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大半圈,玄关处传来微弱的开门声,与灶台上哧哧的火苗声混在了一起。
林颐提起耳朵,猜测是梁宗怀回来了。
她慢悠悠地将蔬菜包倒进泡面锅里,搅了搅面条,清亮金黄的汤汁令人食欲大开。
她咽了下口水,望向厨房门外,半天没等到他寻她的动静,眼神里不免有些疑惑。
没办法,林颐只能搁下筷子,把火调到了最小,打算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刚走过饭厅,就看到了客厅里的梁宗怀。男人刚好脱下深灰色呢子外套,里面的黑色底衫衬得他的肩宽而平。
林颐远远地望着他,想到昨晚两人争执,一时间不晓得怎么开口讲话。
犹豫间,梁宗怀已经先开口了,他微微抬眉:“在煮东西?”
林颐捏了捏睡衣衣摆:“嗯。”
“泡面?”他似乎闻到了味道。
“对。”林颐点头。
挂钟滴答滴答响了几声,开始整点报时。两人在客厅相对而站,不远不近,地面落着两道相依的影子。
“你要吃点吗?”林颐问。
眼睛注意到他手上提着的透明塑料袋,水不多,几条金鱼在里面游动着,橘红色的尾鳍像极了摆动的红纱。
黑色眼眶的那条,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倏地乱窜了两圈,最后直直撞向袋边。水晶球般大小的世界,瞬间掀起一阵狂风巨浪。
“可以。”梁宗怀举起塑料袋,“不过我得先处理好它们。”
林颐点点头。
下一秒,另外几条金鱼也跟着乱窜,仿佛要撞破那层薄薄的塑料袋,寻找更广阔的天地和充足的氧气。
林颐不知道他为何买金鱼,随口问:“需要我帮忙吗?”
梁宗怀思索片刻:“正好,有个旧鱼缸在你房间里。”
“我房间?”林颐有些吃惊。
“对,就在衣柜旁边的置物柜里,最底下那层。”梁宗怀记得很清晰。
“那我去拿。”林颐往卧室方向跑去。
她按照梁宗怀所说的,找到了角落的置物柜,推开柜门,里面摆满了各种旧物。魔方、地球仪、积木、拼图……
最底下那层,确实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方形玻璃鱼缸。
她知道置物柜里放着梁宗怀的东西,所以从未打开过,不曾想里面竟装着鱼缸这样的玩意。
奇奇怪怪的,林颐没多想,捧着鱼缸跑了出去。
“我先去把它洗干净。”林颐提议道。
梁宗怀却说:“就放那吧,我来处理。”
林颐停在半途中,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眉头轻轻颦起,像打了个死结。
他这冷淡的语气究竟什么意思,还在跟她生气?气她的不信任,还是气她的口不择言。
梁宗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笑了下解释:“你去洗鱼缸了,厨房里怎么办?”
林颐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锅里。她顺手将鱼缸搁在地上:“那我去厨房!等你弄好了一起吃。”
梁宗怀低头笑了下,“嗯。”
林颐又往泡面锅里打了两颗鸡蛋,加了些切碎的菜叶,煮好后分成两碗盛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梁宗怀已经洗好了鱼缸,亮锃锃的像块晶莹的方形砂糖。
鱼缸里盛了大半缸清水,而那袋金鱼正隔着塑料袋,浸泡在鱼缸中。
“怎么不把它们放出去?”林颐有些疑惑。
梁宗怀擦干手告诉她:“刚买回家的金鱼需要先过温,让袋里的水温和缸里的水温适应一会,免得温差过大导致它们产生应激。”
林颐望着金鱼点点头,不免被他专业的解释所折服:“你以前养过金鱼吗?”
梁宗怀说:“养过一段时间。”
难怪,林颐心里想。
“先去吃饭吧。”梁宗怀率先往餐桌那边走去。
林颐就跟在他身后。
两人落座,面条多的那碗给了梁宗怀,林颐选了菜叶多且摆盘不那么美观的那碗。
“卖相不错。”梁宗怀拿着筷子,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夸赞。
林颐低下头,“味道也不错。”
梁宗怀笑了下,并没有否认,碗里那枚荷包蛋确实漂亮,乳白而软嫩的蛋白边,筷子轻轻一戳,黄色的糖心就流了出来。
林颐吃了一口面:“煮方便面可是我最拿手的菜。”
梁宗怀笑得不行:“菜?你怎么不说这是你最拿手的料理?”
“差不多吧。”林颐厚着脸皮继续说。
敢在做酒楼的老板面前自卖自夸,她也是勇气可嘉。
梁宗怀就着溏心蛋吃了口方便面,面色几番转变,最后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林颐瞪他:“干嘛,很难吃?”
梁宗怀摇摇头:“倒也不是。”
“那你这幅表情。”林颐想把碗夺过来了。
梁宗怀故意卖关子,顿了几秒钟,竖起大拇指:“好吃啊,五星级水平,还不许细细品味啊。”
林颐险些喷出来:“能吃到我做的泡面,机会可不多,你好好珍惜吧。”
“嗯呢。”梁宗怀埋头吃面,用实力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两人一呛一回,仿佛昨天的那些不开心,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叫人轻松得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怎么突然想起养金鱼了?”林颐问。
梁宗怀没多想,“路上遇见就买了。”
“那些鱼是什么品种?”林颐又问。
“孔雀鱼。”梁宗怀老实回答。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没有。好看吧,还好养活。”
“那你以前大概是什么时候养的金鱼?小学?”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嗯……”梁宗怀沉默几秒,“初三的时候吧。”
林颐吃完最后一口面,双手托腮望着他:“那隔得还挺久了。”
梁宗怀顺着答:“十多年了。”
林颐点点头,一时无话,她就这样守着梁宗怀吃完了所有的面。
只见男人端起水杯喝了半杯温水,用纸擦了擦嘴,接着端起面碗半举在她面前。
林颐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再给你煮点?”
梁宗怀摆摆手,“那倒不必。给你看看,光盘行动。不枉费你在这里苦苦守我那么久。”
林颐:“……”
梁宗怀用腿踢开餐椅,顺手收起桌上用过的碗筷,“你去客厅休息吧,我去洗碗。”
“行。”林颐没跟他抢。
茶几上那缸金鱼还被困在透明袋里,缸里的清水在灯光下泛着盈光,里面的鱼偶尔拍拍鱼尾挣扎几下。
林颐蹲在鱼缸面前,静静地看着它们。
等梁宗怀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得入了迷。
“喜欢吗?”男人冷不丁开口。
林颐被吓了一跳,很快收回视线,回头看着身后的梁宗怀。
“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啊。”她轻声抱怨了一句,随后又看着鱼缸,隔着玻璃指了指那些鱼,“喜欢啊,很漂亮。”
梁宗怀也走过来,顺势半蹲下来,就在鱼缸的另一面,“水族店的老板说,这几条叫火烧云,颜色最深的那条是珊瑚红。”
“都很漂亮。”林颐与它们隔水相望,“名字也好听。”
鱼缸里的水十分澄澈,水面偶尔荡起浅浅的波纹,清到能看清它们身上的细小花纹。
梁宗怀俊朗的五官,隔着鱼缸,也越来越模糊了。
“林颐。”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林颐微微掀起眼皮,察觉到他隔着玻璃投射而来的眼神。
“怎么了?”她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哑了。
梁宗怀的眼神很直白,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林颐不敢再动了,不知他究竟在看鱼,还是在看她。
“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很久之前,我养过一缸金鱼。而我阿姐,养了一只黄猫。”
“那只猫长得十分漂亮,但性格却不太讨喜,总爱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在鱼缸里抓鱼吃。还不到一个月,那一尾鱼就只剩下零星几条。”
“直到某一天,我上完晚修课回家,撞见那只猫在鱼缸旁来回扑腾,地上还有条奄奄一息的金鱼。”
“我以为它偷到了鱼,兴奋到不行……”
“然后呢?”林颐问。
“我当然是生气啊,但是拿它没办法,谁让它是阿姐最喜欢的猫。我只能装作没看见,甩手砸了卧室门把自己锁在里面,眼不见为净。”
林颐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分享童年往事,于是安慰着:“现在再不会这样了。我们只养了鱼,没有偷吃的猫。”
梁宗怀耸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那天晚上……我阿姐回到家哭了整整一夜。”
林颐的瞳孔缩了一下,有点想不明白这个故事的走向了。
“后面我才知道鱼缸漏电,那只黄猫被活生生地电死了。原来我以为的‘兴奋’,是它临死前的挣扎。”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总说是我害死了她的猫,说我因为心疼金鱼而见死不救。”
梁宗怀忽然站起身来,弯着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像海底般不见底。
“你觉得我是凶手吗?”梁宗怀最后问了句。
“当然不是。”林颐下意识开口。
忽然间,大脑轰轰作响,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的蜜蜂在嗡嗡地乱飞,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这个故事听着耳熟。
熟到她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忽然雷电交加,一片漆黑,韩璐缩在角落里呼救的模样,霎时间又涌现在她的面前。
林颐两条腿一软,顺势瘫坐在地面。
梁宗怀赶紧绕过去扶她,奈何她整个都软透了,只紧紧抓着他的小臂,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恐惧。
“林颐。”梁宗怀将她搂在怀里,“地上凉,站起来说。”
林颐浑身抖得厉害,什么都听不进去,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梁宗怀也慌了,不顾她的反对和挣扎,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扣着她的腿,将人打横抱抱了起来。
他将她放在沙发上,接着半跪在她的面前,安抚似的摸了摸她脑袋。
林颐泪汪汪的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隔了许久,她才问:“你都知道了吗?”
梁宗怀点点头。
“……韩璐的事你都知道了?”她再次确认着,梁宗怀不会平白无故地跟她讲这个故事。
梁宗怀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抬手抚去她脸颊的泪,似乎很执着于刚才的问题:“所以林颐,你觉得我是害死那只猫的凶手吗?”
林颐胸口发闷,目光空洞的盯着他。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她:你觉得自己是害死韩璐的凶手吗?
“回答我,林颐。”梁宗怀逼着她开口。
林颐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他的问题在脑海里循环,而她的嘴巴张了又合。
梁宗怀是凶手吗?
当然不是。
“你不是。”她努力平复着心情,“做错事情的……本来就是那只猫,为什么要把这一切归在你身上。”
“好姑娘。”梁宗怀欣慰地拍拍她的肩, “对啊,错的是那只猫。”
“所以林颐,做错事情的不是你。你并不欠韩璐,更不欠他们,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颐心里做好的建设,在这一瞬间被摧毁瓦解,塌成了一片片废墟。
“如果我当时能过去看看她,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梁宗怀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也不能确认她是否在骗你,不是吗?不要愧疚!你做得很好,你很好的保护了当时的自己。”
“韩璐的死只是意外。”
“人总归不能永远活在愧疚中吧?别再伤害自己了,林颐。”
“这样只会让在意你的人心疼。”
这么久了,还没有人这样安慰过她。卢杉她们的指责,其他同学的议论,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告诉她,她就是害死韩璐的凶手。
就连柯决的话,她都会错当成挑衅。
而此时此刻,梁宗怀就静静守在她面前,用那么温柔、那么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林颐所有的不安和委屈,再难掩藏。她一声不吭的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
梁宗怀虽半蹲在地上,但与坐在沙发上的林颐差不多高。她趴在他的肩上,无声的掉着眼泪。
他只能轻抚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服,由黏黏糊糊的热,到冰冰凉凉的湿冷。
“没事的。”梁宗怀安抚着她,轻揉着她的头发。
“没事的,林颐。”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始终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知道吗?”
林颐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眼睛又干又涩又疼,哭得脑袋缺氧昏昏沉沉。
这一晚,梁宗怀始终不厌其烦,安慰了她一整夜,陪伴了她一整夜。
后来,他们一起将透明塑料袋里的金鱼移到了玻璃鱼缸中。
积灰多年的鱼缸,时隔多年迎来了新的生命。
而这晚,林颐觉得自己迎来了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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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猫与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