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第四天,温眠醒了一次。
很短暂,只有几分钟。她睁开眼睛——右眼,左眼还被纱布裹着——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在沈延之身上。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看见她睁眼,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温眠……”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温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妈……”
沈延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还没告诉你母亲。你想让她知道吗?”
温眠摇头。很轻,但很坚定。
“好。”沈延之说,“我们不告诉她。”
眼泪从温眠的右眼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纱布。沈延之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温眠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沈延之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睡颜的话。左半边脸裹着厚厚的纱布,右半边脸苍白得像纸。呼吸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有监测仪的波动证明她还活着。
他想起医生的话:“左眼保住的希望不大。”“面部需要多次植皮手术。”“即使恢复,也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每一个字都像凌迟。
第五天,温眠转到普通病房。还是单人病房,但至少不用隔着玻璃看了。沈延之把工作全部搬到医院,病房里多了一张办公桌,他就在那里处理文件,接电话,开视频会议。
温眠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就静静地看着窗外,或者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沈延之知道她在躲他。躲他的目光,躲他的关心,躲一切需要她回应的时刻。
但他没走。一步也没离开。
第七天,医生来换药。沈延之想出去,温眠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但他感觉到了。
他留下来,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
左脸的伤暴露在空气中。红肿,水泡,破溃,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渗着组织液。左眼依然裹着纱布,医生小心地检查了眼部情况,摇头:“角膜混浊严重,光感微弱。”
温眠的右眼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哭,甚至没有眨。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镜子。”温眠忽然说。这是她这些天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沈延之的身体僵住了。
“给我镜子。”她重复,声音很平静。
“……温眠。”
“给我。”
沈延之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她。温眠用右手接过,举到面前。
镜子里的脸,一半裹着纱布,一半苍白浮肿。右眼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左眼的位置,纱布鼓起来,像一个小山包。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镜子。
“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不丑。”沈延之立刻说,“会好的。医生说……”
“医生说会留疤。”温眠打断他,“说眼睛可能保不住。说我需要很多次手术,很多年才能恢复。”
她转过头,用右眼看着他:“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沈延之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疤痕。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我只在乎你活着。”
温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个很苦的笑:“可是我在乎。”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止不住。
“我在乎我变成这样……在乎别人看我时的眼神……在乎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怎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沈延之,我很疼……全身都疼,眼睛疼,脸疼,手疼……但最疼的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沈延之把她抱进怀里,很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部位。温眠在他怀里哭,哭得浑身颤抖,哭到喘不过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很久,她哭累了,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沈延之。”她轻声说。
“嗯?”
“帮我个忙。”
“你说。”
“给我妈打电话。”温眠说,“告诉她……我寒假要留在学校做课题,不回去了。”
沈延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编个好点的理由。”温眠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就说……周教授很看重我,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过年期间实验室不关门,我想抓紧时间。”
“……你确定?”
“确定。”温眠说,“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样。会吓死她的。”
沈延之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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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当天晚上打的。
沈延之用温眠的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开了免提。温眠靠在床头,深呼吸几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妈。”
“眠眠!”母亲的声音很惊喜,“怎么突然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温眠说,“妈,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寒假……我可能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是说好要回来的吗?”
“周教授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温眠说得很快,像背台词,“是一个国家级课题的子项目,如果做得好,以后保研、出国都有帮助。实验室过年期间也开放,我想留下来多做点数据。”
母亲没说话。温眠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电视声。
“妈?”她小心地问。
“眠眠啊……”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跳:“没有啊,就是学习上的事。”
“真的?”
“真的。”温眠努力让声音带上笑意,“妈,这是好事啊。周教授说我很有潜力,想重点培养我。等这个项目做完,我以后的路就宽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过年一个人,记得买点好吃的。”
“……嗯。”
“钱够吗?妈再给你打点。”
“够的,您别操心。”温眠的鼻子开始发酸,她咬住嘴唇,不让声音发抖,“妈,您也照顾好自己。过年多做点好吃的,别省。”
“知道。”母亲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要开学了。”温眠说,“项目周期是六周,正好到开学前。”
“那么久啊……”
“嗯。”温眠闭上眼睛,“妈,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女儿有出息,妈高兴还来不及。就是……就是有点想你。”
温眠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延之接过电话:“阿姨,我是沈延之。”
“沈先生?”母亲很惊讶,“您怎么……”
“我来南洲出差,正好来看看温眠。”沈延之的声音很稳,“她说的项目是真的,周教授我也认识,确实是很好的机会。您放心,我会照顾她。”
“那……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沈延之说,“您一个人在家,也要注意身体。过年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好……谢谢您。”
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
病房里一片死寂。
温眠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沈延之放下手机,走到床边,轻轻拉开她的手。
她脸上全是泪,右眼红肿,左眼的纱布也被浸湿了一小块。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对不起她……”
“你没有错。”沈延之擦掉她的眼泪,“你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我撒谎了……我从来没对她撒过这么大的谎……”
“这是善意的谎言。”沈延之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告诉她。一点点说,让她慢慢接受。”
温眠摇头,哭得更凶了:“好不了了……医生说了,好不了了……”
“会好的。”沈延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温眠,你听我说。疤痕可以修复,眼睛可以治疗,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钱我有,时间我也有。我会陪你,一直陪你,直到你完全恢复。”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得像磐石:“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放弃。不许说‘好不了了’,不许说‘回不去了’。我们要一起往前走,无论多难。”
温眠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小了。
“沈延之,”她哽咽着说,“我……我害怕。”
“我知道。”他把她搂进怀里,“我也害怕。但我们可以一起怕。怕的时候,就互相抱着,等不怕了,再继续往前走。”
温眠在他怀里点头,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监测仪有规律地响着,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证明活着,证明还在。
第二天,周叙白来了。
他是从周教授那里听说温眠住院的——沈延之联系了周教授,说明了情况,但要求保密。周教授震惊之余,让周叙白代表他来探望。
周叙白走进病房时,温眠正在换药。他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揭开纱布,看着下面狰狞的伤口,脸色瞬间苍白。
换完药,护士离开。周叙白走到床边,声音有些抖:“温眠……”
温眠用右眼看着他,没说话。
周叙白在床边坐下,想握住她的手,但看见她手上也裹着纱布,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怎么会这样……林璐她……”
“都过去了。”温眠说,声音很平静。
“我父亲很生气,说要开除林璐的学籍。”周叙白说,“警察那边也立案了,故意伤害罪,她跑不掉。”
温眠点点头,没说话。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如果那天我坚持送你回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不是你的错。”温眠说,“谁也没想到。”
“可是我……”
“周师兄。”温眠打断他,“谢谢你来看我。但我累了,想休息。”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温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谢谢。”
周叙白离开后,沈延之从外面进来。他刚才一直在门口,听见了全部对话。
“为什么不让他帮忙?”他问。
温眠看着他:“因为我不想欠他太多。”
“那你欠我呢?”
温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已经欠你了。还不清了。”
沈延之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就别还了。欠着吧,欠一辈子。”
温眠看着他,右眼里有泪光闪动。
“沈延之,”她轻声说,“等我好了……如果我好了……你还会要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重。
沈延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没受伤的右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这辈子,下辈子,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