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人心底深处的刺始终难以彻底拔出,但若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能得到亲近的人哄劝一番,确实能起到奇佳的止痛作用。
至少对林颐来说,是这样的。
梁宗怀的问候和关怀,就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可可,牙疼时的一粒布诺芬,让她暂时忘了那些痛苦。
林颐擦完最后一扇玻璃,蹲在原地歇了歇,晶莹水渍像一道道凌乱的划痕,她对着落地窗舒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沿海地区尤其重视传统节日,徐港就是非常典型的代表。
大年三十,大街小巷早早挂上了红灯笼和彩灯,各大商场附近都摆着亮灯的吉祥物。
林颐抬起头,发现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挂上了红柿般的灯笼,金黄的流苏伴着晚风来回浮动着。
时间还算早,她琢磨着要不要也去买些灯笼和春联。只纠结了几秒,林颐便打定了主意,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毕竟布置家里是梁宗怀留给她的任务,那她就要把这个家布置得像模像样。至少看起来热闹些,喜庆些。
因为来徐港的第一个春节,并不热闹。
舅妈的手术原本排在年后,不知为何又调到了年前的最后一台。梁宗怀搭了昨夜凌晨的飞机,匆匆赶往北城。
林颐留在徐港担心了一整夜,好在梁宗怀上午传了短讯给她:【手术很成功,别担心。】
她这才稍稍放心:【好。】
梁宗怀又告诉她:【还需住院放疗,就不能回来过年了。】
尽管这句话没加任何主语,林颐也能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无论是舅舅舅妈,亦或是梁宗怀,他们都留在北城,不会回来过年了。
短暂的失望涌上她的心头,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好好照顾舅妈,我一个人可以的。】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失落,梁宗怀并没有回她的消息,而是直接拨了通电话过来。
“怎么了?”她轻声问。
电话那头医院转运床轮子滚动的沉闷声,伴随着男人还未平复的呼吸,“在哪里?”
“在家啊。”林颐望着毛绒拖鞋,“你还在忙吗?”
“是。”梁宗怀的回答很简洁,接着又传来他和医生沟通术后注意事项的声音。
林颐没有说什么,静静听着他那边的动静,仿佛她就在现场一般,焦虑和不安散了不少。
许久。
“吃午饭了吗?”他才问。
“吃了。”林颐告诉他。
梁宗怀的嗓音疲倦又沙哑,回了个:“乖。”
“那你先忙吧。”林颐说,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管她。
“好。”梁宗怀因为她过于懂事而心生愧疚,又安抚了她几句:“我定了返程的机票,如果医院这边没什么事,我尽量赶回来一趟,好不好?”
还不等她拒绝,他又继续说:“林颐。”
“嗯。”
“把家里布置下。”
“好。”
“布置得热闹些。”
“好。”
林颐知道他的用意,他想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一人在徐港胡思乱想。
“等我回来一起包饺子。”梁宗怀最后留给她一句,“青瓜海米馅的饺子。”
“好。”林颐笑着点点头。
“系噉先,挂了。”梁宗怀切断了电话。
-
只是梁宗怀终究还是没尝到青瓜海米馅的饺子是什么滋味。
林颐买了一副春联贴在门口,在客厅里挂了几组灯笼,还定了两盆年桔摆在电视机柜旁边,图个喜庆,象征着金玉满堂。
她还跟着菜谱学了几道本地家常菜,早早包好了一盘青瓜海米馅的饺子,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等着梁宗怀由热变凉。
梁宗怀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颐差点在沙发上睡着了。
“抱歉,”梁宗怀有些无奈,“这次我要失约了,医院这边暂时走不开,只能留你一个人跨年了。”
林颐把电视的声音调大:“怎么会?我正看春晚呢,全国十三亿人民都在陪我跨年。”
“现在是什么节目?”梁宗怀顺着她的话往下聊。
“接下来是歌唱类节目——”林颐看了眼节目单,为他带去同频报幕,“由陈慧琳女士演唱的《报喜》,为大家带来最强、最火、最热的闹春之夜。”
梁宗怀笑了下:“学得有模有样,你不去当主持人可惜了。”
“没学。”林颐跟他强调着,“我自己瞎报的。”
“很厉害哦。”梁宗怀很认真的夸了句。
“你吃晚饭了吗?”林颐问。
“吃了,医院食堂的饺子。”梁宗怀说。
“那就行。”林颐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薄毯。
“你呢?”梁宗怀顺势问。
“吃了呀。”
“吃的什么?”
“青瓜海米馅饺子。”她说。
“那我可真没口福。”他笑了笑。
林颐真想告诉他“对啊,你真是错过了一个亿”,但转念一想,还是把玩笑话收了回去:“没事,等下次,等下次吧。”
“好。”梁宗怀说。
“舅妈怎么样了?”林颐又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她想安安静静听梁宗怀说会话。
“麻药没退,这会还没醒。”梁宗怀的语气很平静。
林颐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安慰他。
电话里一时沉默,只剩下他那边空旷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最后慢慢变成呼啸的晚风声。
“梁宗怀。”林颐突然喊了声。
“怎么?”梁宗怀呼了口气。
她能想象到他仰头吐烟的模样:“你……很累吧?”
本想问你一定很辛苦吧,到嘴边却换了个问法,那么骄傲的梁宗怀怎么会承认辛苦。
“有点。”梁宗怀坦荡承认了。
当然辛苦,林颐很清楚。开颅手术听起来就不轻松,处于全麻状态中的病人或许没什么,但处于清醒中的亲人却十分煎熬。
“舅妈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林颐安慰人的话有些贫瘠,“一定会的。”
“嗯。”梁宗怀顿了顿又说,“我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全靠阿姐悉心照顾,无论衣食住行的日常琐碎,还是考学就业的人生大事,无论大小,她都事无巨细地为我操着心。……在我心底,阿姐早已跟母亲一样。”
“我懂。”林颐回忆着梁静贤对她的好,“舅妈真的是个非常温暖的人,她会记得我的各种喜好,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就连生病都不忘给我准备礼物,对我都尚且能做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你是她的亲弟弟。”
“梁宗怀,像舅妈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别太忧心,等她康复了,我们都再听话些吧,别让她替我们太操心。”
梁宗怀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谁让她操心了?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你了。”
“行行行,我最让人头疼。”林颐没有反驳他,“但是梁宗怀……以后我会乖乖的,让你们少操心些。”
“长大了?”梁宗怀又笑了,笑中满是揶揄。
“你不信?”
“嗯,我信。”
“你最好是信了。”林颐咬牙强调。
“嗯,我真的信了。”梁宗怀跟哄小孩一样。
“那你要注意休息。”林颐最后叮嘱着。
“会的,我跟你舅舅轮流守着呢。”梁宗怀想让她放心。
“好,那我先挂了。”
“嗯,早啲休息,晚安。”
-
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
春晚也跟着进去了倒计时,演播厅里灯光璀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舞台中央的倒计时牌上。
“3——”
“2——”
“1——”
林颐准时给梁宗怀发去短信:【新年快乐,梁宗怀。】
与此同时,她也收到了梁宗怀的短信,【新年快乐!林颐。】
林颐笑了笑。
窗外传来烟花绽放于夜空的清脆轰鸣,她穿上拖鞋跑到了窗边,推开玻璃窗,冷空气和烟火气一起携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两下,林颐一看,是陆西西传来的q.q消息:【新年快乐,小颐。】
林颐迅速回她:【你也是,西西!新年快乐,一切顺顺利利的。】
陆西西又给她发:【小颐,我要给你承认一个错误。】
林颐顾不得冻手:【你做什么了?】
陆西西不敢隐瞒:【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柯决了//恐惧】
林颐:【……】
陆西西:【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还是告诉他了,应该没关系吧?//委屈】
林颐故意吓她:【当然不会做什么,他总不能从电话那头赶过来杀我……】
陆西西:【没这么严重吧//恐惧//恐惧】
这边陆西西的消息还没看完,林颐手机屏幕闪了闪,出现了一串陌生号码。
她隐隐有预感,这通电话是柯决打来的。
自上次研学之后,林颐与柯决再没有任何联系。听陆西西说,她最终没能拦下柯决,少年的脾气一点就着,跟那燎原的野火一般,马上找到了卢杉一行人。
几人在研学基地“混战”,几乎闹得全校尽知,最后被几名教官拉开,都送回学校领了处分。
陆西西曾为柯决说过话:“你别跟他生气了小颐,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为你讨个说法嘛。”
林颐当然不接受这份“好意”。她不需要柯决为她打架,为她再度负伤,为她背上处分,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而柯决也清楚她在气头上,再没有主动在她面前晃悠过。
林颐关上玻璃窗,按下了接听键。
通话时长一分一秒累计,电话那头却屏住了呼吸,没有说话。
“柯决?”林颐最终开了口。
电话那头依旧不回应她。
“柯决,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她冷冷补了句。
“新年快乐。”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林颐耳边一嗡,忽然间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责备吗,质问吗?还是什么,说到底,柯决打架还是为了她。
“新年快乐。”她吸了口冷空气,别扭地回了他一句。
“嗯。”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林颐接着说。
“林颐。”柯决的声音忽然沉重,夹杂着琐碎的杂音和电流,“……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朋友?”林颐听到这句话笑了,“柯决,你有把我当过朋友吗?我让你不要打架不要冲动,你有听过吗?”
“……”
电话那头更沉默了。
林颐望着天空中坠落的烟火,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如果说她心底有根刺,那柯决更甚,或许他心底的刺已经令他达到了病态的程度。
“那你别再伤害自己了。”等了半天,他竟丢下这样一句,“好吗?”
不久之前,她才从梁宗怀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话。或许就像梁宗怀说的那样,她的自我放弃和自我伤害,只会让在意她的人心疼。
“我不会了。”林颐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再这样了。”
“所以柯决。”
“新的一年,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这是她对自己,对舅妈,对梁宗怀,对柯决,对所有人,对全世界,对一切的一切……
最最虔诚的祝愿。
新的一年,忘掉所有的不幸福。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