言,眉头微蹙:“如何能皆大欢喜?我若偏帮二弟,日后周娘子知晓,难免要怨我藏私,不肯同她说真话。”
“那便应下周娘子那边。”雁儿说道。
孙葛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是有私心的,终究是盼着二弟能得偿所愿。罢了,先紧着二弟来吧。”说罢,便要吩咐小厮去请孙萧晚上来家中吃饭。却见孙艾忽然从屏风后跳出,留了一句:“阿姐,我去找二哥。”便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孙葛无奈地摇摇头。
孙艾牵了马,直奔城中的老铁匠铺——那是孙萧相熟的私人铺子,他近日琢磨出一款连弩的新图纸,怕铁匠打造时失了精细,便日日去铺里盯工,有时忙得晚了,便在铺子后院的小耳房暂住。刚进铺门,就见孙萧正拄着手杖,俯身站在铁匠炉旁,盯着铁匠打造连弩的零件,手里还攥着图纸,时不时指着零件比划两句,连她进门都没发现。孙艾眼珠提溜一转,主意便来了。
“二哥,你怎么还有心思弄这些。”她高亢的声音吓得孙萧手一抖,手里的图纸险些滑落,身旁的铁匠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眉头蹙起,抬眼看向这个捣蛋鬼,正要开口训斥两句,但见她一脸的愁容,两眉几乎拧成一个疙瘩,如此慌张的神情,倒让他不安起来,一边搁下笔,拄起手杖,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快去救云儿。”
“云儿怎么了?”他紧张得险些跌倒在地,孙艾冲上去一把扶住。
“有人上门来提亲,阿姐要把阿云许配给别人了。”
“要许给何人?”
“你还记得阿姐的那个密友周娘子吗?就是她的表哥,只中了举人,便整日在城里拿鼻孔看人,威风的不得了。”
“可是那个邓如锦?”
“对,就是他。”
“样貌才学和云儿倒也算般配。”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些许哀伤。
“般配个啥?二哥你是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吗?那就是一个火坑啊。”
“此话怎讲?”
“全城谁不知道邓如锦那个娘是个顶势利的人,她那个大儿媳妇被欺负得,不过才嫁过去两年不到的时间,就闹得寻死觅活的了。”
“竟有这种事,大姐可知情?”
“大姐哪里受得住周娘子的软磨硬泡,一再同她保证,阿云嫁过去绝对不会受委屈。便应了下来,连生辰八字都给了。阿云若是真嫁过去,只怕下一个……哎。”说罢偷瞄了一眼孙萧的神情,果然满脸的担忧,“二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咱们不能看着阿云跳进火坑,什么都不做啊?”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要不你把阿云娶回家吧,这样她就不用嫁给那个邓如锦了。”
“我?”他先是一怔,低头摩挲着手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配不上云儿。”
“你若是不管,我现在便将实情都告诉云儿,让她趁早逃走,免得掉进火坑。”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孙萧在身后紧追出来,可哪里赶得上她那大步流星的脚步。忙找人帮忙套了马车,匆匆赶去赵家。行至廊下,就听到屋内李霞柔顺的声音,“都听大姐的。”
“不行,我不同意云儿嫁给邓如锦。”说话间,孙萧已迈步进屋,只见他头上的冠也歪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何?”孙葛明知故问道。
“邓如锦绝非良配。”
“我如今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哪里还敢奢求良配,无非求个容身之所。”
“你哪里无依无靠了?我孙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愿做你的依靠。若是你觉得住在这里不自在,我倒是有些积蓄,不过一个容身之所,我也给得起。任是谁都无法逼你。如果不想嫁人,留在孙家一辈子也可以。”
孙葛一听,眉头微蹙。
李霞听闻,不觉红了脸,问道:“留在你家一辈子……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一脸真诚地道。
“那……”李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做你娘子,行吗?”
他原想着只要李霞能随心快乐,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会不假思索地同意,所以脑子都没过就应了一句“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心意已在这一刻开诚布公,顿时羞红了脸,低着头不再言语。
反倒是看客们瞬时陷于尴尬境地,还好孙葛反应极快,“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指着孙艾问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败坏我名声了?”
“阿姐冤枉,我没有,我……”孙艾话没说完,孙葛的巴掌已经招呼过来。她“啊”一声跳起来,蹿出屋外。
“还敢跑?”孙葛追出去,“什么叫‘在这儿住不自在’?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孙艾边跑边回头:“我就编了个故事,说你要把阿云推进火坑!”
“推进火坑?”孙葛一愣,追得更紧,“你这死丫头,我什么时候要把阿云推进火坑了?”
“所以说是编的嘛……”丫鬟们捂着嘴追在后面。
屋里的孙萧也听明白了,只因自己从前一门心思都放在器械研制中,哪留意过城里那些家长里短、是是非非。骤闻流言蜚语,竟信以为真,皆因关心则乱。其实冷静下来细想,大姐岂是那种草率之人,而读书时和邓如锦也算略有交往,虽自恃才高,有些傲气,可毕竟出身书香之家,哪里有什么势利眼的恶婆婆。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只觉愧对大姐。但又感激小妹那番胡闹。若不是她,只怕此生都要困在腿伤的自卑里,对李霞遥遥相望,抱憾终身了。
良久,李霞低声说:“二哥哥,你……方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孙萧一怔,随即郑重地点头:“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李霞低下头,耳尖红透,嘴角却弯了起来。
而屋外,追出去的姐妹二人跑到转角,默契地停了下来。
孙艾回头,冲姐姐眨眨眼。孙葛挑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今儿晚上做你最爱吃的羊肉焖饼。”
“大姐最好了!”孙艾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
却说暮春时节,东宫窗牖半敞,风从庭中吹来,带着残花的最后一缕幽香。
沈樽手执银箸,却迟迟没有动筷,突然他问道:“让你找的擅做西北菜的厨子,还没找到吗?”
朱福看着桌上的菜肴为难地道:“殿下,这道雪山驼掌便是新来的沙州厨子所做。”
沈樽愣了愣,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一丝暖意:“怪本宫没说清楚。我要的是街巷里,寻常人家常吃的味道。”
朱福突然领悟,忙应了下来。
正说着,门外小太监禀道:“太子殿下,孙詹事求见。”
沈樽放下筷子,朱福示意侍女撤席、奉茶,沈樽漱口净手,屏退左右。
孙泽文上前行礼后道:“今日未时,陈国舅请旨入宫问太后安,不到二刻便出来了。”
“这么快?看来太后并未应允啊。”
“殿下所料不错。”孙泽文压低声音,“太后劝国舅,莫将女儿送入宫中。说陈家如今已是清要皇亲,何必再卷入风波。更何况……”他戛然而止。
“但说无妨。”
“太后说,‘深宫寂寞,你们只想着她日后母仪天下,尽享荣华,却不想人心易变,爱驰恩绝。若无君心依傍,她一个女子只会困守在这四方天地,终其一生再不见笑颜。’”孙泽文顿了顿,“太后还说,太子的心不在她身上,强行扶她上去,是耽误她一生。”
沈樽若有所思,面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忧伤。孙泽文揣度不准他是同情宫中女子处境,还是念及自己的生母,只得岔开话题,“随后陈国舅便去了皇后处。酉时方出宫。”
“还是无法打探到含象殿里的消息吗?”
孙泽文摇摇头,“皇后每次都是屏退众人,只带贴身宫女琳琅。”
沈樽没再追问,只道:“朝中如何?”
“已有数位大臣奏请圣上为太子选妃。”
“可有名单?”
孙泽文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沈樽展开,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虎视眈眈,其欲逐逐啊。”
他抬手,将名单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还要再嘱咐几句,忽听得门外朱福道:“殿下,圣上召见。”
沈樽神色一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沈樽行礼毕,起身时,正对上永平帝含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复杂。“好一招引蛇出洞啊。”
沈樽耳根一热,没敢抬头,只低声道:“父皇……都知道了?”
“满京城都在传,朕能不知道?”永平帝靠在御座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沈樽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殿中静了一息。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打定主意要娶她了?”
沈樽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没有半分闪躲:“非她不娶。”
“给朕一个赐婚的理由。”
“儿臣以为这些都已经呈到了您的案头。”
永平帝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犀利得像要把人看透。
沈樽却不畏惧,迎了上去,一字一句道:“西北边民,淳朴彪悍。是守土开疆、成就霸业的天赐之资。儿臣以为,得西北者,胜过争取京城里的腐儒门阀。”
沈樽说完,殿中又静了一瞬。永平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心中暗度:西北,确实是个好筹码。
他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追问道:“就这些?”
沈樽一怔。
永平帝靠回御座,语气平静地道:“朕要听的是,如果没了这些,你还会不会来求朕?”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樽脸上,锐利如刃,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会。”沈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儿臣在瓜州亲眼见过她做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儿臣心里有数。”
永平帝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似在最后确认他是清醒的抉择,还是被情爱包裹的自欺。终于,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那点隐在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朕知道了。我儿想要的,为父自然会成全,只是你要记着,方才所说西北乃守土开疆之资,这是你对朕和列祖列宗许下的承诺。”
沈樽眼眶倏然一热,撩袍跪倒:“儿臣谨记!谢父皇成全!”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时,用力得有些发疼。可那疼里,是压不住的欢喜。
“起来吧。”
沈樽起身,却未立刻告退,垂首站着,似有话说。
永平帝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撇了撇浮起的茶叶:“还有事?”
沈樽收敛了喜色,抬起头认真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请教父皇。”
“说。”
“晋昌城外那次偷袭,”沈樽的声音沉下来,“儿臣一直想不明白,那几个羌奴人,是怎么知道儿臣行踪的。”
永平帝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茶盏,靠回御座,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在怀疑什么?”
沈樽一怔,随即摇头:“儿臣只是……想知道,那些人的刀,究竟是冲着儿臣来的,还是冲着她去的。”
永平帝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君要臣死,何须刺客?”
沈樽垂下眼,长揖及地:“儿臣告退。”
永平帝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中静了下来。永平帝靠在御座里,闭上了眼睛。
皇后刚刚来送宵夜,明里暗里说的都是柔儿的好话。他不是没听懂,她那眼神,他明白。那是求自己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陈婉。
永平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些奏表他都看过了。这群人,平时不吭声,一听说太子要选妃,全冒出来了。
科举擢选的新贵权臣,与陪先帝开国的武将集团,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压出个势均力敌,两相制衡。他居中调度,还算安稳。
这几年的折子里,陈家子弟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勤。提拔,是看在太后的脸面;不提拔,是怕他们坐大。这根弦,他一直绷着。
而宗室,面上恭敬,心里怎么想,他比谁都清楚。王位世袭,却也在远离中枢,他们岂会甘心?
自己多年来苦心维持着的脆弱平衡,若是贸然加入太子妃这一筹码,只怕瞬时崩塌。
他顿了顿。
可若是这个太子妃来自西北,孙家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和京里这些门阀没半点瓜葛。孙谦在边关呆了三十年,从没掺和朝中这些人和事。他女儿若入主东宫,那些人会怎样?
忌惮?猜疑?还是更听话些?
永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又冒出沈樽刚才的眼神。那孩子是真喜欢。可喜欢能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自己年轻时也……罢了。
次日朝会,经过监察御史和吏部司勋郎中审核过的战功授勋奏表,呈报永平帝。永平帝看后,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似是忽然想起一般,徐徐开口:“朕听闻,京城最近流传着一个巾帼英雄的故事,众卿有听过吗?”
如今孙艾的故事,传得京城家喻户晓,只是殿下诸臣皆是老于世故,纷纷躬身道:“回陛下,坊间略有传闻,未知虚实,不敢妄奏。”
永平帝淡淡颔首,目光微转。韩乾自东宫属臣班列从容出班,行礼叩拜:“回禀陛下,臣听说过,也略知其中详情。”
“哦?”永平帝故意表现出颇为好奇,道:“那你给讲讲是怎么一回事。”
韩乾应了一声是,便将孙艾的事迹娓娓道来。永平帝听后转向兵部尚书,似是随口一问:“敦煌城果真有这么一位奇女子吗?”
□□祥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人。”
“她既擒获了拓顿,如此大的功劳,为何军功中不见其名啊?”
□□祥忙解释说:“回禀陛下,此女乃冒名从军,是故并未载录。但念其有功,也未按律将其治罪。”
永平帝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将功抵罪,倒也无可厚非。”
“臣以为此事处置颇为不妥。”谏议大夫孙更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孙更脸上。那人眉心微蹙,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要“犯颜直谏”的架势。他太了解孙更了:每次朝堂有争议之事,他必第一个跳出来,恨不能把“耿介孤臣”四个字刻在脸上给人看。
也罢。正好借他的嘴,探探这满朝的风向。
永平帝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孙卿以为何处不妥?”
“若功可抵罪,则律法沦为一纸空谈。此例一开,众人皆要求将功折罪,要三司如何执法断案?”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孙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冒名从军,按律当杖八十。冒领军功,罪加一等,当流徙三千里。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旨,依律论处孙氏父女,并追究其所在州县、军营各级主官知情不报之责,一体连坐!”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祥眉心一拧,当即出列:“孙大夫!此役俘获贼首、覆灭王庭,乃开国以来边功之最。若为这等事连坐甚广,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刑部尚书亦上前:“大捷归来,正是犒赏三军、收拢人心之时。孙大夫这一纸连坐令下去,只怕兵变未起,民怨先起!”
孙更点点头:“二位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却更锐利了几分:“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若因怕惹众怒便废法,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
孙更转向永平帝,长揖及地:“臣请陛下圣裁。冒名之罪可恕,则日后人人皆可先犯法、后立功。冒名之罪必罚,则将士知法纪不可犯,军心方能真正归附。”
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人,倒是把“进谏”二字,玩出花来了。
于是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沉默绵延了几息。孙更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良久,永平帝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群臣,不疾不徐地问:“众卿也都说一说,孙大夫说要罚,兵部刑部说罚不得,朕该听谁的?”
群臣面面相觑。韩乾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孙大夫所言在理,兵部刑部所虑亦在情。当罚当赏,不如一并议之。冒名之罪,可依律论处。擒贼之功,亦当依功封赏。如此,罚得人心服,赏得也明白。”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眸不语。
孙更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殿中静了一息。
御史大夫郑卓缓缓出列,先向孙更拱了拱手,又向韩乾点了点头,才转向御座,不疾不徐地躬身一拜道:“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永平帝微微颔首。
“孙大夫所言,是为维护国法之威严,兵簿无名而受赏,日后军籍必乱,此其一也。”郑卓顿了顿,“韩司议郎所言,是为激励将士之人心。有功不赏,日后谁还肯拼命,此其二也。”他抬起头,目光平和,“法理与人心,本是一体两面。今日之事,罚,有罚的道理。赏,有赏的由头。若只罚不赏,将士寒心;若只赏不罚,法纪动摇。”
殿中鸦雀无声。
郑卓缓缓道:“依臣所见,不如这样:孙氏父女依律论处,该罚的罚。但念其功,罚可酌情减免。至于封赏,兵簿无名,确实无法授官。但财物赏赐、旌表门闾,陛下圣明,自会定夺。”说罢转向孙更韩乾二人,语气温和:“孙大夫、韩司议郎以为如何?”
孙更沉默片刻,终于微微躬身:“郑大夫所言,臣无异议。”
韩乾微微颔首道:“郑大夫此议,臣以为公允。还有那魏超,本是奉命行事,若也依律论处,只怕……”
郑卓沉思片刻向永平帝躬身道:“魏超之事,臣以为当与孙氏父女分别而论。魏超身为下属,上官有命,不得不从,可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当堂申斥,免其杖刑流徙。如此,既正国法,亦不失人情。”
殿中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郑卓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孙氏父女依律论处,念其功,免去杖刑流徙,罚俸一年。擒贼之功,赏银旌表。魏超当堂申斥,可免杖刑流徙。”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奋威将军孙谦率部进京献俘,孙家小娘子也一并入朝。朕要见见,这位让几位卿家争了半天的巾帼英雄。”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气定神闲地问:“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事启奏。”韩乾躬身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他身上:“韩卿还有何事?”
韩乾抬起头,不疾不徐:“启禀陛下,孙小娘子此次冒名从军,根由在其兄长身有残疾,无法应征。臣以为,律例当有所修改,若果不能从军,赴本管官司陈告,验实,可免军身。如此方能杜绝不得已而冒名之事,亦可使朝廷征兵之法更臻完善。”
永平帝听完,转向御史大夫郑卓:“郑卿,你是御史大夫,又掌台务。韩卿所言,你以为如何?”
郑卓沉吟片刻,缓缓出列:“回陛下,韩司议郎所言极是。此次冒名之案,根子正在于律例未明、验免无门。若能趁此机会将相关条款细细修订,既可防微杜渐,亦显朝廷仁政。”
永平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韩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韩卿今日朝议,持论公允。方才所陈修律之议,更是切中要害。朕身边,正缺这样通达事理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即日起,韩乾擢为监察御史,入御史台,与郑卿一同主持修律事宜。”
韩乾一怔,旋即跪倒:“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永平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向群臣:“无事再奏,便退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殿外,日头正盛。初夏的风从丹墀上吹过,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繁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