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三天，周叙白来了。
温眠正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做康复训练，左手僵硬地握着一个橡胶球，每挤压一次都疼得额头冒汗。护工阿姨在厨房准备午饭，门铃响起时，温眠以为是沈延之——他每天中午都会来，送一些他“顺便”买的营养品。
但来的是周叙白。
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看见温眠时明显愣了一下。温眠脸上还贴着医用敷料，左眼戴着黑色眼罩，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温眠。”周叙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师兄。”温眠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父亲告诉我的。”周叙白走进公寓，把花放在茶几上，“他去医院看你，护士说你出院了。我……我很担心。”
温眠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左手还握着那个橡胶球，她无意识地继续挤压，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没事。”她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手背和手臂上暗红色的疤痕像扭曲的藤蔓，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指尖。他移开视线，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林璐已经被学校开除了，警方那边也在走流程。她父亲的公司彻底破产了，听说一家人都搬离了南洲。”
温眠点点头，没说话。这些事沈延之都告诉她了，用很平静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展。她知道他在为她报仇，用他的方式，彻底且冷酷。
“温眠，”周叙白往前倾身，声音低了些，“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学业上的，生活上的，或者……治疗上的，我都可以……”
“不用了。”温眠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吗？”周叙白看着她，“我认识几个很好的整形外科医生，还有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周师兄。”温眠再次打断他，右眼直视着他，“我说了，不用。”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叙白愣住了，他认识的温眠不是这样的——那个安静、温顺、总是微微低着头的女孩，现在虽然依旧安静，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像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裂纹还在，但更坚固了。
“好吧。”周叙白终于说，“但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我……我一直很欣赏你，温眠。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你真的……很特别。”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眼神里的温度让温眠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继续捏那个橡胶球。
就在这时，门开了。
沈延之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周叙白，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先生。”周叙白站起来。
“周同学。”沈延之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声音很淡，“没想到你会来。”
“我来看看温眠。”周叙白说，“毕竟她是我们物理系的学生。”
“现在看完了吗？”沈延之问，语气里的逐客意味很明显。
周叙白没动：“沈先生，虽然你是温眠的资助人，但她现在需要的是专业的医疗建议和心理支持，而不仅仅是……”
“不仅仅是？”沈延之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同学，你是在教我怎么照顾她？”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温眠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沈延之，周师兄是好意。”
“好意？”沈延之看向她，眼神复杂，“温眠，你才出院三天，需要静养，不是见客。”
“我不是客。”周叙白说，“我是她师兄，也是她导师的儿子。我有责任关心她。”
“责任？”沈延之笑了，笑声很冷，“你和她非亲非故，有什么责任？因为周教授赏识她？因为你觉得她可怜？还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你对她有其他想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周叙白的脸瞬间涨红：“沈先生，请你注意言辞。”
“我说错了吗？”沈延之往前一步，几乎和周叙白面对面，“从她进周教授课题组开始，你就围着她转。给她资料，帮她补习，请她吃饭。现在她出事了，你又第一时间跑来献殷勤。周叙白，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我那是……”
“你那是趁虚而入。”沈延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用你的关心和资源，让她依赖你，感激你。然后呢？等她真的依赖你了，你要什么？要她的感情？要她的……”
“沈延之！”温眠厉声打断他。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延之转过头，看着她。温眠站在两人中间，右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沈延之，一字一句地说：“道歉。”
沈延之愣住了。
“向周师兄道歉。”温眠重复，声音在发抖，“你没有权利这样揣测他，更没有权利这样说他。”
沈延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苦涩而讽刺：“温眠，你护着他？”
“我在说公道话。”温眠说，“周师兄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他帮我，是因为他人好，因为他是我师兄。你不该用那么龌龊的心思去揣测他。”
“龌龊？”沈延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觉得我龌龊？那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龌龊吗？是林璐用硫酸泼你的时候！是那些人在背后议论你的时候！是我看到你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时候！”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周叙白站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送一束花，就是好人。我为你做的一切，就是龌龊？温眠，你到底有没有心？”
温眠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退缩：“沈延之，你为我做的，我很感激。但感激不代表你可以控制我的人生，不代表你可以随意伤害真心对我好的人。”
“真心对你好？”沈延之指着周叙白，“你才认识他多久？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对多少女生说过同样的话？温眠，你太天真了！”
“够了！”周叙白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沈先生，温眠不是你的所有物。她有权选择接受谁的关心，拒绝谁的帮助。你现在这种行为，只会让她更痛苦。”
沈延之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周叙白：“痛苦？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痛苦吗？你知道她半夜做噩梦尖叫的样子吗？你知道她换药时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大言不惭！”
“我知道！”周叙白的声音也提高了，“我知道她有多坚强！我知道她即使这样也没有放弃！但你不该用你的方式囚禁她！她需要的是支持和理解，不是控制和占有！”
“囚禁？”沈延之笑了，笑得让人心惊，“周叙白，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我告诉你，从她受伤到现在，是我一直陪着她！是我看着她一次次手术！是我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活下去！你呢？你在哪里？在学校上课？在实验室做研究？现在跑来装好人？”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延之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所以，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关心。她不需要。”
周叙白握紧了拳头：“沈延之，你……”
“想动手？”沈延之挑眉，语气挑衅，“来啊。让我看看，你除了会说漂亮话，还会什么。”
气氛剑拔弩张。
温眠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这两个男人，一个是为她付出一切、却用爱将她囚禁的沈延之，一个是温和关怀、却可能别有目的的周叙白。他们此刻为了她争吵，为了她几乎要动手，但没有人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都闭嘴。”
她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温眠站在那里，脸上还贴着敷料，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右眼里的光像淬火的钢。
“周师兄，”她转向周叙白，声音平静，“谢谢你来看我。但今天请你先回去。”
周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深深看了沈延之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现在只剩下温眠和沈延之。
沈延之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愤怒，有受伤，有不解，还有深深的爱和恐惧。
“你满意了？”温眠问。
沈延之没说话。
“当着他的面，那样说我，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温眠的声音开始发抖，“沈延之，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控制的病人？一个没有判断力的孩子？还是……一个你所有物的标记？”
“温眠……”
“别叫我。”温眠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说周师兄龌龊，说他趁虚而入。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很龌龊？一边接受你的资助，一边接受他的关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温眠终于爆发了，眼泪汹涌而出，“沈延之，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一切。但你的爱太沉重了，重得我喘不过气！你为我报仇，为我安排一切，为我决定我的人生！但我不是一个娃娃！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在说：“我想要自己做决定，哪怕那些决定是错的。我想要自己面对我的伤，哪怕过程很痛苦。我想要……想要一点空间，一点尊严，而不是被你当作易碎品一样保护起来！”
沈延之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女孩在他面前崩溃大哭，看着她脸上的敷料被眼泪浸湿，看着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满是痛苦和挣扎。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走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把她抱进怀里。
温眠拼命推他，捶打他的胸口，但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对不起，温眠。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不该那样想。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温眠的挣扎慢慢停下来了。她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我怕你离开我。”沈延之的声音在发抖，“怕你发现别人比我更好，更温柔，更懂你。怕你不需要我了。温眠，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林璐伤害你的时候，我害怕。你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我害怕。现在你出院了，我还是害怕。”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泪眼朦胧的右眼：“我知道我的爱让你窒息。我知道我控制欲太强。但我改不了，温眠。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改不了了。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我抓得太紧，因为怕光灭了。”
温眠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恐惧和脆弱。
“沈延之，”她哽咽着说，“光不会灭的。只要你……只要你学会相信它。”
沈延之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学。我会学。给我时间，温眠。给我时间学会相信你，学会给你空间，学会……用正确的方式爱你。”
温眠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啜泣声。
风暴暂时过去了，但裂痕还在。
需要时间去修补，去愈合。
就像温眠脸上的伤。
慢慢来。
总会好的。
只要还愿意相信，只要还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