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南洲大学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图书馆里坐满了临时抱佛脚的学生,自习室的灯亮到深夜,食堂里讨论考题的声音此起彼伏。温眠也进入了紧张的复习状态,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连周叙白发的几次约饭消息都婉拒了。
周三下午,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见周叙白站在银杏树下等她。
“温眠。”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些重点,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温眠接过,是物理专业课的复习提纲,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谢谢周师兄,这太详细了。”
“不客气。”周叙白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温眠低头翻着资料:“快考试了,大家都一样。”
“但也要注意身体。”周叙白顿了顿,“对了,寒假训练营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下周一就截止报名了。”
温眠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她其实已经决定了不去——母亲希望她早点回家过年,她也想多陪陪母亲。但这话对着周叙白说不出口,毕竟这是周教授亲自给的机会。
“我还在考虑。”她说。
“如果是因为费用问题,我可以帮你申请补助……”
“不是的。”温眠摇头,“是家里……想让我早点回去。”
周叙白点点头表示理解:“那确实该多陪陪家人。”他看了看表,“你待会儿有事吗?我知道校外有家不错的咖啡馆,复习累了可以去坐坐。”
温眠正要婉拒,视线越过周叙白的肩膀,忽然定住了。
图书馆对面的行政楼前,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沈延之走了下来。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她去年冬天见过的那条黑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叙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是沈先生?”
“……嗯。”温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沈延之结束了谈话,朝他们走来。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晰的轮廓。他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但温眠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周同学。”沈延之在两人面前停下,先向周叙白点头致意,然后转向温眠,“来学校办点事,正好看见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但温眠知道不是。他上周才说过会给她空间,不会主动打扰。
“沈先生。”周叙白礼貌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是啊。”沈延之的目光落在温眠手里的资料上,“在讨论学习?”
“周师兄给了我一些复习资料。”温眠说。
“周同学很热心。”沈延之的语气很平静,但温眠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的目光扫过周叙白,很短暂,但带着审视。
周叙白笑了笑:“应该的。温眠很优秀,作为师兄自然要多关照。”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沉默。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温眠站在中间,能感觉到来自两边的目光。
“你们是要去咖啡馆?”沈延之忽然问。
周叙白点头:“温眠复习累了,想请她去放松一下。”
“那正好。”沈延之说,“我也还没吃午饭。不介意一起吧?”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周叙白看了温眠一眼,见她没反对,便点头:“当然不介意。”
三人一起往校外走。温眠走在中间,左边是周叙白,右边是沈延之。两个男人身高相仿,都穿着深色大衣,走在冬日的校园里引来不少侧目。
温眠觉得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咖啡馆不远,装修很雅致。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叙白很自然地坐到了温眠对面,沈延之则坐在了她旁边。
点单时,周叙白问温眠想喝什么。温眠刚要开口,沈延之已经对服务员说:“给她一杯热拿铁,半糖。”然后转向她,“你最近睡得不好,少喝点咖啡因。”
温眠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睡得不好?
周叙白看了沈延之一眼,笑容淡了些:“沈先生很了解温眠。”
“认识得久了,自然了解。”沈延之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在划清界限——是他先认识温眠的,是他更了解她。
咖啡上来后,周叙白开始聊起物理系的一些趣事,试图活跃气氛。沈延之偶尔接话,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温眠小口喝着拿铁,感觉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沈延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晦的、克制的张力。虽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对了,”周叙白忽然说,“寒假训练营虽然去不了,但如果你对那个课题感兴趣,我可以把相关资料发给你。有几个研究方向很适合你。”
“谢谢周师兄。”温眠说。
“不用总说谢谢。”周叙白笑了笑,“其实我父亲一直很想有个像你这样的学生,踏实,认真,有潜力。”
这话说得真诚,但温眠感觉身边的沈延之身体微微绷紧了。
“周教授确实很赏识温眠。”沈延之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不过她现在才大一,打好基础更重要。太多的科研压力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沈先生说得对。”周叙白点头,“所以我只是提供资料,让温眠自己选择。”
“选择权在她手上。”沈延之说,目光转向温眠,“我相信她能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
温眠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泡。她能感觉到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两道无形的力量在拉扯。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林璐和几个女生走了进来,看见他们这桌,明显愣了一下。
温眠的心沉了下去。
林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温眠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没有过来打招呼,而是和朋友们坐到了另一边的位置,但视线时不时飘过来。
“那是你同学?”沈延之问。
“……嗯。”温眠低声说。
“看起来不太友善。”沈延之的声音很淡,但温眠听出了一丝冷意。
周叙白也察觉到了异样:“需要换个地方吗?”
“不用。”温眠摇头,“没什么。”
但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更僵了。温眠能感觉到林璐那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匆匆喝完咖啡,说还要回去复习。
走出咖啡馆时,周叙白说:“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用了,我……”温眠话没说完,沈延之已经开口:
“我送她。正好顺路。”
周叙白看着沈延之,又看看温眠,最终点点头:“那好吧。温眠,复习加油。”
“谢谢周师兄。”
周叙白离开后,只剩下温眠和沈延之站在咖啡馆门口。冬日的风很冷,吹得人脸颊发疼。
“走吧。”沈延之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图书馆时,沈延之忽然说:“那个周叙白,对你有意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眠的脚步顿了顿:“……他只是热心。”
“男人的直觉。”沈延之的声音很平静,“我看得出来。”
温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但一直不敢确认,也不想确认。
“你不用有压力。”沈延之说,“我说过,你可以交朋友,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温眠终于问出了口,“您说给我空间,可您还是来了。”
沈延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他坦白地说,“我说能平静地等,是骗你的。事实上,每次想到你可能在和别人吃饭、聊天、笑,我就坐不住。”
温眠的心跳加快了。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打扰你。”沈延之继续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延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打开看看。”
温眠接过,拆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财务报表。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但能看清标题——林氏纺织有限公司,股权结构变更,实际控制人变更为“沈延之”。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沈延之。
“林璐的父亲。”沈延之的语气很平静,“就是那个经常为难你的女生的父亲,他的公司三个月前资金链断裂,我收购了大部分股权。”
温眠的脑子嗡嗡作响:“为……为什么?”
“因为他女儿欺负你。”沈延之说得很直接,“从你告诉我她在背后说闲话开始,我就在查。她父亲的公司本来就有问题,我只是……加速了它的崩溃。”
温眠感觉浑身发冷:“您怎么能……”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过分,觉得我滥用权力。”沈延之打断她,“但温眠,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可以肆意伤害别人而不受惩罚,只是因为他们的家庭背景。我不允许有人这样对你。”
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偏执。
“可是……”
“没有可是。”沈延之说,“我做都做了。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开始?”
沈延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开始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你。我想要保护你,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哪怕这些方式……不那么光彩。”
温眠握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感动?恐惧?还是两者都有?
“你不用现在回应我。”沈延之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不管是用温和的方式,还是用强硬的方式。”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回去吧。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其他的事,交给我。”
温眠点点头,机械地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沈延之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风吹起他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他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孤独而坚定。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延之为她收购了林璐父亲的公司。因为她被欺负,因为那些恶意的流言。
这太疯狂了。
也太……沉重了。
---
接下来的两天,温眠强迫自己专心复习。她把沈延之给的文件锁在抽屉最底层,尽量不去想。但林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带着明显的恨意和探究。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温眠走出考场,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了。
手机震动,是周叙白:“考完了?晚上系里有聚餐,一起来吧?”
温眠回复:“不了,我想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那明天呢?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放下手机,温眠往公寓走。天色渐暗,校园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考完试就出去庆祝了。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看见了林璐。
林璐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温眠,她直起身,朝她走来。
温眠停下脚步,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温眠。”林璐走到她面前,声音很冷,“我们聊聊。”
“我没什么好跟你聊的。”温眠想绕开她。
林璐挡住她的路:“关于我父亲公司的事,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温眠的心一沉。她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林璐冷笑,“沈延之,你的金主,收购了我爸的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眠握紧书包带子:“那是商业行为,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璐的声音提高了,“公司好好的,突然就被收购了。而你呢,突然就有钱租公寓,用名牌,还有周叙白那种人围着你转。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林璐逼近一步,眼睛发红,“没有勾引沈延之?没有在周叙白面前装可怜?温眠,我早就看透你了。表面上装清纯,背地里不知道用什么手段……”
“够了!”温眠打断她,“请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林璐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好啊,你回吧。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侧身让开。温眠快步走进楼道,能感觉到背后林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回到公寓,她锁好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雷。
林璐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沈延之。温眠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归于安静。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璐已经不见了,路灯下空荡荡的。
夜色渐浓,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
温眠洗了个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家。
晚上八点,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在你公寓楼下,能下来一下吗?有事跟你说。”
是林璐。
温眠盯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回复:“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是关于沈延之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关于沈延之的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确实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林璐。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要去,但好奇心和对沈延之的担忧让她动摇了。
最终,她穿上外套,下了楼。
林璐站在公寓楼门口的阴影里,看见她出来,笑了笑:“你还是来了。”
“你想说什么?”温眠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保持距离。
“关于沈延之收购我爸公司的真相。”林璐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为什么?”
“不只是为了你。”林璐慢慢走过来,“是因为我爸曾经得罪过他。很多年前,沈延之创业初期,想找我爸投资,被我爸拒绝了,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一直记恨到现在。”
温眠愣住了。
“所以他收购公司,一是报复我爸,二是顺便在你面前演一出英雄救美。”林璐冷笑,“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大动干戈吧?”
温眠感觉浑身发冷:“……我不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林璐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她,“看看这个。”
温眠接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很漂亮,挽着沈延之的手臂,两人看起来很亲密。照片背景是某个高级餐厅,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这是谁?”
“沈延之的前女友,也是他的商业伙伴。”林璐说,“他们分手后一直保持联系。这个女人现在还在他公司工作,是他的左膀右臂。”
温眠看着照片,手在微微发抖。
“你以为他对你是认真的?”林璐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耳朵,“他那种人,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找的乐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满足他的英雄情结罢了。”
“别说了……”
“我偏要说。”林璐又逼近一步,“温眠,你醒醒吧。你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新鲜感还没过。等新鲜感过了,你就会被丢在一边,像那些被他玩腻的女人一样。”
温眠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还有周叙白。”林璐继续说,“你以为他是真心帮你?他不过是看他父亲的面子。等周教授退休了,或者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他也会离你远远的。”
“你闭嘴!”温眠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受不了真相?”林璐笑了,笑容扭曲,“温眠,你这种出身的人,就不该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沈延之,周叙白,哪一个是你配得上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在温眠反应过来之前,对准她的脸喷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气味。温眠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感觉视线模糊,四肢发软,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林璐蹲下来,凑近她耳边,轻声说:“这是你欠我的。”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
温眠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房间很小,墙皮剥落,窗户被封死了。
这是哪里?
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身体还很虚弱,那个喷雾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门开了,林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醒了?”她把水扔到床上,“喝点水吧。”
温眠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璐靠在门框上,“就是请你来做做客。毕竟,你让我家破人亡,我总得回敬点什么。”
“你父亲公司的事,跟我无关。”
“有没有关,你说了不算。”林璐的表情冷了下来,“温眠,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装无辜的样子。明明什么都得到了,还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她从口袋里拿出温眠的手机:“哦对了,刚才沈延之给你打电话了。我接了,告诉他你在周叙白那里过夜。”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缩:“你……”
“别紧张。”林璐笑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金主知道你半夜在别的男人那里,会是什么反应。”
她把手机扔回床上:“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求我,我就放你走。”
门被关上,锁扣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温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感觉浑身发冷。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声音,但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