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不知道陈志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天刚蒙蒙亮,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留着陈志锋的笔迹:[锅里煮有番薯粥,趁热吃。]
与那晚他给她煮姜茶时,一模一样。
林颐握着便签纸叹了口气,她这不善言辞的舅舅啊,只会用这种笨拙又朴素的方式表达情感。
厨房里番薯粥香甜的气息顺着锅盖漫了出来,给冬日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暖意。
林颐不由得反思,如果梁静贤和陈志锋确实很需要她这位“女儿”,她却为了一己私欲,伤了两位长辈的心……
她是不是过于自私了。
林颐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浮着袅袅白烟,她看着看着,视线随着思绪失去了焦点。
想了久久,她才缓过神来,最后拨通了陈志锋的电话,提示音响了几声,很快就被人接通。
“舅舅。”她先喊了声。
陈志锋的声音有些不清晰,似乎开着免提与她对话:“喂?阿颐啊,不是还在放假吗,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林颐随口解释:“我早起习惯了,已经有生物钟了。”
“醒了就先吃早餐。”陈志锋又提醒她,“粥在锅里,有看到吗?”
“看到了。”林颐说,“舅舅你去哪儿了?”
陈志锋捡起电话:“我先回家了。回来一趟就顺便收拾些小物件带过去……比如这枕头啊,你舅妈用习惯了,离了它就睡不好觉。”
“知道了。”林颐搅了搅小锅里的粥:“那舅舅,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城?”
“下午吧,最迟晚上。”
“那……”林颐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商量着:“我能跟你一起去北城吗?还有几天才开学,我想去看看舅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再考虑,过了几秒钟,陈志锋的声音清晰起来:“也行,那你就跟我一块过去。”
“好!”林颐笑了笑,“谢谢舅舅。”
-
两人并未耽搁,当晚十点多,飞机顺利落地北城机场。
彼时正值春节返程,机场的人流量是平日里的好几倍,熙熙攘攘的人流望不到尽头。
林颐并没带太多东西,双肩包里装了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就再没有其他。反而是向来从简的陈志锋,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包。
林颐不顾陈志锋反对,自顾自的分了一些挂在手腕上。两人迅速绕出水泄不通的人群,来到了出租车候客区等车。
冷风抚面的那刻。
林颐深深地吸了口气。
久违了,重重雾霾下充斥着灰色调的北城。
机场到肿瘤医院不过30来公里,在等车加堵车等种种原因下,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凌晨。
住院部大得像一座迷宫城,就连走廊上都摆着病床,四处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液气味。
陈志锋就像识途的老马,领着林颐在楼层中绕来绕去,最终来到了梁静贤所住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热腾腾的暖气迎面而来,房间里只留着一盏夜灯,梁静贤已经盖着被子歇下了。
陈志锋蹑手蹑脚地把东西放下,用气音与林颐说:“你舅妈已经睡着了。”
林颐看了看病床上的舅妈,点了点头,随机视线在病房里巡视一圈。
只见置物柜上的外卖袋还没拆封,陪护椅上搁着件黑色的厚外套,却不见梁宗怀的身影。
“今晚多半没法跟你舅妈打招呼了,我先去寻你小舅舅,给你安排个住处。”陈志锋轻声说。
林颐又点了点头。
“你先休息下。”陈志锋捡起陪护椅上的外套。
“我自己来吧。”林颐接过外套。
“好。”陈志锋指了指门外,“我先出去一趟。”
林颐点了点下巴,目送舅舅离开后,才察觉到怀中外套还有些温度,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木质香。
这种气息陌生而熟悉。
是梁宗怀的外套,林颐断定。
她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又将外套放回椅子上。
她走到病床边,发现梁静贤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偶尔发出浅浅的哀叹声。
林颐见她这样,却也无法分担她的痛苦,最后只能轻轻帮她掖掖被角。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哪位?”男人略显虚哑的声音传来。低低的,沙沙的,带着试探和疑问。
林颐抬起身,借着床头夜灯昏暗的光看去,慢慢的,梁宗怀高挑的身形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留意到他的眼神晃动了下。
“林颐?”梁宗怀的声音依旧轻轻的,趋近于只动唇形的程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颐却看懂了他所有的话语,逆着光,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直至两人只隔几步距离。
“刚刚。”她朝着他笑了笑。
梁宗怀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林颐指了指病床上的梁静贤,凑到他的身边,轻声提议:“舅妈在休息,我们出去说吧?”
话毕,她便先朝着病房外走出去。
梁宗怀看了眼梁静贤,紧接着跟着林颐走了出去。
刚带上病房门,梁宗怀就听见小姑娘柔声道:“舅舅出去找你了。”
“我知道。”梁宗怀在她身旁停下,“刚刚电话联系过。”
病房门口正对走廊通风窗。
林颐将下巴埋在棉服衣领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很冷吗?”梁宗怀注意到她缩成一团。
林颐伸出脖子摇摇脑袋,又赶紧缩了回去,“是……有一点。”
在徐港待得太久,让她低估了北方城市的温度,尽管她已经穿上了最厚实的棉服,还戴上了保暖的毛线帽。
梁宗怀见她白净的脸颊微微冻红,一双大眼睛就那么眨啊眨,就像动漫里的卡通娃娃。
“知道冷还不多穿点。”
“已经很厚了。”林颐恨不得一件一件扒给他看,却又忍不住与他斗嘴,“我肯定比不上你这种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轻人’啊!”
眼下梁宗怀只着一件白色折领毛衣,搭着烟灰色的牛仔裤,宽肩微微朝她倾斜着。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张时常能迷惑她的脸。
“我刚刚那是去洗漱了。”梁宗怀被她逗笑。
林颐不看他了,轻轻“哦”了声。
“什么时候决定来北城的?”梁宗怀继续问她,“都没听你们说。”
林颐把手揣进兜里:“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梁宗怀回头望了眼通风窗,又挪了几步,最后挡在她的面前,“吃饭了吗?”
“吃了飞机餐。”林颐如实说,“小蛋糕还挺甜的。”
梁宗怀皱了皱眉:“就只吃了蛋糕?”
林颐却没回答这个问题了,“你呢,还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宗怀正想解释,林颐又接着说:“别想狡辩,你那外卖盒都没拆,现在全部都已经冷掉了。”
梁宗怀看着她,摆出一副长辈才有的语气,真是鬼马精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她了。
两人一时无话,任由午夜的冷风吹了几十秒,直到陈志锋拎着热水壶赶过来。
“阿怀。”陈志锋放下水壶,“你阿姐这边我来守着,你带阿颐再去开间房间,时间不早了,先带她回去休息。”
梁宗怀告诉他:“已经联系过酒店前台了,这个点没有空房了。”
“那怎么办?附近其他的酒店呢?”
“差不多都是这个情况,这边酒店本来就少,有空房的就只剩那种条件差的小宾馆了。”
林颐抬起头说:“没事,小宾馆我也能住。”
“不行。”
“不行。”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道。
“你个小姑娘单独去住小宾馆,我们怎么能放得下心?”陈志锋制止道。
“……”林颐为难的低下头。
来北城确实有些冲动,她不但帮不上忙,还给他们添麻烦了。
“这样。”梁宗怀思索了片刻,“我送林颐回去,就住我那间房。前面刚叫阿姨打扫过,这两日都没怎么回去住过。”
“也行。”陈志锋想了想,“先将就住上一晚,明天看有没有腾出空房。”
走廊的灯晃了一下。
“你呢?”梁宗怀以目光打量她。
林颐被冻得有些发懵:“什么?”
“要不要去我那住?”梁宗怀两臂环抱在胸前,偏头,似笑非笑地看她,“或者说,嫌不嫌弃去我那住?”
林颐昨夜本就没睡好,加之今天舟车劳顿,此刻已经困得迷糊了。
她看了看陈志锋,又看了看梁宗怀,最后搓了搓冰冷的脸颊,笑得有些痴傻:“不嫌弃不嫌弃。”
“那行。”陈志锋又提起水壶,“阿怀你先送她回去休息。”
“好。”梁宗怀按了按肩颈,“我送她过去安顿好就回医院替你,这两日你也辛苦了,今晚先回酒店休息休息吧。”
陈志锋想了想,阿怀的房间已经让给阿颐,今晚自然无处可去,只能在病房再将就一晚。
他索性也不再推辞了:“行,那你们先去吧。”
“嗯,我穿外套。”梁宗怀折回了病房。
病房门口,就只剩下陈志锋和林颐。陈志锋又跟她叮嘱几句,无论说什么,林颐都乖巧地点头回应。
梁宗怀推开门,刚好撞见她那副懂事的模样。他一边穿外套,一边不自觉的笑了下。
认识这么久,也没见她在他面前这样听话过。
“拜拜,舅舅。”林颐冲陈志锋轻声道了再见。
“路上注意安全。”陈志锋说。
待陈志锋回到病房,梁宗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围巾来,趁着小姑娘还没回过神,胡乱在她脖颈在绕了两圈。
“走了。”梁宗怀不看她,走在前面,“跟上。”
林颐垂头看了眼围巾,又闻到了独属于梁宗怀的气息。
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温热的,层层的包裹着她,钻进她的颈窝,令她整颗心脏都为之狂跳起来。
“还不走?”梁宗怀转身叫她。
林颐回过神来,小跑跟了上去。
北城的冬,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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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北城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