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似乎真的翻开了新篇章。
梁静贤的手术非常成功,恢复期状态也十分不错,还跟林颐打过两次电话。
林颐最近的心情也不错,在二手书店淘到了想要的散文集,在小巷里寻到了好吃的糖水店,就连最棘手的数学题都变得顺手起来。……尽管梁宗怀并不在身边。
原以为生活就会顺着这条平稳的轨道一直走下去,奈何突发一些小插曲。
林颐接到梁宗怀电话的时候,她正和陆西西在市图书馆写未完成的寒假作业。
她跟陆西西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就拿着手机一路小跑出了自习室。
市图书馆的位置有些偏僻,出门就能看见灰尘扑扑的高架桥,泛黄的蔓类植被绕着桥柱随风摇曳。
“在家吗?”电话刚接通,梁宗怀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在。”林颐将卷起的衣袖放下,“我跟陆西西还在图书馆,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梁宗怀的语气有些无奈。
林颐不免疑惑:“究竟怎么啦?”
梁宗怀告诉她:“你舅舅舅妈吵架了。”
“……”林颐有些摸不着头脑,“吵架了?怎么会……”
梁静贤温柔,陈志锋体贴,两人向来恩爱,尽管日常琐碎,也不会因此拌嘴吵架。怎么会呢?更何况现在梁静贤还在病中……
“阿姐这两日情绪不太稳定,对各类小事要求苛刻,就连你舅舅没换衣服、没剪指甲、没刮胡子都会数落一顿。”梁宗怀的尾音有些无力。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颐缓缓说出她的猜测:“其实舅妈也很难过吧……平日里都由她照顾我们,现在她生病了,你和舅舅为了照顾她不修边幅,顾不上自己。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懂。”梁宗怀语气沉重,“阿姐坚强惯了,她是我们家的主心骨,自然不愿意看自己倒下。”
“对啊。”林颐有点指责他的意味,“那你跟舅舅更应该让着她嘛。”
“你怎么知道我没让呢。”梁宗怀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妥协,“是你舅舅不肯让。别看他平时老老实实的,犟脾气一上来完全拦不住。”
“那就更需要你这位善解人意的弟弟再好好劝劝。”林颐故作轻松的劝他。
“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暂停两秒,梁宗怀继续告诉她,“他定了中午的航班,早回徐港了。”
“……”林颐彻底凌乱了。
“写完作业早点回家,”梁宗怀叮嘱她,“他晚点估计会联系你。”
“好。”林颐捂脸挂掉电话。
而后的一个小时,林颐的注意力再难集中,满脑子都是舅舅舅妈吵架的事情。她嘴笨,该说些什么去劝舅舅呢?
陆西西发觉她的不专注:“小颐你怎么回事?一道题看了二十分钟了。”
林颐趴桌上眨眨眼:“要不我们今天先这样吧西西,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家了。”
“那好吧,你先回去,注意安全啊。”陆西西挥挥手。
“好,”林颐赶紧把作业收进帆布包,“后面再约,我请你喝糖水啊。”
-
林颐搭公车回家的途中一路神经紧绷,若让她去劝梁静贤,她或许还能说上几句;只是接下来她将面对的是陈志锋,这位寡言而不甚了解的舅舅。
天色渐晚,林颐就这样迷迷糊糊回到梁宗怀的公寓,打开门,饭厅那边暖调的灯光便泄了出来。
“阿颐?”陈志锋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颐换鞋的动作一顿,接着回应:“是我,舅舅。”
陈志锋也从饭厅走了过来,“等你半天了,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林颐这才看清陈志锋的模样,许久未见,他的头顶已冒出许多白发,满脸胡茬和挥不去的倦意,与记忆中睿智干练的模样完全不同。
现在的陈志锋,像极了受尽蹉跎的皱巴巴老头。
“好。”林颐收回目光,迟迟应了声。
放好包包,简单的洗了手,林颐慢慢走到餐桌旁,陈志锋已经落座了,左手边摆着瓶拆盖的双蒸泡酒。
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蒸红石斑鱼、芹菜百合炒鱿鱼干、白切鸡、鱼丸蓬蒿汤,叫人瞧着食欲大增。
“这么丰盛。”林颐坐下说。
陈志锋给自己倒了杯酒,随口说:“就当补上前面的年夜饭了。最近我们都没时间照顾你,都瘦了,多吃点。”
林颐夹了块芹菜段,嘴里满是清香:“很好吃。”
陈志锋直接干了半杯酒,抽空给她夹了块鸡肉:“多吃肉。”
林颐点点脑袋:“好。”
整顿饭都出奇的安静,林颐低头扒饭却不见少,陈志锋则一杯接一杯酒的下肚。
林颐给他夹了块鱼:“舅舅,你先吃点菜垫垫胃。”
陈志锋没有回应她,夹起那块鱼肚吃下,又喝完剩下的半杯酒。
“舅妈今天怎么样了?”林颐见他这样也没了胃口。
“一切都挺好的。”陈志锋自顾自的倒酒,忽然抬起脑袋来问,“阿怀都同你讲了?”
林颐只能点点头:“舅妈她……”
“我自然是懂她的。”陈志锋又抿了口酒,岔开话题,“你小孩家不必为我们这些琐事操心。”
“吃饭,不说这些。”陈志锋不愿与她这个晚辈讨论这些,端起林颐的碗,又给她盛了半碗蓬蒿汤。
林颐接过碗,夹起汤中油润透白的鱼丸,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
陈志锋继续讲:“对了,阿颐。前段时间我跟你舅妈商量,等她手术后出了院,我们就回来办领养手续。”
林颐刚咬下鱼丸,汤汁烫得她整个人颤了颤。
“这样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你觉得怎么样?”陈志锋语气平静地问她。
这句话像块石头,直直砸在林颐心口。
嘴唇和舌头都被烫得发麻,懵热的感觉传回到大脑。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睁圆了眼,一度忘记了怎么思考。
领养手续。
真正的一家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准确的说,这是她来徐港后最为渴望的一件事。
毕竟陈志锋对她温柔关怀,梁静贤对她百依百顺,他们是那种趋近于满分的父母。
只要办理了领养手续,她和梁静贤陈志锋就会成为一家人。她将拥有新的家庭和家人,意味着她不再是孤儿,不再是伶仃一个人。
只是,这些渴望。
只存在于她认识梁宗怀之前。
如若,她真的成了梁静贤法律和伦理意义上的女儿,那梁宗怀,也就会变成她真正的“小舅舅”,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外甥女。
她与梁宗怀的关系,不再模棱两可。
反而,清晰无比。
那她,再没有喜欢梁宗怀的理由了。
她对他所有的感情都不再纯粹,只能是藏在心底龌龊不堪的秘密。
她不愿这样。
“阿颐?”陈志锋又倒了一杯酒,脸上沾着几分酒气,“你觉得怎么样呢?”
林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烫疼的嘴,盯着餐桌另一边的鱼缸,半晌说不出她的答案来。
“算了,你先考虑考虑。”陈志锋自顾自的喝酒,“你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我跟你舅妈也并不着急,只是我俩膝下没有子女,你在北城又没其他亲人……如此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好事。所以我就想着先问问你的意见……”
林颐垂着脑袋“嗯”了声。
“赶紧吃饭吧。”陈志锋最后说了句。
林颐草草喝掉那半碗汤,寻了个借口回了卧室。
她并不是那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陈志锋和梁静贤的现状她很清楚,他们之所以将她从北城接到徐港,都是有这层原因在的。
只是现在,她再没办法坦荡的成为他们的“女儿”。
梁宗怀,至少现在她还能叫他的名字,即使没办法亲口说出她的喜欢。
可若连称呼都要一并改掉……小舅舅,这不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对梁宗怀的喜欢永远无法见光。
仅仅这样想,林颐就浑身难受到不行。
晚风吹进卧室,在枕头上,在她脸上,留下了令人清醒的丝丝凉意。
林颐打了个寒颤,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哐当”一声。
林颐听到卧室外面传来的动静,她赶紧穿上拖鞋,跑过去打开门往外一看。
只见陈志锋趴在餐桌上,玻璃酒瓶早已摔成碎片。
林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试探性地问:“舅舅,你怎么了?”是喝多了吗?
陈志锋依旧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回应她。
等林颐走到他身边,才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你们都看不上我……都看不上我……”
林颐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只道:“舅舅,你喝多了,我扶你去沙发上休息。”
陈志锋忽然抬起头来,眼神混沌,望着林颐笑了笑:“阿颐……你舅妈一家……从头到尾都没看上我!嫌我的工作不够体面,嫌我没法生儿育女……觉得我不配做他们梁家的女婿……”
“阿颐,你是不是也看不上舅舅啊?……觉得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不是这样的。”林颐赶紧无他解释,“我从没这样想过,舅舅。”
陈志锋又冷笑了几声,扶着餐桌歪歪倒倒的站起来:“你们啊……都看不上我!都!看不上我……”
林颐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却被陈志锋躲开了,他摆了摆手:“不用管我。”
林颐只能后退两步,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志锋晕头转向的,仰天打了个酒嗝,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阵狂躁,双手用力一挥,将餐桌另一侧的玻璃鱼缸,重重摔到地上。
鱼缸应声落地。
瞬间四分五裂。
缸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里面的红尾金鱼在湿哒哒的地面慌乱的蹦跳着。
陈志锋跌落在餐椅上,又趴在原来位置上,双臂紧紧抱着脑袋,肩膀也跟着耸动起来。
意识到他哭了,林颐整个人也怔住了。
金鱼还在原地挣扎。
林颐蹲在地上,慌乱地拨开那些碎玻璃片,将那条“火烧云”救了出来。
不曾想,比火烧云更鲜艳的红,从她的指尖滴落到地面。
她的手划破了。
却也顾不上这些,林颐迅速救出金鱼,打扫好满地的狼藉。
酒精是摧毁人意志力的东西。
就连陈志锋这种合格的大人也不例外。
林颐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最后只能将沙发上的薄毯拿过来,轻轻盖在鼾声连连的陈志锋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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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领养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