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暖黄的灯光犹如破碎月光，晚风翻起了茶几上的旧杂志。
林颐望着男人英俊挺拔的五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淡，冷淡到令人陌生的程度。
沉默半晌，梁宗怀深深叹了口气，很无奈，但达成了某种妥协。
他换好拖鞋，又拾起她常穿的那双卡其色小狗棉拖鞋，径直朝着她走去，脸上依旧不露神色。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将拖鞋放在地上。
还不等林颐反应，他又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右脚轻轻抬起，温暖的大掌抚了抚她冰冷的脚底，拍去灰尘和寒意继而将拖鞋套上。
“梁宗怀。”她轻轻喊他。
男人没应，又给她穿另一只鞋。
“我……醒了没找到拖鞋……”她又柔声解释。
林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他是生气了吗，因为她赤着脚乱跑？
梁宗怀将鞋给她穿好，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林颐低头看着拖鞋，小狗的表情仿佛也在跟着嘲笑她。
她跺了跺脚，对着拖鞋发了通脾气，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出来的时候，梁宗怀已经将白粥盛好凉在了餐桌上。
“外套穿上。”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颐就像乖乖听话的好学生，说什么都照做，将厚外套披到了身上。
“喝粥。”他又说了两个字。
林颐拉开椅子坐下，粥碗里散着温腾腾的热气，表面是层奶白色的粥油。还没入口，胃都跟着好受了些。
“喝完把药吃了。”梁宗怀把配好的药也搁在了桌上。
“嗯。”林颐埋头喝粥不看他。
或许是粥太热的缘故，加之她喝得又急，额头很快就冒出细细的汗，脸颊不知不觉的烫了起来。
梁宗怀留意到她红扑扑的脸蛋，遂伸手去摸她额头。
林颐吓得躲开了，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粥。
“别动。”他始终站在她身侧，用手扶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很难受？”他的声音有些沉。
林颐推开他，又一次因为他温柔的目光而动容，“还好，不怎么难受了。”
摸着额头确实不怎么烧了，梁宗怀稍稍放下心，扬了扬下巴继续说：“吃吧。”
林颐又吃了几口，垫了垫胃就吃不下了，她把碗和勺子收起来，起身准备带进厨房。
“不吃了？”梁宗怀拦住她。
“嗯，饱了。”林颐说。
梁宗怀没让她动，自行将碗碟收拾进厨房，又倒了一杯温水出来：“歇会再吃药。”
“好。”见梁宗怀要走，林颐又随口问，“对了……你昨天怎么会在久平山？”
天色大暗，梁宗怀没什么表情，回头看了她一眼，“路过，正好在那附近谈生意。”
林颐不疑有他，轻轻点了点脑袋表示懂了。
一时无话，梁宗怀去厨房收拾东西，林颐就坐在餐桌旁，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直到那杯温水慢慢变凉。
梁宗怀出来的时候，林颐捧着小腹靠在椅背上，深拧着眉有些坐立不住。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梁宗怀见她小脸惨白。
林颐小腹一阵绞痛后，稍微缓了缓，接着摇摇头说：“没事，我去趟卫生间。”
“别逞强，我送你去医院。”梁宗怀赶紧去扶她。
“不用。”林颐摆摆手，大概猜到自己什么情况，“我去卫生间处理下就好了……”
梁宗怀愣在原地，仿佛遇到了很棘手的大麻烦。很快，紧锁的眉头倏地展开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等。”他丢下一句。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变戏法一般多了个纸袋。
“拿着。”他说。
林颐望着纸袋感到莫名其妙，“做什么？我是去卫生间，不是要出门。”
梁宗怀一副“我清楚”的表情，将纸袋挂在她的手腕处，“去吧。”
林颐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磨不过他的决定，捂着小腹赶紧往卫生间去。
刚脱下内裤，她便轻轻地叹了口气，推迟了两三天的亲戚果然造访了。
她简单处理了一下，注意到旁边碍眼的纸袋，好奇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林颐撕开封口，看清东西以后，脑海里空白了一瞬。里面装着几包卫生棉，日用和夜用均有，除此之外还有一盒益母草暖宫贴。
他什么时候为她准备的这些？
林颐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袋里还有张店员打包时随手放进去的小票，她拾起看了看，结账时间正是昨晚八点多钟。
所以压根就不是路过。
而是专程跑了这一趟。
他担心山上买东西不方便，所以便千里迢迢的送过来了？
林颐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明明她还在为某些事而生气，可瞧见梁宗怀为她做的一切，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心底软成一片。
收拾好之后回到饭厅，她看见梁宗怀还在厨房里。男人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时不时搅拌着小锅里的东西。
火光形如巨莲，像极了壁炉里温暖的光。林颐凑近一看，只见锅里正熬煮着红糖姜茶，琥珀色的汤汁逐渐散发出热气。
梁宗怀讲完电话，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小姑娘。
“好些了吗？”他撇去浮沫随口问。
“嗯。”林颐看着火光。
梁宗怀将火调到最小，微弱的火苗正静静地舔着锅底。
“昨天晚上究竟怎么回事？”他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林颐垂下眼帘不说话。
她隐约知道，梁宗怀早已察觉到什么了，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是那副狼狈的模样。
“又不打算说话？”梁宗怀加重了语气。
晚风吹进来，火苗轻轻地颤动几下，带着姜茶甜津津的香气。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林颐越说越没底气。
“平时呛我倒是厉害，怎么让别人欺负了去？”梁宗怀一脸怒气无法发泄的模样。
想必是真生气了。
林颐不想让他插手那些糟心事，更不想给他增添麻烦，反正只是一笔就带过的小事。
“不用你操心。”林颐避重就轻地说，“我自己能处理好。”
梁宗怀转身看着她，有些气笑了，嘴角明明勾着，却像一根紧绷着的弦。
他沉默地将红糖姜茶盛出来。
“行，我既不是你爹妈，你又不信任我，我还管你做什么？”
他的嗓音又冷又沉，丢下这句便不再说什么了，带着未平息的怒气走了。
只剩林颐和那碗滚烫的红糖姜茶，呆呆的留在厨房里。
-
“……在遭受校园暴力时选择沉默，往往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家长给予足够的耐心和安全感，往往比追溯真相更重要。只有这样才能慢慢突破孩子心中设立的安全防线，作为家长呢，千万不要用‘信任’之类的话题给孩子施压……”
电话那边冷静的分析着。
“不过Leon啊，你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怎么突然冒出个小孩？还跟我咨询起校园暴力的事了？”对方话锋一转问道。
梁宗怀弹了弹烟灰：“亲戚家的小孩。”
“亲戚家小孩值得你这个大忙人这么上心？”对方继续打趣。
“少废话。”梁宗怀没什么心情跟他开玩笑。
“行，言归正传。”对方继续出主意，“按你刚刚说的，这小孩正值青春期，心思敏感且细腻，多半是没法跟你敞开心扉沟通的。”
“不如先从她老师和同学那里入手，侧面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再去跟她沟通才会事半功倍。”
“你也要收收你那狗脾气，激她可没什么用，得好好说才行啊……”
梁宗怀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谢了，后面再联系。”
“ok，等过年我从北城回来，记得请我喝酒啊。”
“嗯，挂了。”
挂断电话，梁宗怀想起刚才跟林颐说的气话，心中不免生起一丝后悔。
他不该提信任不信任之类的话。
人家一小姑娘，年纪也不大，前不久刚刚失去至亲，只身来到陌生的城市。她得适应环境，适应气候，适应学校，适应陌生亲戚，适应崭新的一切。
这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却跟她谈信任。
她对他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能有什么信任？
说深了，他又算得上她哪门子的亲戚？
梁宗怀不免觉得自己可笑。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发现了端倪，湿透的校服和满头的镁粉，还有肩头那片红肿的伤，明明早就说明了一切。
只是她不坦白，他就放任下去，并没有再追问。就当做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和恶作剧。
但这些玩笑未免开得过火了些。
如果不是他昨天突发神经，非要绕路跑久平山这一趟，简直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
几度的天。
小姑娘浑身湿透被锁在厕所里，只能蜷成僵硬的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烧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嘴里念叨着已逝的父母，还记挂着阿姐的病情……
若非亲眼看见，他都难以想象。
细细想来，这小姑娘向来嘴硬，又非那种娇气的性子，又怎么会主动跟他提及这些事情？
所以即便被同学针对和欺负，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当下那一瞬，他的心脏仿佛被狠狠绞住，心疼的同时有些自责和不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