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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沈樽谋局护英杰 孙艾寄心酬知音

卯时初刻,宣正殿檐角金铃尚未被晨风吹响,官员就已陆续经掖门入朝。待永平帝在九龙金漆御座上坐定,鸿胪寺少卿何诚手捧牙笏长声唱喏:“文武百官,入班!”

刹那间,丹墀下文东武西排成两列,朝服鲜亮如流霞,依次踏入宣正殿汉白玉阶,在殿前齐整排班,行三跪九叩大礼毕,早朝方始。

众人低头不语,等何诚率先出列,上报入京谢恩和离京辞官的人数。

随后□□祥出班奏道:“西北边军此战,夺回柔远,生擒贼首拓顿,俘获可汗叔父、阏氏、太子及王子五十八人。贼庭覆灭,扬我天朝威仪。此前奉旨差派赴边叙功之官吏,现已悉数抵达军前,核验军功、勘定勋级诸事皆有序铺开。将士功状逐一比对战报、阵籍、俘册,据实勘验,严防虚报冒领。阵亡殉国之士,亦细核履历、造册备案,恤典登记同步跟进,只待全部核验完毕,便汇总成册,恭呈陛下御览定夺。”

永平帝听后龙颜大悦,转头看向沈樽。

却见太子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方才□□祥念到“生擒贼首拓顿”时,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永平帝没说什么。

此后数日,沈樽每日按时上朝、批阅文书、接见属官,一切如常。只是话比从前更少,少到近乎沉默。同僚奏对时,他垂眸听着,偶尔点头,却不再像往日那般追问细节。退朝后便径直回东宫,闭门不出。

朱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殿下从前再累,回了宫也会翻几页书,或是练会儿字。如今却只是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夜。

时近暮春,长安方过三日寒食。禁火余寒未散,春光却已泼泼漫遍九城坊巷。

永平帝特意择了吉日,颁下御旨,于曲江芙蓉园临水高台,赐宴在京文武群臣。明为登高临流,暗里却是一场为太子量身筹备的择妃雅集。

旨意一出,京兆府连夜传告,京中一众贵女,无有不精心以待。

是日天朗风柔,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香尘十里不绝。

世家贵女们将尚生的青杏,簪于鬓边,衬着乌发如云,别有一种青涩娇憨的韵味。一辆辆雕饰精致的香车,垂着轻纱帘幕,裹着馥郁兰香,自各坊迤逦而出,络绎往曲江池畔而去。衣香与春风相缠,环佩叮咚,一路皆是旖旎光景。

曲江临水高台之上,百官按品阶列坐,内侍布席,丝竹轻奏。永平帝端坐主位,目扫阶下,见满座朝臣,又望向下方款款而来的一众贵女,鬓间青杏点点,身姿温婉,眼底微含期许。

只待太子入席,这场君臣同乐、相看择婿的盛宴,便要正式开席。

可众人等了许久,东宫仪仗未至。

正疑惑间,东宫内侍匆匆趋至御前,跪伏于地,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殿下晨起便觉头晕目眩,太医诊过,说是寒食积了冷食,脾胃不和。殿下命臣前来告罪,今日……恐不能赴宴了。”

一语落定,全场骤然一静。

很快,永平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神色,甚至关切地倾了倾身:“既是身子不适,便好生养着。来人,传朕口谕,赐太子新火一盏、参汤一瓮,让太医去东宫守着。”

内侍叩首谢恩,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甩开长袖。

陈演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永平帝正在与身旁的中书令谈笑风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清楚,那笑意里的真假。

永平帝举杯,群臣应和,曲水流觞,诗文唱和,秋千蹴鞠依次铺开。临水春风浩荡,春水漾漾,贵女们或凭栏赏景,或缓步闲游。

永平帝却在宴散后,径直去了东宫。

殿内很静。沈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听见通传声才起身行礼。

“免了。”永平帝摆摆手,屏退众人,在椅上坐下。

沈樽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永平帝看着他。不过数日,这孩子就瘦了一圈,眼底有掩不住的青痕。

“还在想那件事?”

沈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永平帝叹了口气:“你可知,沉溺儿女私情,是君王大忌?”

沈樽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儿臣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可儿臣……管不住自己这颗心。”

永平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三十年前,他似乎也曾对先帝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年轻,也执着。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忘不掉,只是得不到不甘心。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帝王的情爱从来不由己。想告诉他,往后还有几十年,他会遇见更多人。想告诉他,那个孙家女,未必就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看着沈樽那张消瘦的脸,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朕不会害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樽站在原地,望着永平帝离开,那扇门缓缓合上。

殿外,春光正好。鸟鸣声声,花香隐隐。

他却没有一丝力气走出去。转身回到窗前,坐下。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可他觉得冷。从心底往外冷。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封信。孙艾的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纸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西北方向,天很蓝。云很淡。她此刻在做什么?在清点俘虏?在包扎伤口?还是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春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移开,退到墙角,退到窗外,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夜色漫上来,将他紧紧包围。

“朱福,听说西市有家果脯铺子不错,你去买一包榠樝蜜饯来。”

朱福愣了一下,却不敢问,只领命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已捧着一包油纸包的蜜饯。沈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想再写点儿什么,可终是忍住了。只盼着她打开油纸,看见那一颗颗蜜渍的榠樝,能想起那句诗,知晓自己暗藏的心意。

当下唤来护卫,将这纸包慎重交予他,嘱咐道:“将此物送去敦煌,交与张康。他自会明白该送往何处。”

那人双手接过,领命退下。

数日后,赵府后门,张康郑重将蜜饯交于孙艾。孙艾接过,见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是一包寻常物什。不明所以,便道了句:“有劳张大哥。”

张康行了礼,告辞离开。

孙艾捧着那包东西回到屋中,将那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留字条,更寻不到答案,便慢慢解开系着的绳结。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颗颗蜜渍的果子,色泽金黄,透着酸甜的香气。她认得,是榠樝。

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滋味在舌尖化开。

殿下……为什么要千里送来这个?

又拿起一颗,仔细端详,想不出所以然。也许只是寻常的赏赐?也许只是路过铺子随手买的?也许……舌尖余味萦绕,往日读过的诗句,竟猝然涌上脑海,她愣在那里。

脸颊有些发烫,嘴角不自觉上扬。笑自己傻,笑他更傻。

把蜜饯仔细包好,放到枕边。

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日头正好,离天黑还早。

转身坐回去,再站起来时,已经拿定了主意。

出了府门行至街角一处不大不小的玉石铺前,她顿了顿足,掀帘而入。

铺中玉石琳琅满目,有通体莹润的上等和田玉,也有色彩斑斓的彩玉,只是件件标价不菲。孙艾摸了摸袖中的钱袋。里面是她平日里省下来的零碎银两,实在负担不起这类稀世珍宝,便没再多看,只转身往价格平实的寻常柜台走去,目光在一众玉件里细细流连。最终,她停在一块玉牌前。玉料并非顶好,却胜在质地温润,色泽清和,最难得是上面雕得并非一般的花卉灵兽,而是一派敦煌边塞小景:玉门关烽燧,寥寥数刀,便刻出关城一角、孤烟直上,远山苍茫,戈壁寥廓。边角处再以细如发丝的阴刻,雕了几缕流云缠枝,刀路婉转利落,显见是老手匠人的用心之作。

孙艾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玉面,从关城的棱角,到一缕流云。抬眼时,眼底含着旁人难察的软意,“掌柜,这块帮我包起来。”

付过钱,她将装着玉牌的锦袋贴身收好。直奔悦来客栈。

店小二说,两位客官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孙艾点点头,把锦袋递给掌柜帮忙转交,掌柜爽快地接过应下。

走出客栈,阳光正好,她回头看了眼柜台,又想起了那句,“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傍晚,徐飞探访完孙家旧居的街坊邻里,一路踏着斜阳余晖返回悦来客栈。才刚跨进门,掌柜便笑着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素色锦袋。

“徐公子,这是白日里一位孙小娘子送来的,特意嘱咐,务必交到您二位手上。”

徐飞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锦袋料子柔软,内里却硬实,掂在手中分量不轻。

他道了谢,转身正要登楼,却见客栈门外,张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疾步进来。徐飞见状,心知不妙。

二人回到房中,掩上门。张康才沉声开口:“出事了。”

徐飞眉头一紧:“怎么了?”

张康叹了口气,“孙小娘子是替兄从军。”

“难怪呢。”徐飞恍然,“我还想着,女子顶多在后方送送粮草、搬搬辎重,怎么她竟能上前线,还擒了可汗?原来是冒了她二哥的名。”他忽然捂住嘴,惊恐到双目圆睁,压低声音道:“冒名从军可是大罪!”

“正是啊,孙将军也是想到这一层,早早便让孙小娘子把活捉拓顿的功劳,让给了副尉魏超。可活捉拓顿这事儿,军营里早就人尽皆知。兵部稍一核查,就问出了破绽。不但查出魏超冒领军功,还顺藤摸瓜,查出孙小娘子是替兄从军。核查主事当场就要按律治罪报上去。”

徐飞脸色大变,忙问道:“冒名从军,杖八十;冒领军功,罪加一等,要流徙三千里。这可如何是好?”

张康继续道:“这时候孙将军就站出来了。他说,所有事都是他安排的。副尉是他推出来领功的,孙小娘子也是他默许从军的。要治罪,就治他一人,不要牵连旁人。”

“然后呢?”

“主事自是不答应,他们说,按规矩,涉案一干人等都要处置。魏超要罚,孙小娘子要罚,孙将军更要罚。将士们听了当场就闹了起来。有人说‘孙校尉为国杀敌,凭什么治罪’;有人说‘孙将军在边关三十余年,朝廷不能这样待他’。还有人差点跟兵部的人动了手。主事压不住,便报到了军功勘核使那里。”

“这次来的勘核使不是兵部的周郎中吗?”

“正是他。还好我同他有些私交,好说歹说,他才答应将此事暂时压下不报。”

“那就好。”徐飞心下焦急,在屋中踱来踱去。“只是纸包不住火,此事还是得尽快禀报殿下,让殿下也有个准备。”

张康霍地站起来,神色凝重,“我这就启程回京。你留在敦煌,继续盯着,一有什么动静,及时传信。”

徐飞点头,从怀里掏出锦袋递过去:“这是今日孙小娘子送来的,你一并带上。”

张康接过,匆匆收拾行装。徐飞在一旁帮着,不多时便已妥当。

“路上小心。”徐飞送他到门口。

张康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数日后,张康风尘仆仆抵达京城。

沈樽见是他,先是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可是孙小娘子出了什么事?”

“孙小娘子是冒名从军。”张康压低声音,“用的是她二哥孙萧的名字。兵部派人核验军功,查出来了。”

沈樽瞳孔微缩:“她还好吗?可有被带走?现在哪里?”

“殿下放心,老将军早早就让孙小娘子离开军营,现下正在她姐夫家中。只是……”张康继续道:“如今军中已经炸了锅。将士们觉得立了功反要被治罪,就跟书吏起了冲突。臣已见过勘核使周郎中,将此事暂且按住,特连夜赶回禀报殿下。”

张康巴巴地看向他,见太子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一腔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木头般伫立在一旁。

“朱福。”沈樽突然开口,吓了张康一跳。

朱福闻声应道。

“去禁苑梨园找几个伶官过来。”

朱福不明所以,茫然地应了声“是”,便转身准备去找人。行至门口,又被沈樽叫了回来,“等等,别去梨园了。去茶话巷打听打听,哪家的说书人最叫座。”

朱福一愣,茫然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樽又叫住他,“多打听几家。”

朱福虽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张康正思忖间,忽然想起怀里的信件,赶紧掏出递上,“殿下,孙小娘子让属下带回的。”

沈樽接过,顾不得回避,匆匆解开系带。袋中静静躺着一块青白玉牌,色泽清润柔和,触手微凉却似凝脂般细腻。他眼底忽然迸出一抹亮意,心头微动,她明白了自己心意。

这玉牌虽远不及他平日里佩戴、把玩的那些贵重,此刻却被他捧在掌心反复摩挲,如获至宝。

张康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露出笑容。

不消一个时辰,朱福便传回消息,报了几个说书先生的名号。张康愣了愣,忽然眼中一亮:“殿下是想……”

沈樽微微颔首。

张康压低声音:“这样一来,全京城都知道西北军民赤胆忠心,朝廷若再治罪,反倒寒了民心。说不定还能借着民意,给孙小娘子争个巾帼英雄的名头。”

沈樽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此事无需遮掩,只管大张旗鼓去办。”沈樽道,“需要多少银子,就跟梁家令说,让他带你到账房支取。”

张康应了声“是”。

“话本写好了,先拿给本宫看。”

“是!”

待张康告退,沈樽又道:“朱福,召元贞来。”

不一会儿,太子司议郎韩乾入内请安。

沈樽开门见山问:“元贞,若有女子冒名从军,屡立奇功,当赏当罚?”

韩乾略一沉吟:“冒名从军,依律是该罚。可立了功,按例也该赏。只是自古没有女子加官的先例,若将功折罪,不赏不罚,倒也算两全。”

“若是不罚,要军规何用?”

“敢问殿下,此女因何冒名?”

“其兄病躯,不便从征。”

韩乾点点头:“同气连枝,手足情深,她兄长病着,她替兄出征,此为悌。为国征战,是为忠。这样的举动,按理是该褒奖。”

沈樽追问:“可若家家都学她,姐妹替兄弟出征,军伍岂不乱套?”

韩乾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缓缓道“若论罚,那有功也当赏。赏罚并行,方能服众。”

沈樽点点头,又问:“依你之见,这困局因何而起?”

韩乾想了想:“根子在征兵。若老弱残疾者能验明免役,便无需找人替代。制度有漏,才有此患。”

沈樽满意一笑:“若真有这事,你可愿为此女仗义执言?”

韩乾肃然:“礼记云:‘临难毋苟免’,此事关乎国法人情,臣愿尽其言。”

沈樽赞道:“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韩卿不愧‘元贞’之名。”

三日后,张康捧着话本《边关侠女孙三娘》来复命。沈樽看后,命其又补充了许多边关百姓与守军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情节。

数日后,京城第一茶楼听雨轩内,随着醒木“啪”地一响,身着青衫的说书人抖擞精神,抑扬顿挫地开讲:“漠北狼烟犯边关,寇贼祸乱扰人间。号角凝霜传万山,羽檄飞驰络绎连。三通鼓罢弃妆奁,卸却钗环披甲坚。莫道女儿不勇健,亦可挥剑斩楼兰。”

一首定场诗唱罢,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话说本朝西北敦煌城,有位小娘子,名唤孙三娘……”

那声音飘出窗外,融进长安城暮春的晚风里,随着街巷间的炊烟,渐渐散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敦煌城,余晖也正漫过戈壁。

傍晚考核完最后一名学生的背诵,孙艾收拾好书本,走出书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无类书院”的匾额,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门那年,才六岁。

彼时大姐孙葛已经教完了她能教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她送到了这里。开立这所书院的林夫子,是一位不知何故放弃仕途、来到边塞教书的书生,靠着一袋面、一条肉、一把菜的束修,在此处扎根三十余年。城中不少人把孩子送来,他一视同仁,不问出身,不论礼金多寡。

那日林夫子见她站在门口,只如寻常般问了几句:几岁开蒙?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便让她入了学。从此书院便多了一个女弟子。

可这一“离经叛道”之举,让不少人瞠目结舌。有私学先生骂他“伤风败俗”,稍有些钱的人家把孩子接走,唯有那些寒门子弟没有退路,继续与她同窗读书。

林夫子没有挽留,只是第二日,学堂外墙上贴出一封回信,洋洋洒洒数百言,大意是:见识长短,不辨男女,而辨乎人。若女子乐闻正道、不好俗物,则流俗狂言之男子亦当汗颜。末了引了十乱邑姜的典故,问那些假道学者,创世功业尚不敢以男女论长短,尔等蝇营狗苟,何来自信?

那些先生们被怼得哑口无言。此后虽还有非议,但也开始有不少人家,把女儿送进学堂。孙艾在书院读到十五岁。

后来林夫子病重,把得意门生叫到榻前,将书院郑重托付。她是其中之一。

再后来她替兄从军,但只要回城,就会来书院带孩子们读书。

孙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风从戈壁吹来,卷起书院门口的尘土。她想起林夫子说过的话:“创世功业,见识长短,不辨男女,而辨乎人。”

返回赵府。向长辈问过安后,孙艾回到自己的小屋,脱鞋上床放下帷幔,才取出枕下藏着的蜜饯,小心打开,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突然“咣”的一声,门被推开。

孙艾猛地停住咀嚼,下意识想把蜜饯藏起来,可孙葛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撩开幔帐。

“在做什么?”孙葛目光如炬。

孙艾含糊地“唔”了一声,想咽下去再说话,却被噎了一下。

孙葛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手心朝上,勾勾指尖。

孙艾心虚,却不敢违抗,只得乖乖交出。

孙葛接过纸包,没急着打开,只看着孙艾:“我听说,太子的人最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孙艾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想狡辩:“不知道啊。”

孙葛没理她,低头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头的蜜饯,又看了一眼纸上那家铺子的商号。抬起头,目光犀利:“这是哪儿来的?”

“街上买的,听说能祛瘀止痛。”孙艾忙撩开袖子和裤管,“阿姐,你看,就这儿,还有这儿,可疼了。”

孙葛顺势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臂和小腿,仔细看了看,幸好只是淤青擦伤,并无大碍。才打开纸包,捏起一块,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有用吗?”

孙艾犯了难。若是说有用,定然是藏不住。若是说没用,说不定会被拿走扔掉,她舍不得,便只能硬着头皮道:“有点儿用。”

果不出所料,孙葛听后问:“在哪儿买的?我命人多去买些,送去军营,吃这个不比吃药强?”

见事已败露,孙艾只得低头:“阿姐,有个事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用你管。但事儿,你最好早些坦白。”

“阿姐,我答应了太子殿下,要嫁给他。”

“什么?”孙葛猛地站起,手指着她,“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阿姐。”孙艾跪在床上,伸手去拉孙葛的手,却被甩开。

“你怎么敢?”孙葛也是过来人,怎会不理解情动时的冲动。可为什么这人偏偏是太子。

倘若太子背信,小妹虽会伤心,却无性命之忧。倘若太子执意而皇上不肯,岂不是要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阿姐,你听我说。在晋昌共事那些日子,我看得极清。他不是普通皇子,而是陛下独子,储位稳固。姜泉妄图行刺,最后落得凌迟,足见陛下对他极为看重。而且他处理政务时的能力和手腕,我信他可以说服陛下,暗中庇护孙家。”她顿了顿,“我是看准了他的心性,才答应的。”

孙葛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妹妹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回想起大军归来的那天,孙艾低着头,灰溜溜地回了家。她没多问,但她心里明白,军功簿里不能有妹妹的名字。

“那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为了别的?”

孙艾低着头想了想,“我不敢说自己全无所求,但这颗心也是真的给了他。”

孙葛看着她,没说话。等孙艾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亮,“阿姐,我知道你听着会觉得我在算计。可我就是这么个人。打仗要算,喜欢一个人,也得算。经历了这一遭,我倒想明白了一件事,”她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比什么都强。”

孙葛怔住,“自古君王都是有国无家,为大义而舍私情。到那时,你能忍受在他心里江山重于你吗?”

孙艾敛了神色,随即笑了笑,“阿姐嫁姐夫,不也是他守边关、你守家。那这些年聚少离多,你可曾后悔?”

孙葛无奈地戳着她的额头:“你呀,明明面前有条坦途不走,偏要去攀那悬崖峭壁。”

孙艾一怔,“坦途?”

孙葛倒是毫不避讳地道:“阿布啊。”

孙艾认真地看着孙葛,“阿布很好,但他对我越好,我越愧疚,心里总有一种欠了人情的感觉。”

孙葛怔住了,还欲再说,却听门外有人来报:周府少夫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