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物理实验课,温眠又见到了周叙白。
他作为周教授的助教,负责指导他们这组的实验。林璐看见他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柔和:“周师兄,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叙白笑了笑,转向温眠,“实验步骤都清楚了吗?”
温眠点点头:“清楚了。”
“那开始吧。”周叙白说,“有问题随时问我。”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周叙白的指导很耐心,讲解也很清晰。温眠操作时,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小心,那个加热板温度很高。”
“试剂要慢慢加,不然会溅出来。”
温眠照做,动作很小心。她能感觉到林璐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不悦。
中场休息时,周叙白走到温眠身边:“做得不错。步骤很规范。”
“……谢谢。”温眠擦了擦手,手心有些出汗。
“我父亲说,你们组这周要交实验报告?”周叙白问。
“嗯。”温眠点头,“周五前。”
“需要帮忙看看吗?”周叙白说,“我可以提前帮你检查一下。”
温眠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沈延之说的“路要自己走”,但面对周叙白温和的目光,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叙白递给她一张便签,“写一下你的邮箱,我晚上把修改建议发给你。”
温眠接过便签,写下了邮箱地址。
下午的课结束后,温眠去了图书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开始写实验报告。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勉强带来一点暖意。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周叙白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他对一些关键点的修改建议,还有几篇参考文献。
温眠点开看了,建议很中肯,都是她没想到的地方。她回复了感谢邮件,然后继续写。
五点半,图书馆的广播响起闭馆提示。温眠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走出图书馆,就看见周叙白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写完了吗?”他问。
“……还没。”温眠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周叙白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天冷,喝点热的。”
温眠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实验报告不用写得太复杂。”周叙白说,“把关键步骤和数据分析清楚就行。我父亲看重的是思路,不是篇幅。”
“嗯。”温眠小口喝着奶茶,很甜,很暖。
“对了,”周叙白忽然想起什么,“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我订了机票,可以帮你看看还有没有票。”
“我还没订。”温眠说,“可能一月中旬吧。”
“那得早点订了。”周叙白说,“春运期间票很紧张。”
“……好。”
走到食堂门口时,温眠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食堂旁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延之。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温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怎么来了?
“怎么了?”周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没什么。”温眠收回视线,“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沈延之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收起手机,朝她走来。
脚步不疾不徐,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眠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奶茶杯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沈延之走到她面前,先看了周叙白一眼,然后转向温眠:“下课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温眠点头,“您怎么……”
“来南洲开会。”沈延之说,“顺便来看看你。”
他说“顺便”,但温眠知道不是。南洲离他们家乡上千公里,怎么可能顺便。
周叙白看了看沈延之,又看了看温眠,礼貌地问:“这位是……”
“我是温眠的资助人。”沈延之伸出手,“沈延之。”
“周叙白。”周叙白和他握手,“温眠同学很优秀,周教授经常提起她。”
“是吗?”沈延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那要感谢周教授的栽培。”
两人的手很快松开。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们要去吃饭?”沈延之问。
“……嗯。”温眠说,“您吃了吗?”
“还没。”沈延之说,“一起吧。”
这话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眠看向周叙白。周叙白笑了笑:“好啊,我请客。感谢沈先生对温眠的资助。”
“不用。”沈延之说,“我来。”
语气很淡,但不容反驳。
最后三人一起进了食堂。这个时间点食堂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延之让温眠和周叙白先去找座位,自己去打饭。
温眠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延之在打饭窗口前的背影。他身材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旁边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
“沈先生经常来南洲吗?”周叙白问。
“……不经常。”温眠说,“这是第一次。”
“看起来对你很关心。”周叙白的声音很温和,“有好的资助人不容易。”
“……嗯。”
沈延之端着托盘回来。他打了三份套餐,菜色很简单:米饭,青菜,红烧肉,还有一碗汤。
“食堂的菜,凑合吃。”他说。
“挺好的。”周叙白拿起筷子,“我们平时也吃这些。”
三人安静地吃饭。气氛有些微妙,没人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声音。
沈延之吃得很快,但吃相很好。周叙白吃得慢些,偶尔会问温眠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温眠回答得很简短,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饭碗。
她能感觉到沈延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很沉,很静。
吃完饭,周叙白说要回实验室。他看向温眠:“实验报告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温眠点头,“谢谢周师兄。”
“不客气。”周叙白又朝沈延之点点头,“沈先生,那我先走了。”
“慢走。”沈延之说。
周叙白离开后,食堂里只剩下温眠和沈延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食堂里人越来越少,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
“走吧。”沈延之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温眠想说公寓很近。
但沈延之已经拿起外套:“外面冷。”
温眠只好跟上。
走出食堂,寒风扑面而来。温眠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些。
沈延之走在她身边,步伐很稳。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周叙白,”沈延之忽然开口,“周教授的儿子?”
“……嗯。”
“你们经常见面?”
“没有。”温眠说,“就……沙龙那天见过一次,今天实验课他是助教。”
“他给你辅导学习?”
“……就是给了些建议。”温眠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延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快到公寓楼下时,温眠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您送我。”
沈延之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温眠,”他缓缓开口,“我今晚的飞机回去。”
“……哦。”温眠低下头,“那……路上小心。”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温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里的海。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再见”?说“谢谢您来看我”?说“我会好好学习”?
都觉得不对。
沈延之看了她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温眠点头,“您也是。”
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走到二楼时,她停下,从窗户往下看。
沈延之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夜色里,他的身影孤单而挺拔。
他抬起手,挥了挥。
温眠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打开公寓门,里面一片漆黑。温眠按下开关,灯亮了。房间里很安静,很冷清。
她脱下外套,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实验报告还没写完,她应该继续写。
但坐在书桌前,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沈延之刚才的眼神。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拿出手机,点开沈延之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信息。
算了。她想。他已经走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写报告。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十一点半,报告终于写完了。温眠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和肩膀都很酸。
该洗漱睡觉了。
她起身走向卫生间。经过客厅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沈延之。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还有半瓶威士忌。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
温眠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不是走了吗?不是今晚的飞机吗?
怎么在这里?
沈延之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喝醉了,但很快又聚焦在她脸上。
“……沈先生?”温眠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您怎么……”
“我没走。”沈延之的声音有些沙哑,“飞机改签了。”
“那您……”
“我想见你。”他说得很直接,直白得让温眠心惊。
“我……”温眠后退了一步,“您喝醉了。”
“可能吧。”沈延之笑了笑,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走得不稳,但目标明确。温眠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沈延之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离得很近,温眠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合着熟悉的雪松香气。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微红的眼眶。
“温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很难受。”
“……您喝多了。”温眠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我去给您倒杯水。”
她想转身,但沈延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道很大。温眠感觉手腕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走。”沈延之说,“听我说完。”
温眠看着他,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知道我不该来。”沈延之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我应该给你空间,给你时间,让你好好长大。”
“可是今天我看见你和那个周叙白站在一起,看见他给你奶茶,看见他看你的眼神……我受不了。”
他的手指收紧,温眠感觉手腕有些疼。
“温眠,我说我能等,是真的。”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我没说我能平静地等。我看见别的男生靠近你,我会嫉妒。听见你叫我‘沈先生’而叫他‘周师兄’,我会难受。知道你收了他的名片,会和他一起回家……我会疯。”
“沈先生……”温眠的声音在发抖。
“别叫我沈先生。”沈延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叫我的名字。就像我叫你那样,叫我的名字。”
温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延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很突然,很用力。
温眠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唇压在自己唇上,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想推开他,但手刚抬起,就被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吻很重,带着酒味和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温眠感觉唇瓣被碾得发疼,舌尖尝到威士忌的辛辣。她想躲,但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无处可逃。
时间好像静止了。世界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滚烫的唇和颤抖的手。
温眠的眼眶热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终于,沈延之松开了她。
两人都喘着气,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沈延之看着她微肿的嘴唇,泛红的眼眶,眼神里闪过悔意。但他没有后退,只是轻声说:“对不起。”
温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不会收回刚才的话。”沈延之说,“温眠,我喜欢你。不是资助人对学生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嫉妒任何靠近你的人,我想把你藏起来,想让你的眼睛里只有我。”
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知道这不对,知道这会吓到你。但我控制不住。”
温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一滴,是一串,顺着脸颊滑落,烫烫的。
沈延之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温柔,和刚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别哭。”他的声音更哑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眠看着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他眼中同样的痛苦和挣扎。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突然来南洲,为什么他会问她周叙白的事,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等她,为什么他会吻她。
因为他在害怕。
害怕她离他越来越远,害怕她被别人抢走,害怕四年后,她不再需要他。
就像她害怕的一样。
“沈延之。”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沈延之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
“我在。”他说。
温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还是为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关系。
沈延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温眠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我不该这样。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温眠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哭。哭这些日子的压力,哭那些恶意的流言,哭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哭他的痛苦和挣扎。
很久,她终于哭够了。
沈延之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去洗把脸吧。”
温眠点点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有些肿,脸色苍白。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让她清醒了些。
走出卫生间时,沈延之已经收拾好了茶几上的酒杯和酒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延之。”温眠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
“我今天……确实和周师兄一起吃了饭。”温眠的声音很轻,“他也确实给了我很多学习上的帮助。但我没有……没有别的想法。”
沈延之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您对我好,知道您在意我。”温眠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但请您……也相信我。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延之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太在意你了。在意到失去了理智。”
“……我知道。”温眠低下头。
“今晚的事,对不起。”沈延之说,“以后不会了。”
温眠抬起头,看着他:“您……真的能等吗?”
“能。”沈延之说得很肯定,“今晚是我失控了。以后不会了。”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
“我该走了。”沈延之说,“明天早上的飞机。”
“……嗯。”
沈延之走到门口,换鞋。温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开门前,沈延之转过身,最后看了她一眼:“温眠,好好照顾自己。”
“……您也是。”
沈延之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触感,滚烫而真实。手腕上还有他握过的温度,用力而坚定。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沈延之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温眠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银杏叶项链。
心里很乱,但某个角落,却异常清晰。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