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师是吗？我是林颐的家长，刚刚有打电话联系过您。”
梁宗怀敲了敲办公室大门，率先自我介绍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灰色地砖上，偌大的办公室里除了徐敏再无其他人。
徐敏盖上钢笔盖，露出标准的职业笑：“我是，这边坐。”
梁宗怀没跟她客气，径直在对面办公位落座，脱下的薄款大衣顺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徐老师你好，我是林颐的舅舅。”梁宗怀继续说。
“你好你好。”徐敏扶了扶眼镜。
梁宗怀开门见山：“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今天来学校主要是想当面跟您沟通下林颐的情况。”
徐敏自然知晓他的来意，毕竟学生在研学基地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论家长多忙都会抽空跑这一趟。
“林颐情况好些了吗？”徐敏问。
“身体没什么大碍。”梁宗怀顿了几秒，“我比较担心她的心理。”
“是是是，这是自然。”徐敏尴尬地笑笑，“孩子肯定吓到了。昨晚我已经跟校方和研学基地沟通过了，一定健全和完善安全保障，杜绝再有这类似情况发生。”
梁宗怀扯了下唇，带着冷冷的笑意：“据我了解，在林颐身上发生类似的事情，绝不是第一次了。起先我也认为是同学之间开玩笑，但就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平时在校的时间居多，不知道您是否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徐敏也是老班主任了，学生间的欺凌当然见过不少，也处理过很多起类似事件。
但林颐，很特殊。
徐敏翻开《学生个别谈话记录》，递到梁宗怀的面前：“林颐舅舅，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梁宗怀接过手册，发现上面清晰的记录着林颐存在的问题。
“两个月前，我就注意到林颐被损坏的书本、染上大片墨迹的校服……从种种痕迹上猜测，这个孩子肯定是遇到不好的事情了。我曾找她沟通过几次，询问过她是否遭受了欺凌，也有鼓励她大胆告诉老师，我们肯定会尽全力帮她解决。”
“但这孩子很倔，说什么都不愿承认，把那些通通解释为自己的不小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总想隐瞒真相……”
被欺负了却选择隐瞒。
还不止一次。
是受人威胁了吗？还是有其他原因？梁宗怀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思。
徐敏继续说：“我也是后面才知道，她亲生父母去世了，转学后寄住到你们家，是吧？”
梁宗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徐敏叹了口气，“别说她这种特殊情况了，大部分留守子女都会有类似情况，因为极度的不自信，以及缺乏安全感，导致他们缺少说出真相的勇气，也怕给家里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梁宗怀将手册放回办公桌上：“她刚转学过来就这样吗？”
徐敏静静思考了几秒：“那倒不是，她性子比较文静内向嘛，我起先还担心她难以适应。结果刚开学没多久，她就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两人形影不离好似连体婴，就连去卫生间都得结伴同行。”
梁宗怀心底冒出个名字：“陆西西？”似乎听她提过一两次。
“不是。”提到这里徐敏的语气沉重了起来，“那姑娘叫韩璐，前面因为突发心脏病已经去世了。”
好朋友突然间离世，任谁都会深受打击。梁宗怀的眉心微微动了下，似乎找到了源头。
“我也有想过，或许是韩璐的离世影响了她。”
“再后面，我建议她去学校心理咨询室聊聊。经心理老师反馈，林颐确实去过几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带你去查查咨询档案。”
“好，”梁宗怀站起身来，“麻烦你了，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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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心理咨询室是由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改造而成的。
窗旁是心理老师的办公位，室中心摆着两张亚麻灰色的沙发，中间的长条茶几上铺着乳白色的桌布，桌上两株水培植物是精心照料过的，绿得醒目，绿得盎然。
室内空旷而开阔，让人的心情能迅速得到放松。
“林颐舅舅，你坐。”
徐敏打开电脑，跟他解释道：“心理老师已经放假了，档案暂时没办法看到。但是每位过来咨询的学生，我们都会通过隐藏摄像，记录他们疏导的过程。”
“为保护学生的**，这些视屏原则上我们都不会随意传出的。但……林颐的情况特殊，希望你能理解。”
“谢谢。”梁宗怀冲她点了点下巴。
视频均为隐藏拍摄，所以画质有些模糊。梁宗怀打起精神，仔细留意着视频里的每个细节。
“嗨同学。”心理辅导老师主动跟她打招呼，“我是姜老师。”
林颐坐在靠墙那面的沙发上：“姜老师好。”
“想喝点什么？”姜老师温柔又热情。
林颐后背挺得笔直：“不用了，谢谢老师。”
姜老师走到置物柜旁边，取来了一次性纸杯：“橙汁还是温开水？”
林颐更加局促了：“那就温开水吧，谢谢老师。”
姜老师倒了两杯水走过来，顺势坐在林颐的面前，依旧笑盈盈的：“小心烫。”
“谢谢老师。”林颐又重复了一句。
“有什么想跟姜老师聊聊吗？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高兴的难过的都可以。”姜老师积极地引导着她。
林颐始终正襟危坐，没碰茶几上那杯水，只静静地注视着玻璃圆瓶中的水培绿萝。
“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聊聊你的感受就好，姜老师会认真听，也会替你保密。”
来心理咨询室的孩子，情况一般都很特殊，所以即便林颐不肯说话，姜老师也并没表现得着急。
沉默许久。
“姜老师，这些叶子还挺好看的。”林颐忽然抬起脑袋，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
“噢对。”姜老师有些错愕，主动跟她介绍起来，以此拉近两人的距离，“这是水培绿萝，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植物。它的生长速度很快，代表着坚韧和希望，有‘生生不息’的寓意。”
林颐摸了摸它的叶片，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又沉默了一会，林颐忽然又说：“姜老师，我能在你这里休息会吗？”
姜老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当然。”
第一次心理咨询，就在姜老师的错愕中宣布结束。
隔了一周，林颐又去了心理咨询室，照例先研究了下茶几上那瓶绿萝。
依旧没什么话说，干坐了几分钟后，就靠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
第三次、第四次都是这样。
徐敏告诉梁宗怀：“姜老师当时跟我提起过，说这姑娘三番五次跑到她那里补觉，都叫人怀疑是不是故意捣乱了。”
梁宗怀的眉头却越拧越深。
第五次。
也是林颐最后一次去心理疏导室，那是一个黄昏天。
她照例摸了摸绿萝，对着窗外发了会呆，接着又靠在沙发旁边。
“姜老师，我在你这里休息一下。”依旧是熟悉的话。
姜老师猜不透这孩子的心思，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只能点点头同意了，又继续埋头办公。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时间天气骤变，窗外狂风不止，天空很快暗了下来。
一道惊雷划过，姜老师起身关窗，折返回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的林颐在呓语。她惊恐地挣扎了好几下，大叫两声猛地惊醒过来。
“同学，你怎么了？”
姜老师凑近才发现，小姑娘的碎发早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紧紧的贴在红润的脸颊上。
姜老师被她这幅模样吓到了，赶紧走过去抱住她，安抚似的揉揉她脑袋。
林颐紧紧搂着她，或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终于伴着雷声痛痛快快的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林颐重复着这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韩璐。”
姜老师给她积极的心理暗示，柔声安慰着：“没关系的，没关系啊……”
风雨一时间横冲直撞，吹得玻璃窗哗哗作响，织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
待林颐的情况稍微稳定后，姜老师才开始询问她：“同学，可以跟老师说说你的事情吗？说出来心里会更加轻松哦，老师一定会帮你保密。”
林颐这才坐直身子，眼睛疼得十分厉害。又静静坐了几分钟，她才沉沉开口。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我天真的以为……她会是陪伴我很久很久的好朋友。直到她帮着那群人来欺负我，我才明白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她从一开始接近我，便带着别的目的。”
“姜老师，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
“她出事前……我的确在教室里看见过她。可是没办法，我真的害怕呀，我害怕这又是她引我过去的陷阱。”
“我没想过她这次是真的，没想过她会病得那么严重，没想过会酿成这种无法挽救的后果……总之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们怎么折磨我都好，都好，这是我欠韩璐的。”
……
最后，林颐补了句：“谢谢你姜老师，跟你聊了这些后，我心里舒服多了。谢谢你愿意倾听我的秘密，也希望你能帮我保守这些秘密。”
姜老师虽然没听太明白，但依旧耐心的安慰她：“同学，我猜你现在心里一定特别的自责和煎熬。”
“但这件事换做任何人，在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的时候，都会产生犹豫和迟疑。这并不是你的错，而是出于本能的防御。”
“你之所以会这么愧疚，是因为你的内心很柔软，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不要让这件事情变成重担压在心底，你要学会跟自己和解知道吗？”
“知道了姜老师，我该上课去了。”林颐勉强一笑，跟她挥手道别，“谢谢你。”
“好。”姜老师点了点头，“后面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过来找我，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和朋友。”
“要开心生活哦，小同学。”
视频播放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梁宗怀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隔得太久怕有些宝宝忘了
第10章有写到韩璐的事情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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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知晓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