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下意识低头，无措间，甚至用皱巴巴的纸团挡住了眼睛。
她从未这般害怕过，怕看见屏幕上清晰可见的“Aya”，更怕下一秒听见女人如玻璃般明丽透亮的笑声。
如果真是那样。
梁宗怀真的过于残忍了。
“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溅到汤汁了？”男人的语气有些担心，“别乱揉，我去拿东西过来擦。”
林颐胡乱地应了几声。
怎料手机就摆在她旁边，听筒那边传来几声嘈杂，犹如定时炸弹启动前的预感，让人的心悬在高层跃跃欲坠。
“来，先用湿纸巾擦擦。”梁宗怀回到她的面前。
他不顾她的反应，自顾自地拨开她的手，仔细地瞧了瞧她紧闭的眼皮，对着她颤动的睫毛轻轻擦拭着。
林颐闭着眼，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紧握着她的下巴，冰凉的湿纸巾在她的眼眶轻轻摩挲。
她挣扎了几下：“我自己来吧。”只恨不得捂住眼睛和耳朵，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林颐反抗不成，很快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阿怀，出咗咩事啊？”
“你个好外甥女啊。”梁宗怀有些哭笑不得，“仲细路仔咁，食嘢溅到只眼入边啊。”（还像小孩一样，吃东西溅眼睛里了。）
林颐眨了眨眼，也不挣扎了，拨开挡在面前的梁宗怀，惊喜地喊道：“舅妈！”
梁静贤温柔地笑了笑：“小颐。”
“舅妈舅妈舅妈！”林颐连连喊了几声，眼眶却不自觉红了。
是太久没见面的思恋，是对梁静贤身体情况的害怕和担忧。
自她有记忆开始，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只要最亲近的家人离家，她总是会胡思乱想，生病、车祸、火宅、爆炸……各种各样的意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明明那时她生活得很幸福。
初中时，她曾向学校的心理老师咨询过，老师开导她，她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才会这样。
老师教给了她心理暗示法，只要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一遍“我和家人平安健康”之类的话，就当跟那些不好的想法抵消了，以此缓解焦虑。
可那些不好的，终究一语成谶，爸爸妈妈和爷爷，一一离她而去。
她已经许久没这种担忧和害怕了，直到这次梁静贤生病去了北城。
是不是她真的过于不幸，才三番五次影响周围的人？
“怎么样，眼睛舒服些了吗？”梁静贤还是那么温柔。
“没事了。”林颐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舅妈，你最近怎么样？身体有好些了吗？”
“我啊，好多了。”梁静贤宽慰着两人，“这边有医生护士呢，还有你舅舅和护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许久没落得这么清闲了。”
“别太担心啊，阿怀你也是。”梁静贤又补了两句。
“好啦，换我跟阿怀讲，你先把药吃了。”陈志锋接过了电话。
窸窸窣窣几声后，陈志锋继续讲：“阿怀吗？”
梁宗怀拾起桌上的电话，“我在。”
不知电话那头的陈志锋说了什么，梁宗怀单手握着手机，余光轻轻看了林颐一眼，随即站起身来后，朝阳台那边走去。
林颐望着男人讲电话的背影，也没了食欲，原地等了片刻，索性把用过的碗筷拿去厨房洗了。
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梁宗怀正好关上阳台的玻璃门，表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变化起伏。
林颐擦了擦手：“舅舅跟你说什么了？”
梁宗怀看了眼洁净的餐桌：“想知道？”
林颐将皱巴巴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靠在餐桌旁：“说正事，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小小年纪操心那么多做什么？”梁宗怀还是那句话，“阿姐的事情自然有我们这些大人处理。”
大人？他又在不经意间划出她与他之间的界限。
林颐笑得很苦涩：“梁宗怀，你就非得把我当小孩吗？”
梁宗怀双臂抱在胸前，逗她：“难道你不是？”
林颐望着他吸了口气，思索片刻很认真的说：“不是，我就快满十八岁了，从法律上来说也即将成为一个成年人。我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好的不好的都有，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多。所以梁宗怀，我觉得我有足够成熟的思维和态度，去应对和解决周围的很多事情。”
“我什么都懂，你不用瞒着我。”
我不希望你把我当小孩子看。
无论在哪个方面。
梁宗怀笑了笑，低头看着她，散尽眼底的散漫，多了几分正经和深意，仿佛真的在尝试将她当做同龄人来看待。
林颐也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期待着他的回答。
梁宗怀失笑着摇摇头。
“所以舅舅究竟跟你说了什么？”她紧追不舍。
“没什么。”梁宗怀揉了揉头发，避重就轻地告诉她，“检查报告出来了，最近要约手术时间，医生的意思是尽快。”
“什么意思？”
“问题不大。”梁宗怀语气平平地说着，弯腰够过桌上的烟盒，“听医院和医生的安排吧。”
林颐看着他兀自点燃了一支烟，烟草漫出的烟雾挡住了他深拧的眉。
她不信。
他终究还是将她当做了小孩。
无法分担苦楚，也无法承担责任的小孩。
他吐了一口烟：“电影还看吗？”
林颐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目光从他唇边那点深红离开，无话可说：“你自己看吧。”
话毕，她又回到了卧室，这次还锁上了门。
-
梁宗怀这两周总是在徐港和北城两头跑，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
跟林颐碰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了。每次见面，都觉得这姑娘愈发沉默寡言，似乎总刻意躲着他一般。
这天，他久违的接到了她的电话，一时间还有点不敢相信，担心她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问题。
“梁宗怀。”她在电话那头喊他的名字。
“难得啊。”梁宗怀笑了下，“居然主动跟我打电话。”
林颐不由得顿了两秒，接着说：“你有事在忙吗？”
梁宗怀没有立刻回答。
林颐又说：“那我先挂了，后面再打给你。”
“冇事。”梁宗怀被呛了下，“你有事就讲。”
林颐开门见山：“学校组织了研学活动，就在期末考试后，我想报名参加。”
梁宗怀照例问了下：“去什么地方？活动搞多久啊？”
林颐只说暂时不清楚，只是学校要求先报名缴费。
梁宗怀微微颔首，逗她：“咁耐冇联系我，一找我就系埋单啊？”
林颐听懂了他的白话：“哦，不愿意算了，挂了。”
随着嘟嘟几声，梁宗怀看着被切断的电话，愣了许久，又笑了出来，以前没发现这姑娘是这种性格啊。
呛人的小辣椒。
梁宗怀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处理砧板上的牛肉和芹菜。他今日特地选早点的航班回徐港，落地后直接去了趟菜场，就想着给她做点宵夜补补。
结果她不关心他在何处就算了，态度也是冷淡至极，居然还挂了他电话，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梁宗怀耸耸肩，完全拿她没办法。
-
林颐打开防盗门时，暖黄的灯光便倾泻了出来，整个房间都显得暖烘烘的。
梁宗怀？
他几时回来的？
林颐换上拖鞋，悄悄地溜进客厅，往四周巡视了一圈，没发现梁宗怀的人影，便将书包扔在了沙发上。
她往厨房方向走去，没两步，就与梁宗怀半途中相逢。
男人穿着灰色的薄衫，腰间系着围裙，捧着白瓷汤碗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啊。”
梁宗怀边问边朝餐桌走去，随口道：“鬼鬼祟祟的，我都没听见。”
林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哦，那是你老了吧，耳力不如从前了。”
“……”梁宗怀懒得与她计较，“过来吃饭。”
林颐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粉，“我吃过晚饭了。”
“早消化了。”梁宗怀给她拉开椅子。
“没饿，不想吃。”林颐站着不动。
“能吃多少算多少。”梁宗怀抬了抬下巴。
林颐似乎跟他较劲到底了：“不想吃，讨厌芹菜，你自己吃吧，我回卧室了。”
梁宗怀只道她还真是晴雨不定，表示了解般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勉强她吃，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情绪。就权当是心意喂了狗，待会倒垃圾桶便是。
“研学的费用，转到你那张卡里了。”他索性直接在餐桌旁点了支烟。
“嗯。”林颐又回头瞥他一眼，“谢谢，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梁宗怀扯下腰间的围裙，顺手扔在餐桌上，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压了压心里的火气，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明天早上老时间？”他吐了口烟。
林颐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不用送我，我自己能去。也不用准备我的早餐，学校周边的小店都能解决。梁宗怀，你这样是当我还在念幼儿园吗？”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全部说清楚：“你真没必要为我费那么多心思，不如把额外的精力放在你阿姐那边。”
梁宗怀皱起眉，彻底火了：“林颐，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颐转过身去，不敢再去看他，就当是她不懂事吧。他不总把她当小孩吗？小孩闹点小孩脾气很正常吧。
“不能。”她嘴硬道。
梁宗怀望着她的身影，狠狠吸了两口烟，什么东西都失去了滋味。
他将未燃尽的烟扔进白瓷碗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事物混在一块，只显得越发的黏腻和恶心。
林颐不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做。
似乎只能用这种幼稚且任性的方式，毁掉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关门的那瞬间，隐约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好似说了一句：“行，算我犯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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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孩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