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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侠女陈言清谤垢 储君立殿证心盟

孙谦来至花厅,拱手一礼,“不知杨街使来访,所为何事?”

“今日在西市酒肆,宁远将军与侯爷家公子与人起了争执,动了拳脚,已被带去武侯铺。”

孙谦眉头微蹙。若是梁明义一时冲动也就罢了,可孙萧性情沉稳、素来持重,有他在一旁,断不会任由事情闹到这般地步。

杨建见他神色不信,便将酒肆中发生之事细细道来。孙谦听着缘由,缓缓攥紧拳头,怒火暗涌,面上却依旧沉定,只在心中飞速盘算起处置的脉络。片刻后,他稳稳抱拳道:“有劳杨街使亲来通报。不知可否容我前去探望?”

“侯爷言重,下官本就是为此事而来,自当方便。”

“稍候,容我更衣。”孙谦转身入了后堂,片刻便换了一身肃正公服出来,竟还带上了孙艾。

杨建微讶,本以为他身为新晋侯府主将,部将下狱,必会低调行事,未料他非但一身公服,竟还携了女儿同往。

到了武侯铺,略作打点,孙艾便跟着孙谦入了牢房。

牢内阴暗潮湿,霉气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孙萧与梁明义正靠墙坐着,忽见熟悉身影,皆是一怔,忙起身扑到栏边。

“小妹,你怎么来了?”

“二哥,梁大哥。”孙艾压下心口急意,声音依旧稳着,“我同爹爹一起来的。好好的,怎会与人动手?可是受了委屈?”她一眼便瞧出二人并未吃大亏,可心中疑虑更重——能逼得孙萧动手,对方绝非善类,可为何最后被关的反是他们?一连串念头翻涌,她虽心有怒意,却并未失态,只静静望着二人,等着一个解释。

梁明义素来不爱多言,只憨笑着看向孙萧。

孙萧目光微沉,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不过是听不惯旁人胡言乱语,争辩几句,话赶话便动了手。”

孙艾怎会信。父亲既带她来,便没打算瞒她,二哥这般遮掩,反倒让她想起亭中沈樽说了一半便停下的那些话,心头那股涩意又翻涌上来。她闭了闭眼,把这情绪压下去。“二哥,我不是孩童,这般话哄不住我。你不说,我也能查清楚。”她不再追问,默默退至孙谦身后,目光扫过这闷热逼仄之地,蚊虫嗡嗡,浊气刺鼻,只暗暗皱眉。这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孙谦走到栏前,借着微弱烛光,细细看了看二人脸面手脚,见无重伤,才沉声开口:“打了几个?”

“六个。”梁明义应声。

孙谦眼角微微一跳,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六个,倒也没给西北大军丢人。

“可伤及性命?”

“将军放心,手上有分寸。”梁明义略带得意。

孙谦微微颔首:“那还不算糊涂。”

孙艾站在一旁,心中暗忖。父亲素来护短,可今日这般平静,反倒让她不安。二哥自幼沉稳,当年有人笑他腿疾,他都未曾动气,今日竟会与人斗殴,实在反常。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牢门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身形有些眼熟。孙艾心头一动,抬眸看向孙谦:“爹,我去寻个人。”得到应允,她快步追了出去。

待孙艾走远,孙萧才压低声音:“爹,您不该带小妹来。”

“她既选了留在京城,有些事,便不能总躲在我们身后。”孙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今日让她亲眼看、亲耳听,比我们说一百句都有用。”

“可此事……关乎她的名节。”孙萧眉头紧锁,“那些话污秽不堪,她骤然听闻,怎能不委屈?”

“我倒宁可她痛一次,彻底死心,乖乖跟我们回西北。”孙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京城这趟浑水,她不该踏进来。”

孙萧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孙谦望向牢外沉沉夜色,若今日退了,往后女儿要如何自处?“我会即刻上疏,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源头。你们在此处,再委屈几日。”

孙萧心中一震,便不再多言。

却说孙艾离开后,快步追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薛大哥?”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孙艾,一脸惊讶道:“孙小娘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果然是薛礼,孙艾压下心头诧异,连忙打探:“家兄孙萧被关押在此,我想问问其中是否有误会,薛大哥,您能否帮我查查案卷?”

“你兄长叫什么?”

“孙萧。萧萧马鸣的萧。”

“你跟我来。”说着将孙艾带至司房,与当值的书吏简单介绍了来人的身份,找出了对应的案卷。薛礼翻阅案卷,眉头紧锁,不好直说,只得递与孙艾,让她自己看。

孙艾接过卷宗,心猛地一沉,只见上面记录着兄长的“罪状”,字字如刀,割在她心上。她强忍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语气平和地对薛礼道:“多谢薛大哥。不知可否方便带我去见一见,与家兄厮打之人?”

薛礼稍作犹豫状,便开口答应:“我带你去,但切记不可冲动。”

孙艾感激地点头称是,“小妹还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我名节,还望大哥莫将我身份告知苦主,让我先同他们几人说说情,看可否私下了结此事。”

得到薛礼首肯后,孙艾随他穿过长廊,来到另一间昏暗的牢房前。

薛礼目光落在孙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孙小娘子,会怎么做?当场大闹?哭诉委屈?还是……?他悄然退至角落等着看。

孙艾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人,伤势颇重,她放缓语气,故作关切地问道:“几位大哥,便是在西市酒肆被人殴打的吧?”

几人见有人来访,瞧着她衣着得体、语气温和,料定是来求和的,瞬间得理不饶人,纷纷报上姓名。孙艾目光扫过最狼狈的那人,故作惋惜地叹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蛮横,将几位打成这样,还将人关押在此,实在令人心寒。”

孙艾蹲下身,继续关切地问道:“几位大哥伤得这样重,捕快可有通知府上?武侯铺主事也没派人来医治吗?”

几人见她如此关切,更是有恃无恐,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引得牢房里其他关押之人纷纷侧目。孙艾见看热闹的人多了,才缓缓开口:“几位大哥不妨说说,到底因何事被打?也好让在场的各位评评理,免得你们白白受了委屈。”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几人,瞬间变得闪烁其词,互相对视一眼,竟没一人敢应声。孙艾语气平淡,似是随口一提:“我倒听人说,你们是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诋毁他妹子的清誉,才被打的。”

几人闻言,脸色骤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孙艾乘势追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若真是这样,那你们这顿打,倒也不算冤枉。”

几人没想到她竟一语道破,周围看客也窃窃私语起来,气氛愈发尴尬。其中一人支支吾吾辩解:“我们没有诋毁他妹子。”

孙艾故作疑惑,挑眉追问道:“不是诋毁?难不成,那人的妹子,当真有不清不楚之事?”

看客们的胃口被彻底吊起,纷纷支起耳朵,想为这枯燥的牢狱生活添点谈资。刘亮被众人的起哄声冲昏了头,又想借着这话彰显自己“消息灵通”,竟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谈:“我告诉你们,那孙家小娘子在军营里,仗着她爹是大将军,找了不少士卒当男宠!你们真以为她一个女儿家,能生擒拓顿?不过是她爹为了帮她攀附皇家,抢了别人的军功罢了!”

薛礼眉梢微动,看向孙艾。这般污名,她还能沉得住气?

“‘听说’而已,刘兄怕不是编故事骗我们?”有人起哄道。刘亮急了,拍着胸脯辩解:“我骗你们干嘛?我有个兄弟在西北军营亲眼所见,那孙小娘子行事跋扈,私下里和多名士卒不清不楚!”

孙艾垂在袖中的手倏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问道:“竟有这等事?军中纪律森严,就没人敢站出来检举吗?”

薛礼眼底的玩味渐渐散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竟还能如此镇定。

“谁敢啊!她爹手握重兵,没人敢得罪!只能任由她胡作非为!”刘亮得意道。孙艾站起身,对着狱中众人拱手一拜,语气诚恳:“若刘兄所言属实,那几位大哥当真是冤屈。不如由我为各位鸣冤,还你们一个公道,也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刘亮见她如此热心,心中虽有一丝不安,却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有劳阁下了。只是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孙艾抬眸,笑容清冷,从容答道:“在下,便是你口中行事跋扈、抢人军功的孙家小娘子。”刘亮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头皮发麻,连话都说不出来。

孙艾转身出了牢房,行至薛礼身边,见他神色间并无半分忧虑,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心中愈发疑惑。她忽然想起,薛礼当年在晋昌时,曾是太子亲卫,如今却在这小小武侯铺当差。但此刻救人要紧,她无暇细想。

众人目光齐聚,气氛愈发紧张。刘亮瘫坐在地,满心懊悔,他此刻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套了话,一旦事态扩大,所言被彻查,他必死无疑。狱卒匆匆赶来,见孙艾衣着不凡、神色严肃,又听闻她是孙家小娘子,连忙躬身询问何事。孙艾义正词严:“这几人捏造谣言、污蔑军功,事关重大,我即刻便要去禀明长安县令。烦请速去告知家父定远侯,就说我有要事需面禀县令,事关西北军营安危。”说罢,不等狱卒应声,便直奔一街之隔的长安县廨。

薛礼心头一松,事情终于要闹大了。

长安县衙内,孙艾亮明身份后,直接要求面见县令。县令听闻她是定远侯之女,又说事关西北边境安危,不敢怠慢,当即请她上堂。

孙艾叩拜后,沉声道:“县令容禀,民女是镇军大将军、定远侯之女孙艾。今日偶听得一机要,不得不立即来报。因事涉西北边境安危,恐需上奏京兆府报请朝廷,现人证刘亮等人,收押于武侯铺,还望县令即刻派人保护。”

长安县令听完一惊,忙问何事。孙艾面露难色表示:“此事一旦泄露,只恐边境立刻烽烟四起。”

那县令登时再不敢多问,当即起身道:“孙小娘子放心,此事下官即刻上报京兆府,再由京兆府报请刑部、兵部上奏,绝不敢延误!”

随后,县令亲自陪同孙艾前往京兆府,京兆府尹听闻此事,深知事关重大,当即上报刑部、兵部当值官员。

孙艾随众官员一同入宫,最终站到了宣正殿上。她恭敬地对着永平帝行完跪拜之礼,声音铿锵:“启禀陛下,民女今日要揭发一桩谋逆大案。现人证刘亮等人已被收押于武侯铺,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话音一落,宣正殿上瞬间哗然,官员纷纷侧目,永平帝面色骤沉。

“民女怀疑,有人在西北大营中,行巫蛊之术,暗操人心,乱我军阵。”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孙艾抬眸,声音稳而清晰:“京中有人传言,民女在军中豢养男宠、抢夺军功。民女对天起誓,未曾有一日行秽乱之事。而军功之事亦经核查,并无造假。然那人言之凿凿,如亲历亲见。民女不得不疑,此乃羌奴巫蛊之术,意图乱我军心,除我主将。此人现已被收押,可做人证。民女恭请陛下彻查此事,严审入狱奸人。”

她顿了顿,再拜:“此事若只关乎民女,本不敢惊扰陛下。可若巫蛊之术用于军中,他日士卒将领皆成傀儡,一旦引敌入关,便是大陶心腹之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军心。”

在明争暗斗的朝堂上浸润多年的老臣,一眼就识破了孙艾拉大旗作虎皮的手段。有人皱眉,有人垂眸,有人嘴角微微抽动。这小丫头,竟敢拿巫蛊说事。可巫蛊二字太重,牵涉边境安危,故而无人敢言,只一个个埋着头,恨不得把脸藏进笏板后头。

永平帝眸色沉沉,目光先落向阶下的孙艾,再扫过太子,意味不明。

孙谦见状,立刻出列跪倒:“启禀陛下,营中竟有此事,臣一无所知,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然巫蛊乱军,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派人严查!”

百官窥得帝色难测,依旧无人敢言。

沈樽环视众人,见无人愿意为孙家说话。大殿上许久的沉寂,让他也顾不得许多,对永平帝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巫蛊之事历朝皆有前车之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备边乃国之重事,武侯铺所捕之人言辞诡异,极可能是细作。臣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审,彻查到底,以安军心。”

兵部尚书□□祥见状,亦连忙出列附和。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沈樽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转向阶下的大理寺卿,缓缓开口:“准。交大理寺严加审讯,一查到底。”而后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艾:“你很会说话。”

孙艾心头一紧,垂首屏息,不敢应声。

永平帝再转向孙谦,语气冷淡:“你治军号称严明,营中异动、京中流言,竟一无所知?”

孙谦叩首:“臣失职,甘愿领罪。”

“既如此就闭门思过。此案期间,西北军务暂由兵部协管。”

孙谦沉声应诺:“臣,遵旨。”

孙艾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由宫人引领着出了宫。

马车里,孙艾闭着眼睛回忆着刚刚朝堂上的一幕幕,御座上那道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陈述时,满殿鸦雀无声。她只记得自己说完后,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然后,有人开口替她说话。是谁?她当时太紧张了,没敢抬头。只记得那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对!是他的声音。

孙谦见她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偏又极力掩饰的模样,很是心疼,“朝堂之上,伴君如伴虎。你今日既已见识,便该明白,京城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不如随我回西北,安稳度日。”

孙艾抬眸看向父亲,眼底的惊惧还未完全散去,却被一股倔强压了下去:“阿爹,今日我没有给咱们孙家丢脸吧?”

孙谦一怔,随即看懂女儿眼底的倔强,轻叹一声:“鲁莽,却也像我。”无奈叹口气,面色凝重道:“你认定这条路了?”

孙艾低头沉思,朝堂上那声音还在耳边,一字一句,稳稳地替她挡在前面。他看穿了自己的图谋吗?还是只是一时心软相护?无论哪一种,都将她心底那点寒凉,一点点焐热了。她忽然想起亭中他未说完的话,想起他那慌乱的神色,想起他说“我会好好待你”时,眼底的认真。

“认定了。”孙艾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孙谦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爹不求你光宗耀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说话间,车马突然被拦下,一队禁军横刀立马于路边,为首将领却颇为有礼道:“太子殿下请孙小娘子上前一叙。”

她相信朝堂之上沈樽必会出手相护,却摸不透此事过后,他是否还会坚守婚约。于是心底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掀帘下车,随那将领前去。

但见沈樽立于路旁,看到孙艾走来,便迎了上去,焦急地问:“吓坏了吧?”

孙艾轻轻摇头,沈樽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当是她心有余悸,似有若无的轻叹后,低声道:“手段虽算不得高明,但还算好使。你且安心,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孙艾指尖微顿,借着道谢,想探探他如今的口风,语气便格外客气:“今日之事,多谢殿下。”

沈樽却似不喜她这般生分,眉心微蹙:“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孙艾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些,字字都带着试探:“不止为我自己。今日若没有殿下站出来为我父女说话,只怕此事就难以收场了。”

沈樽沉吟良久,觉得还是应劝诫些,以免她日后在复杂环境中继续吃亏,便道:“圣上不悦,是因为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把皇权当你的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语气并无责备,却带着深深的后怕。

孙艾抬眸看他,眼底无半分委屈,只静静问道:“殿下是怪我莽撞,还是担心我?”

沈樽一怔。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凶险。可那时谣言漫天,我若不赌这一把,身败名裂的是我,被牵连的是孙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稳如磐石:“我没得选,但我,也不后悔。”

沈樽望着她那双清明笃定的眼睛,忽然间,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剩满心的心疼与佩服。

他轻叹一声,目光里满是真切,语气也放得柔了些,“我怎会怪你?我只是怕,怕你这一赌,赌输了自己。”

“那你会让我输吗?”

沈樽心头猛地一震,竟一时失语。

炬火照得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坦荡的信任与无声的托付。

他心头骤热,先前的担忧尽数化作了笃定,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你不会输。”

话音落下,他才觉出几分失态,清了清嗓子,“你为护自身清白、护孙家周全,挺身而出,本就无可厚非。更何况这谣言起因,多半还是因我倾慕于你,遭人妒忌所致,按理本该由我来为你伸张正义。你能自己站出来反抗不公,我心中很是敬服。”

孙艾不言,只看着他欲盖弥彰地解释,看出他笨拙的爱意,忽然释怀了。

沈樽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语气也松快了些,“原还担心你见过那些京城贵女,有所触动,会学着藏巧于拙,收敛锋芒,看来是我多虑了。日后若又要借威助势,我不介意当你身后的老虎。只是好歹先同我通个气。多个帮手,总好过孤军奋战不是吗?”

“你不嫌我不识大体,睚眦必报吗?”

他凑近压低声音道,“巧了,我也是这样的人。”

孙艾闻言,心中一暖,听他又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待我的心,是否一如从前?即使知道日后要面对波谲云诡的各方势力,也不动摇?”

孙艾终于确定了他对自己的心意,心头悬了许久的东西,总算落了地。可迎上他目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间,偏一句也说不出来。忙低下头,手指抠着袖口。

暗夜中,沈樽看不清她的神情,等待许久得不到答案,慢慢开始有些心慌,唯恐她改变了主意,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已派人将你兄长和梁将军接出。你快回去,同他们团聚吧。”

孙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马车走去。沈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自觉跟在她身后相送。

“对了,殿下。”孙艾突然一个折返,险些撞进他的怀里,两人顿时手足无措地呆愣在原地。

孙艾更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听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嗯,没事。”沈樽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胡乱应了一声。

孙艾一愣,抬眸看他,见他眼神飘忽、满脸茫然,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这一笑,倒把两人之间的尴尬冲淡了几分。

沈樽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话接的是驴唇不对马嘴。

孙艾看着他烫红的耳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声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

“阿爹还在车上。”她嗫嚅道。

“啊。”沈樽恍然大悟,连忙驻足。那模样落在孙艾眼中,只当他误会了什么,更是羞愧难当。她咬着唇,终是一恼,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沈樽站在路边,看着车马渐渐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后悔不已。

这一夜,二人皆是无眠。

而长安城里无眠的,不止他们两个。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刚收了折扇,清清嗓子,开始讲今日的压轴大戏,孙三娘擒拓顿。

楼下大堂座无虚席,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二楼角落,施横独自坐着。

面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从头到尾没碰过。只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夜色,面无表情。

楼下的声音飘上来,正讲到孙三娘率五百骑追拓顿那段。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把孙三娘夸成女中孙吴,仿佛那场胜仗全是她一人的功劳。

施横几不可察地冷哼一声。

那场仗他是知道的。李仁率一万精骑出鸭子泉,十队异道北上,孙艾那一队运气好,撞上了拓顿的残部。五百人围两千,险是险了点,但谁遇上那种时机,谁都能立功。

如果当时是他带队……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他不会像她那样等。他会在拓顿扎营时就分出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侧后包抄,天亮前结束战斗,一个都跑不掉。那才叫围歼。

可惜,他没那个命。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上来,环顾四周,见角落还有空位,便走过来,在施横对面坐下。他穿着青色圆领袍,看着像个普通的文吏。

“这位兄台,这边可有人坐?”那人客气地问。

施横摇头。

那人便坐下,要了一壶茶,也点了两碟点心。他似乎是第一次来这家茶楼,饶有兴致地听着楼下的说书,时不时点点头。

施横没理他,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这故事讲得热闹,就是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施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那人也不跟他闲聊,只是自顾自地喝茶,“当初我去西北大营核验军功,偶然听人说起这段,不过侥幸而已,如今讲的倒像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

施横听完,看了他一眼,倒像是寻到了知音。

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经讲到孙三娘回京献俘,满堂喝彩声震得楼板都在抖。

施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他没再续,只是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