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恩他们几个,都走了啊。”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被四殿下召集到村中心,围坐在一起,商讨下一步计划。在扫视了一圈前来参会的人后,四殿下自然一眼便知谁已离去,现场只有桓恩等幸存的亲卫团成员未出现,其他人——甚至老李都来了。
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只走了桓恩几人。但这也是不幸的事,对我而言。尽管四殿下的声音温和而充满理解,面色也平静如常,但我内心的愧疚却不减反增,或许,他痛骂一顿我的失职会让我好受些。提到这个,我只得低下头,不敢再看四殿下一眼。
“没关系的,他们选择离开,我尊重他们的选择。”四殿下埋头看向我,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抚道,但说完最后一字话锋又迅速一转,抬头环视众人,“而你们选择留下,我也尊重你们的选择,也希望你们能尊重自己的选择。”
“燕王殿下,我们既已选择留下,便跟您是一路人,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我等都必随您而万不敢半途而逃。”第一个发话的人是向仲希,他此刻正郑重地望着四殿下,微微鞠躬,传达身为臣子的理解,无论眼神还是神情都尽显坚定。
“属下从小就追随四殿下……追随燕王,如今形势变乱,寒行不才,愿为燕王马前卒,性命交之于燕王,为燕王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或许是内心中对亲卫团剩余成员跑光的愧疚,但更多是和四殿下十几年建立起的情义,我单膝跪下,向四殿下郑重道。
“顾家世代驻守北疆,为守大启之国门鞠躬尽瘁,以大义之精神世代传承,我顾悠兰作为现任铁卫军统帅,又岂能背弃自己的职责而逃亡避世呢?”顾悠兰的话意味深长,尤其是谈到顾家使命时,四殿下似乎有些察觉,不过还是认同地点点头。
“我兰雪蕴,盗贼一个,厚颜无耻、毫无荣誉感,也因此招的团长厌恶。但如今亲卫团只剩下我和团长两人,愿燕王成全,不要让夏团长成为光杆司令。”兰雪蕴的话一如既往得令人火大,但燕王却微笑着点点头。
“兰姑娘,如果没了你,我怎有机会与诸位重逢?大恩不言谢,你能留在亲卫团里,是我的一大幸事。”
接下来,所有人都用各种话语表达对四殿下的忠诚,唯有老李一人。他的位置在距四殿下最远的位置,一直以来他便沉默不语,面色平淡而又显露一丝严肃,目光一直盯着四殿下的方向,不过一直都避免了与四殿下对视。
四殿下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但一直不动声色,如果不是眼角的余光时而从老李身上划过,老李或真成了一团空气。待所有人说完,四殿下转向了老李,缓缓起身向他走去。
老李也没有呆坐着,在四殿下起身之际也跟着起身,朝向自己走来的四殿下微鞠了一躬。我心里有些不安,虽然老李同我们一起越狱,且一路上斩杀阻拦兵士无数,但他心里的想法我们全然不知。我本以为他会在夜里离开,但他却留在了队伍里。
可在众人纷纷表达对四殿下忠诚时,老李却一声不吭,很难想象这个身份不明却武艺高强的中年男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这位壮士,能否告知姓名。”四殿下走近,亦行了一礼。
我已将手悄悄挪向剑柄,以防不测。可这么近的距离,我又是否能快得过老李?
老李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微微后退一步,神情肃穆,他深吸了一口气,进而双手抱拳,声音浑厚而有力:“燕王殿下,鄙人仅是狱中死囚一个,趁乱随各位侥幸逃得一命罢了,至微至陋之人,有何足燕王挂齿?”
“阁下过谦了,孤虽不才,但能识出阁下乃非常之人,绝非狱中死囚那么简单。若阁下不愿透露名字和身份,孤也尊重阁下的意愿。只是孤心中有疑问:孤即使贵为燕王,但到底乃流亡之徒,又怎得了阁下追随?”四殿下的回应也很巧妙。
“燕王殿下,鄙人既已留下,便不会再弃燕王而去。不过姓名和缘由,鄙人愿告知燕王,但他人暂不能知晓。”老李依旧平静。
“你们先后退一步。”四殿下示意我们退开一段距离,虽心又担心,但我知道四殿下绝非随意冒险之辈,于是和众人一起照做。而见众人退去,老李则将嘴贴近四殿下左耳,耳语一番。
我观察四殿下的神情,试图看出点眉目,但四殿下的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直到老李说完,也仅是轻轻点头。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四殿下却不再坐下,他抬头,眺望远方,那是北疆的方向。我这个座位,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如今只见四殿下眉头微皱,眼神中既有一股担忧,又有一股不屈。
“我要回到北疆去,即使披荆斩棘,我也不会改变这一目的。”四殿下许久正色道,声音坚定,语气不疑,“这将是个艰难的路途,我们将跨越直隶、鲁东、鲁西三块地区,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回去。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燕王所想,即使悠兰所想。”顾悠兰简短的话,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现在,就让我们围绕这个话题展开讨论吧。”四殿下重新坐下,此可太阳正好升起,照耀在村中心。感受着身上的暖阳,四殿下神情又严肃转为微笑,“黎明已至,新的道路已经开启,我们得想办法走下去。”
***
启都,鹿觉府上。
“属下、属下无能,中了鹿醒的圈套,没能抓到鹿醒。请、请殿下恕罪。”
徐蟒跪在地上,前额紧贴着地面,浑身颤抖,全然没了在城门口面对杨列等人的嚣张。而鹿觉则站在他身前不足一步的位置,不过鹿觉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落在徐蟒身上,反倒是集中在据他三步开外那位廉姓中年男人身上。
“廉应铎,你怎么看?”鹿觉眉头一直保持微皱状态,但整体神色却很偏向于平静。
不同于徐蟒的颤抖,廉应铎立在原地镇定自若,浑身上下都体现着平静二字,面对鹿觉的提问,廉应铎豪不结巴,冷静回复道:
“依臣以为,殿下的所有行动皆被鹿醒提前察觉,城门口的人不过鹿醒的诱饵,而启都的变乱亦是鹿醒安排的结果。他此举,不单单是戏弄我们一番,而是要挑动整个大启的乱局,由此浑水摸鱼。
“想必在这之前鹿醒就已经告知城中许多高官乃至皇子您要对他们下手,这些人本将信将疑,但因为城门口之事,全都当了真。如今启都打乱,乃是鹿醒奸计所致。”
“鹿醒啊,真是狡猾。即使我对上他,也难免吃亏。”鹿醒感慨一番,又对廉应铎道,“廉将军,我们还能抓到他吗?”
“依臣所见,这已然不可能。鹿醒既然使出这种计谋,自然有了脱身的万全之策。现在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臣以为,殿下应当做好应对最坏打算的准备。”廉应铎算是直言不讳,将最坏的事实摆在了鹿觉面前。
鹿觉沉默了一下,接着转向府上其他自己的心腹,神情严肃不容置疑:“韩仁秋,你立带一万天启兵,封锁启都各城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让任何人离开。尤其是那些大臣皇子们,如有人违抗,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遵命!”韩仁秋当即领命离去。
“董承宇,你立带三万天启兵,即刻前往西边许中道,同许中节度使□□一起加固许中防线,如有双凉的人前来,休要问他,迎战即可。”
“是!”董承宇领命。
“顾悠羽、廉应铎,你二人立带天启兵三万,前往廉阳,务必探明廉家人对此的态度,若他们有二心,你们可自行处置。”
“末将领命!”顾悠羽应声,但他眼神中却充满担忧。
“徐蟒、沃淹,你二人带三万人前往启东道南方一线,联合当地驻军依托山险建立牢固方向,严防南方那些娇藩。”
“是是是!属下当竭尽全力,将功补过!”徐蟒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赶忙领命。
随着鹿觉一道道命令下去,府上鹿觉的心腹们皆领命离去,只剩下奉毅一人,他并非鹿觉心腹,但鹿觉却专门把他叫来。
“奉大人,出城去玩得开心吗?”鹿觉面不改色地拍拍奉毅的肩膀,奉毅身子本能地怔了一下,一滴汗水从前额滑落。
“殿下,臣老骨头一架却自负逞强,被贼人挟持,让殿下和先帝闷羞,臣羞愧难当。现愿意辞去启都镇守一职,告老还乡、终此一生。”奉毅连忙道。
鹿觉闻言却轻笑一声:“奉大人何必妄自菲薄?你的本领,我们都清楚,俗话说:宝刀未老。奉大人深受父皇宠信,又岂会败给一个无名小辈?我看,击败奉大人的不是那逃犯,而是奉大人自己吧。”
“殿下!”奉毅咚的一声跪下,正想辩解,但鹿觉却摆手制止了他。
“唉,无需多言,奉大人乃父皇宠臣,如今父皇虽逝,但我又岂能欺负长辈呢?奉大人不过是因为内心的愧疚犯了一点小错误,我又怎敢不包容?”鹿觉笑着说,围绕跪地的奉毅而走,“毕竟,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话音刚落,鹿觉俯身将奉毅从地上扶了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尘:“奉大人,如今启都混乱不堪,急需维持秩序。您作为父皇最信任的臣子,又是启都镇守,不会再让本殿下失望吧?”
“请殿下放心,奉毅一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决不让辜负殿下!”
“你且下去吧。我要好好考虑将来的事情了。”鹿觉摆摆手,而奉毅则缓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