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鹿觉和鹿醒为争夺皇位大打出手了?”
通过挟持奉毅,我们很顺利地穿过了城门离开启都。出人意料,一路上无论是奉毅的启都卫戍部队还是鹿觉的直属兵士都没有阻拦我们,反而很配合地让开道路放我们离去。看来奉毅作为启都镇守、启皇宠臣,地位相当之高。
而且在路上我们弄到了一辆马车,足以装下我们所有人,使得我们能更快速地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可刚一脱离危险,我们逃出生天的喜悦之情堪堪冒头,奉毅就带给了我们炸雷般的消息:启皇驾崩了。
更糟糕的是:鹿觉竟然为了登上皇位对鹿醒痛下杀手,只可惜他的行动被鹿醒提起预判,反被其算计,弄得启都狼藉一片。
当然奉毅也带来了两个好消息重新激发了我们的喜悦:一是启皇临死前下令不再追查有关四殿下“谋反”一案,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再背负反贼的罪名了;二是四殿下在混乱发生前,被奉毅等到亲信带离了启都,现在正在启都外某处安全的地方,和王妃殿下一起。
“四殿下……他还活着……”当我从奉毅口中得知四殿下活着逃出启都的消息时,我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离我远去,只觉脑袋一声闷响,意识顿时处于恍惚之中,好像梦境一般。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现实,眨眼间我的内心便被狂喜所填充。
被喜悦冲刷头脑,我一时竟忘记了晚辈的礼数,几乎扑向奉毅,双手抓着他的双肩,瞪着双眼急切地追问道:“四殿下在哪儿?他没受伤吧?”
面对我的过激反应,奉毅却表现得很淡定,他伸出手轻拍我的手臂,微笑地点点头:“燕王殿下无碍,请夏护卫放心。”
当奉毅拍着我的双手时,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举动,赶忙抽回双手,接着便俯身跪在了奉毅身前,埋头躬身道:“奉大人的恩情,寒行终身难忘!方才反应过激失了礼,还望大人见谅!”
“夏护卫……”奉毅听后却是面露苦色,他摇摇头,原本锐利的双目中充斥着迷茫,而他深邃的瞳孔中则深埋着惆怅。奉毅俯下身,轻轻抚摸我的肩膀,与其中颇带一股歉意,“我能为殿下做的做的,只有仅此而已,可燕王殿下,他为大启做的贡献,却……唉!”
***
马车一路跑了三十多里,在奉毅的引导下,我们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村庄停下脚步。这里曾是一座小村落,看规模大致二三十户人家,不过不知什么原因,这里的居民已然全部迁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破旧房屋和杂草丛生的农田。
“燕王殿下就在这里,你们好好叙叙旧吧……我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回去了。至于你们,最好明天一早就出发,这里依然处于启都的辖地,呆久了并不安全。”
奉毅并没有多留一刻的打算,他留下几句话便要告别,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了我们一眼,停顿片刻再次叹息,而后策马离开,速度之快,好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奉毅的惆怅感染了我,我内心也跟着忧愁万分,一直望着奉毅消失的方向,直到后方传来了动静。回头一看,四殿下和慕容晴叶就站在我们后面。
比起被捕前,四殿下明显要消瘦一些,皮肤也微微有些发白,但总体而言他的身体还是健康的,而且没有被毒打和虐待的痕迹。对我来说,这足够了。
“大家都受苦了,你们能够活下来,我很高兴。”望着我们所有人四殿下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微笑,可眼中却闪动着泪光,眼底更是充满了通向心灵的苦涩与自责。
“唉,臭毛病又犯了。”一旁的慕容晴叶小声嘀咕,声音极小,但我能听见。
***
“所以,只有你们几个活下来了?”四殿下像是在发问,但更像是在叹息和感慨,他的眼神一时间变得忧虑无比。所有人也都低下头,沉默不语,现场能够听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气氛一时压抑无比。
“怎么,燕王殿下还嫌少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从里头捞出来。”兰雪蕴率先打破了沉寂,她将双手叠在胸前,故作无所谓的模样,语气仍是她往常的风格,但我却从中听到了一丝抽泣之音。
“好了,先不谈这些了。大家一路奔逃,也又累又饿了吧?先吃饭,再睡个晚觉,明天再说吧。”四殿下出人意料地中止了谈话,果断岔开话题。
我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实在没什么想说的。奉毅再村里托人留下了食物,虽不多,但足够我们十几个人吃顿饱饭了。食材都是优质的,简单处理后就被扔进大锅中,被大火煮沸时露出诱人的光泽,摄人的气味混杂在蒸汽里散向四周。
只可惜在座的十几个人,纵然饥饿也难以提起食欲,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将视线集中在锅中的食物里,大部分人不是盯着地面就是望向远方,或是瞅着燃烧的柴火出神,望着腾起的白烟发愣。
当食物被盛入碗中分发给每个人时,大部分人依旧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食欲,明明食物极其美味,但吃在嘴中却索然无味,还未等舌头品足滋味便被匆匆咽下至肚中。
那是因为,吃饭之时我们一直在想今后该怎么办,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生存下去,身体只是在重复着吃饭的动作罢了。
不过并非所有人皆如此,我身边的默默就狼吞虎咽地扫荡着碗里的食物,连汤带汁地揽入口中。在她风卷残云般的攻势之下,满满一碗食物顿时见底,而我碗里的食物还剩下一大半……而另一人则是兰雪蕴,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食物,和默默比起来速度虽慢一筹,但碗里的食物却以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你吃吧。”觉得自己再没有吃下去的动力,我决定将剩下的食物分给默默,可默默却将我递过去的碗推回了我嘴边,神情严肃而坚定,那双紫色的瞳孔中闪着不容忤逆的光芒,甚至还带有一丝凶狠。我无奈摇摇头,只得继续吃下去。
村里又足够的房屋给我们过夜,我和默默挑了一间小的房屋,这间房并不好,破旧不堪不说还四处漏风,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其就在四殿下和王妃殿下房屋对面,出了事我可以随时反应。
而兰雪蕴则在村边挑了一棵大树,找了根结实的树梢便躺在上面呼呼睡去。或许是盗贼的习性在作祟,兰雪蕴竟然选择这要的睡姿。不过她也解释了,如果有人靠近,她能提前发出预警,也不失是件益事。
***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失眠了。月亮都快升过头顶了,我却迟迟没有睡意,但我也不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身边的默默早已入眠,不过她睡得也不踏实。睡梦中的她时不时面露痛苦之色,双手也时不时颤抖,口中含含糊糊发出我听不清的话语。
杜颂……我一时怒火攻心,天知道这家伙的手下对默默使出了什么可怕的刑法!看着她的双手颤抖不止,我下意识地伸手紧握住她的双手,谢天谢地,她的状况在这时好转了不少。
感受着默默小手上传来的温度,我不禁感慨,默默对大启所发生的变乱应浑然不知,但她却本能得害怕。
大启的未来究竟在哪里?而我和四殿下的未来有在哪儿?心中的忧愁与焦虑愈发浓郁,从心口蔓延向喉口,好像有一把铁钳掐住我的脖子,令我难以呼吸。
仙逝的启皇的确昏庸无能、无所作为,在他在位时大启的国运急转直下,我是那样得恨他。可真当启皇魂归天庭,整个大启直接滑向了无底深渊,现在战火已燃,即将席卷天下,即使我们能够活着回到北疆,又该怎么在战火中立足?
内心有些动荡,但我很快便使劲摇头,一个劲地谴责自己的悲观:四殿下正值艰难时刻,作为他护卫的我又岂能先向困难低头?一路上的风风雨雨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又怎能轻易屈服?
在我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闻声我立即打起十二分警惕。这是人的脚步声没错,声音很轻,是人刻意压低的结果,显然有人想在避开我们的察觉在村中行动!
我松开默默的手,放低身子缓缓挪动到木门边上,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握住剑柄。利剑已经微微出鞘,确保能够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我的左耳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屋外的动静。
大约有四五人,听声音的方向是朝村外行进的,为此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目标并非四殿下。不过我仍然保持警惕,猜测他们的身份。待脚步声远去,我将屋门推开一个足以让我侧身通过的空间。
悄悄的来到屋外,我可以隐约看到远处又几个人影,滞留在村外,暂时没有离开的迹象。他们似乎在交谈,因为我隐约听到了低语声。身子以轻而迅捷的方式靠近他们,以一处土堆作掩护,我探出半个脑袋。当我看清几人的面目时,心中只觉被刀扎中一般,酸痛难忍。
“我说,这么跑了,是不是对不起燕王和夏护卫啊?”
“我们在启都大狱不向杜颂那个变态低头就对得起燕王了。现在,改为我们自己的将来考虑了……”
“这么做虽然有些可耻,但不得不为啊。跟着燕王走,我们保不齐就会死在路上……”
“就算能活着回去,又能如何?现在天下即将大乱,战火即将四起,燕王以北疆那块小地又怎能立足?”
一个个熟悉的声音,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他们都是我亲卫团的兄弟,仅存的火种。可现在,他们将背叛自己的使命,抛弃自己的责任离我而去。他们扛住了杜颂的酷刑,却败给了对前路的恐惧。
一群懦夫!叛徒!贪生怕死之徒!亲卫团的耻辱!
怒火从心底里腾起,点燃我的全身。我要冲出去,给他们脸上每人来一拳!或者我可以挥剑直接砍下他们的脑袋,因为他们已经背叛了当初的誓言,不配再苟活于世!
可这些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做。整个身子依旧掩藏在土堆后面,双手十指深深插进土里,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感受唇上传来的疼痛和被咬破处的血腥味,我的眼泪不争气得一滴一滴接着流出。因为疼痛,心里的疼痛。
“好了,快走吧。如果让团长看见这一幕……他会难过的……”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桓恩,我最贴心的副手,他也弃我而去了……心中的怒火顿时被奔涌而来的酸与苦所浇灭,此时的我只剩下悲伤,无尽的悲伤。
听着亲卫团成员们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无力地靠在土堆上,瘫痪一般一动不动。散了,亲卫团散了,如今身为团长的我已然成了光杆司令,但至少,我还能跟在四殿下身边。
“真令人意外,一向脾气火爆、性情暴躁的夏护卫今晚居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按耐住了自己的怒火。而且还哭得像个姑娘……”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带着那股特有的调侃意味。
我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抬头看向身旁的树,兰雪蕴就挂在上面,面带嘲讽地望着我。看着这张脸,心中的悲与痛莫名地消退,一股不屈倒是涌了上来。我紧皱眉头,与之对视,纵使现在心如刀绞,但我仍不肯露出半点软弱。
“兰雪蕴,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我用我自认为最不和善的语气说道。
回应我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接她蹬了蹬腿,震落几片树叶,戏谑地回复道:“笑话?你本身不就挺搞笑的啊。”
尽管这不是她第一次激怒和嘲讽我了,但每次我都无法忍受,不过唯独这一次我却奇迹般没有动怒,反倒更加泄气。兰雪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摇了摇头:“其实你也不必自责和难过,想必今晚发生的事情,早就在燕王意料之中。”
“你什么意思?”我一怔,思索她话里的含义。
“你可真是单纯,燕王为什么在吃完饭后对将来的规划闭口不谈,反倒让我们先休息?目的不就是让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趁早离开吗?”兰雪蕴的话让我又是一怔,对于四殿下今晚反常的举动,我也心怀疑问。
“相信连你都能预见到,今后的路可谓荆棘密布,让意志不坚定的人参合进来,只会给燕王徒增不稳定因素。有时候,同伴不是越多越好的。”
兰雪蕴得话令我信服,毕竟在启都大狱中,亲卫团就有不少人当了叛徒。否则杜颂又怎会知道我和默默的关系,进而借此来威胁我?
“你说得对,让他们自行离开,也不失是一件好事。”我点头赞同——这是我第一次认同兰雪蕴的观点,不过我心底里仍对桓恩等人的离开充满悲痛。
“先不说这个。”兰雪蕴挪了挪身子,从树梢上跳了下来,向我靠近几步,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指向我,向后勾了勾。我不明觉厉,而兰雪蕴则歪着脑袋有些不快,“喂,你的感谢呢?”
“啊?”
“在启都大狱是谁救了你们?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方才反应过来,脸上遂即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兰雪蕴,我点头道:“老实说,从你混入亲卫团的第一天起,我就谋划着怎么把你踢出去。可经历了这一系列事后,我是发自内心地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那么做。
“如果没有你,我恐怕已经为了默默向杜颂那个狗娘养的混账低头了,进而成为陷害四殿下的帮凶。那样的话,可谓生不如死。所以,谢谢你,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默默,还有亲卫团的弟兄们……”
兰雪蕴微微愣了一下,但脸上很快便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请:“切,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来,结果就这水准。不过也罢,至少能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动听的话语……回去睡吧,今晚的闲聊就到此为止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兰雪蕴朝大树的方向走去,背过身向我摆摆手。
“兰雪蕴!”我忽地叫住了她。
听到我的呼唤,兰雪蕴离去的步子怔了一下,遂即扭头一脸不屑地瞅着我:“干嘛?”
“我真想不到,亲卫团里能陪我走到最后的人,竟然是你。”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也很吃惊,但可以确定:兰雪蕴在我心目中狡猾无耻的盗贼形象已经大有改观,在将来的荆棘之路上,她或许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兰雪蕴闻言愣了片刻,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失态,便白了我一眼:“哼,你可真是风趣。”说完不再看我一眼,三两下爬上大树,找了根结实的枝干靠着,准备入睡。
我无奈笑笑,转身向自己的小屋走去,默默还在熟睡呢,希望她没有因我的暂时离开而醒来。
因为去复读,一年没有更新,现在终于重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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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启都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