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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霜降

那个吻之后的第三天,南洲下了场霜。

清晨醒来时,温眠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细碎的冰花。阳光透进来,霜慢慢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水痕,很久没有动。

嘴唇已经不肿了,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触感——滚烫的,用力的,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压抑太久的渴望。还有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他红着眼睛说“我受不了”的样子,他最后离开时挺直却孤单的背影。

三天了。

沈延之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像一场暴雨过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潮湿的空气。

温眠坐起身,摸了摸脖子上的银杏叶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该去上课了。

---

上午是大学物理课。温眠坐在教室里,努力集中精神听讲。教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敲击声。

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晚上的画面。沈延之的眼睛,他的呼吸,他的温度。

还有她自己——没有推开他,没有反抗,甚至在某个瞬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温眠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温眠?”

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碰她:“教授叫你。”

温眠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着她。讲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温眠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计算题,她应该会做,但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我还没想好。”

教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讲。”

温眠坐下,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

下课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璐从后面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有些人啊,靠着关系进了课题组,上课却连基础题都答不上来。”

温眠的手指收紧,但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教学楼时,她看见了周叙白。

他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几本书。看见她,他走过来:“温眠。”

“……周师兄。”温眠停下脚步。

“我父亲让我把这个给你。”周叙白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是关于寒假科研训练营的资料。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报名参加。”

温眠接过文件夹:“谢谢。”

“不用谢。”周叙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眠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

“要注意休息。”周叙白说,“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投下稀疏的影子。

“那个……”周叙白忽然开口,“前天晚上送你回来的那位沈先生,他……”

温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什么。”她很快说,“就是……顺路来看我。”

周叙白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温眠能感觉到,他还有话想说。

“温眠,”他的声音很温和,“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是你师兄,也是周教授的儿子,有责任关心组里的同学。”

“……谢谢。”温眠低下头,“真的没事。”

周叙白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点头:“好。那你去忙吧。”

“嗯。”

温眠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周叙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教学楼,才消失。

她走到图书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周叙白给的文件夹,里面是关于寒假科研训练营的详细介绍,地点在北京,时间三周,面向全国优秀本科生。

很诱人的机会。

但温眠看着那些文字,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沈延之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说的“早点休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关掉手机,重新翻开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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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温眠去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周教授正在看论文,见她进来,摘下眼镜:“温眠啊,坐。”

温眠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应该的。”周教授说,“你虽然是大一,但基础扎实,态度认真。训练营能让你接触更多前沿的东西,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嗯。”

周教授看着她,忽然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温眠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叙白跟我提了一下,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周教授的声音很温和,“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生活上?”

“……没有。”温眠摇头,“可能就是……有点累。”

“大一适应期确实不容易。”周教授说,“但要学会调整。如果压力太大,可以适当减少一些负担。课题组这边,如果你想暂时退出……”

“不用。”温眠抬起头,“我不想退出。”

周教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那训练营的事,你考虑一下。下周给我答复。”

“好的。”

离开办公室,温眠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天色渐暗,风更冷了。

她想起周叙白说他跟周教授提了她状态不好。他是出于关心,她知道。但那种被关注、被观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就像沈延之一样。他们都看着她,关心她,想知道她好不好。

但有时候,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回到公寓,温眠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母亲。

“喂,妈。”

“眠眠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厂里发年终奖了,比去年多!妈给你打了点钱,你买几件新衣服,过年穿。”

“……妈,不用。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妈给的是妈的心意。”母亲说,“快过年了,你也该添置点新衣服了。”

温眠的鼻子有些酸:“……谢谢妈。”

“谢什么。”母亲顿了顿,“对了,沈先生……最近还联系你吗?”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紧:“……偶尔。”

“哦。”母亲的声音低了些,“眠眠,妈不是要干涉你。就是……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温眠轻声说,“妈,您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母亲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妈相信你能处理好。”

挂断电话,温眠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看着那个界面,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在纺织厂加班的身影,沈延之在机场给她信封的样子,周叙白递给她奶茶时的微笑,还有那个吻——滚烫的,混乱的,让她不知所措的吻。

她该怎么办?

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延之。

只有两个字:“在吗?”

很简单的问候。但温眠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开始加速。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

最终,她回复:“在。”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方便打电话吗?”

温眠的手指收紧。她该说“不方便”,该说“我要学习了”,该说“改天吧”。

但她打出的字是:“方便。”

发送。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进来。

温眠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温眠。”沈延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低,有些哑,“你还好吗?”

“……还好。”温眠说,“您呢?”

“不好。”沈延之说得很直接。

温眠的心轻轻一颤。

“我这三天,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沈延之的声音很平稳,但温眠能听出其中的疲惫,“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想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想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你。”

“……您没有吓到我。”温眠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吗?”沈延之问。

“……真的。”温眠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好。”沈延之说,“我给你时间。所有你需要的时间。”

温眠的喉咙发紧。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延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您知道吗?我这三天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不推开您。”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后来我想明白了。”温眠继续说,眼泪慢慢涌上来,“因为我不想推开。因为在我心里,您不只是资助人,不只是长辈。您是……很重要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眼泪滑下来,温眠没有擦,“我不知道该怎么平衡感激和……和其他的感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的担心,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温眠……”

“您让我说完。”温眠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您对我好,知道您在意我。我也……也在意您。但这一切太复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啜泣,是彻底的、放声的哭泣。把这些日子的压力,困惑,不安,全都哭了出来。

电话那头,沈延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哭。

很久,温眠哭够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用说对不起。”沈延之的声音很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压力。”

“……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沈延之说得很肯定,“我太急了,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没考虑你的处境。”

温眠没说话,只是听着。

“温眠,我给你一个承诺。”沈延之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逼你,不会再让你为难。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想,慢慢来。”

“四年,我会等。不是那种焦虑的、嫉妒的等,是安静的、信任的等。”

“你可以交朋友,可以认识新的人,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干涉,不会过问,除非你主动告诉我。”

“我只要求一件事——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想放弃了,记得还有我在。我会一直在。”

温眠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温暖的、让她心安的感动。

“沈延之,”她轻声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延之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因为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不是责任,不是义务,是……命中注定。”

温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命中注定。

多么美好,又多么沉重的词。

“好了,”沈延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记住我说的话——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我等你。”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温眠还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很久,她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城市的灯光很亮,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看着那些光,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沈延之说,按她自己的节奏来。

他说,他会等。

他说,他相信她。

温眠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新鲜的、寒冷的空气。

她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很暖,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天地。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写:

“霜降之后,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