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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裂痕

二月初,温眠可以下床走动了。

左眼的纱布拆掉了,但那只眼睛依然蒙着医用眼罩。医生说角膜损伤太严重,虽然做了紧急手术,但视力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眼罩要戴至少三个月,之后才能评估是否需要进行角膜移植。

脸上的烧伤进入了恢复期。红肿消退了些,但留下了大片暗红色的疤痕,凹凸不平,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左手手臂和手背也是如此,像被火焰舔舐过的土地,寸草不生。

镜子成了病房里最危险的东西。温眠偶尔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掀开半边脸上的纱布,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一半完好,一半狰狞。像一幅被撕裂又胡乱拼贴的画。

她看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沈延之感到不安。

“别看太久。”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从后面轻轻环住她,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温眠没反抗,只是问:“吓人吗?”

“不吓人。”沈延之说,吻了吻她完好的右脸颊,“只是……心疼。”

温眠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沈延之的变化。他更小心翼翼了,说话轻声细语,动作放得很慢,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器皿。他包办了一切——联系医生,安排复查,办理各种手续,甚至包括每天的三餐,都要亲自过问。

起初温眠很感激。感激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没有离开,感激他承担了所有她无力承担的事。但渐渐地,那种感激里混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窒息感。

就像被包裹在厚厚的棉絮里,温暖,但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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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春节。

医院里冷冷清清,大多数病人都回家过年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沈延之在病房里布置了一点点年味——窗上贴了福字,桌上摆了一小盆水仙,还给温眠买了一套红色的新睡衣。

“虽然不能回家,也要有过年的样子。”他说。

温眠穿着那套红色睡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偶尔有烟花绽开,很零星,像寂寞的叹息。

“想家吗?”沈延之问。

“……想。”温眠诚实地说。

沈延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回去看阿姨。”

温眠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的手在沈延之掌心里,很凉。

晚上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沈延之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小。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贺词,演员们载歌载舞,一切都热闹而遥远。

温眠看着屏幕,眼神空洞。沈延之察觉到她的异样,关掉电视:“不想看就不看。”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温眠说。

沈延之把手机递给她。温眠拨通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妈,过年好。”

“眠眠!”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过年好!吃饺子了吗?”

“……吃了。”温眠撒谎,“医院食堂包的,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沈先生……跟你一起吗?”

温眠看了沈延之一眼:“嗯。”

“那你替我谢谢他。大过年的还陪着你。”

“……好。”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大多是母亲在说,温眠在听。家里的年夜饭做了什么菜,邻居送了些什么,春晚哪个节目好看。温眠一一应着,声音很平静。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沈延之走过去,想抱她,温眠却轻轻推开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沈延之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温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眼泪从右眼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和沈延之两个人,在他家,吃简单的饭菜,看窗外的烟花。那时候她还完整,还相信未来,还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一年而已。

却像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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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温眠开始接受康复治疗。

主要是左手的功能训练。烧伤影响了关节活动,手指僵硬,无法完全握拳。每天上午,康复师会来病房,指导她做各种枯燥的练习——握力球,手指伸展,腕关节旋转。

很疼。每一次弯曲都像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肤和肌肉。温眠咬着牙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从不叫停。

沈延之站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开口说“休息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温眠眼里的倔强,那种近乎自虐的坚持。

有一次康复师离开后,温眠累得瘫在床上,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沈延之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用指腹按摩她紧绷的肌肉。

“不用这么拼。”他轻声说,“慢慢来。”

温眠抽回手:“慢不了。马上要开学了。”

“开学可以请假。”沈延之说,“周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说你可以休学一学期。”

温眠猛地转过头:“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周。”沈延之说,“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回去上课。休养一学期,等恢复得好些……”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温眠打断他,声音很冷。

沈延之一愣。

“我的学业,我的身体,我的未来。”温眠坐起来,右眼盯着他,“凭什么都是你在安排?”

“我只是……”

“只是为我好。”温眠替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知道。你一直是为我好。帮我安排一切,帮我做所有决定,帮我……活。”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像一把锤子砸在沈延之心上。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沈延之开口,声音有些哑:“温眠,我从来没有想替你活。我只是想帮你,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那我现在不需要了。”温眠说,“我需要自己做决定。哪怕是错的,也是我的决定。”

沈延之看着她,看着她右眼里燃烧的倔强和愤怒,还有深处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他忽然明白了——她在害怕。害怕依赖他,害怕失去自主,害怕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残疾人”,只能靠别人活着。

“好。”他说,“从今天起,所有决定你自己做。我只提供建议,不干涉。”

温眠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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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弥合。

接下来的几天,温眠开始有意无意地推开沈延之的帮助。医生来讨论治疗方案,她要求沈延之回避;康复训练时,她不再让他旁观;连一日三餐,她也坚持要自己点外卖,不再吃沈延之让人准备的营养餐。

沈延之照单全收。他搬出了病房,在隔壁租了个房间,但每天还是会来,只是不再越界。他会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安静地看文件,或者处理工作电话。温眠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一次,温眠半夜被噩梦惊醒,尖叫着坐起来。沈延之几乎是立刻冲进病房,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哄着,像哄孩子。

温眠在他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完之后,她推开他,背过身去:“你出去。”

沈延之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很久,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温眠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的依赖,恨自己明明想推开他,却在最害怕的时候只想往他怀里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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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温眠决定出院。

医生不建议,说她还需要至少两周的观察和治疗。但她坚持。

“医院的味道让我恶心。”她对医生说,“我可以每天来复查,做康复训练,但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沈延之在一旁听着,没说话。等医生离开后,他才开口:“出院后住哪?”

“回公寓。”温眠说,“我自己的公寓。”

“你一个人不方便。”

“我可以请护工。”

沈延之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搬过去。住客厅,不打扰你。”

“不用。”温眠拒绝得很干脆,“我想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说“想一个人”。沈延之看着她,看着她右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点头:“好。我帮你请护工,帮你安排好一切。但你要答应我,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嗯。”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沈延之把温眠送回公寓,确实请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一个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阿姨。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药箱里备齐了所有药品,甚至连浴室都安装了防滑垫和扶手。

温眠看着他在公寓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做这一切是因为爱她,关心她。但她需要空间,需要重新找回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哪怕这个过程很艰难,很孤独。

沈延之离开前,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温眠,我就在隔壁酒店。房间号是1712,电话你知道。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谢谢。”温眠说,声音很轻。

门关上。公寓里只剩下她和护工阿姨。

很安静。

也很空。

温眠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沈延之的身影出现在街边,他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过了一会儿,她再看,车已经开走了。

护工阿姨走过来:“温小姐,该换药了。”

温眠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阿姨小心地揭开她脸上的纱布,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很熟练,很轻柔。

但温眠还是疼。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疼。

她想起沈延之第一次给她换药时的样子。他的手也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比她还紧张。那时候她疼得厉害,但看着他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怕了。

现在呢?

现在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面对镜子里的脸,面对康复训练的疼痛,面对未知的未来。

也好。她想。

总要学会一个人的。

窗外,天色渐暗。

25章发不出来,等后面再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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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