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篝火堆旁不知何时摆了台室外音响,播放着最经典的粤语歌单,烟火气伴随着烤肉的油香覆满了整个后院。
“怎么了?”梁宗怀掐掉烟走过来。
林颐望着他的脸,后知后觉:“没什么。”
“没事怎么这幅表情?”梁宗怀明显不信,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碟鱼片。
“我哪有什么表情?”林颐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水珠。
梁宗怀将菜碟搁在桌尾,实话告诉她:“林颐,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换句话说,你很喜欢将情绪挂在脸上。”
林颐下意识抿了下唇,“有吗?”
“有。”梁宗怀像是逗她,“比如你现在。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林颐望着男人冷俊的眉眼,头皮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发麻,仿佛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究竟该不该告诉他那件事呢?但又该如何解释,她将他的事时时挂在心上?
梁宗怀离她很近,目光缓缓下垂,眸光里明明映着火焰,瞧上去却是冷冰冰的。
林颐完全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梁宗怀抬手敲了她脑袋:“说,是不是刚刚在厨房偷吃东西了?”
林颐松开手指,更松了口气。
“没有!”她瞪了一眼。
梁宗怀抬起身笑了出来。
“对了,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林颐将他的手机物归原主,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接,你先回通电话过去吧。”
整支手机残留着些许温度,梁宗怀看着小姑娘跑到了烧烤架旁,康子淇一边给菜刷油一边询问她问题,两人围着半熟的基围虾讨论了起来。
就这样看了片刻,他才点开最新的未接来电。“嘟嘟”响了几声后,熟悉的女声传来:“阿怀!你做紧乜呀?点解唔接我电话?”
“头先忙紧。”他将手揣回衣袋。
“忙到连我电话也唔接?”Aya拖长了声音佯装生气。
梁宗怀自然清楚她的脾性,于是给她解释了怎么断的电,又怎么生火这一系列小事。
“所以你们在烧嘢?”Aya问他。
“嗯。”梁宗怀微微虚起了眼。
“都有谁呀?”Aya又随口问。
“子淇和明耀他们,还有……”梁宗怀刚刚开口,视线不经意被远处的情景所吸引。
“苦的!”小姑娘皱起了眉。
“怎么会?”康子淇压根不信。
“虾有点烤糊了。”
“你少造谣啊,大外甥女。”
“你不信自己尝尝。”
……
隔着呛人的浓白烟雾,梁宗怀抬起下巴看去,小姑娘皱起了整张脸,却舍不得丢掉糊掉的虾,模样滑稽得令人发笑。
“阿怀?”Aya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嗯?”梁宗怀背过身去,望着玻璃窗上的树影,“怎么了?”
Aya有些不可置信:“好呀,你跟我讲电话还分神!”
“不是。”梁宗怀有些语塞。
他捏着衣袋里方正的烟盒,想解释,但不知说些什么。他也想不通究竟为何,但在刚刚确实走神了。
“对唔住。”他并不想骗她。
Aya听见他这声道歉,更觉得奇怪了:“点解同我道歉呀?你唔开心咩?系唔系家姐嘅事令你心烦啊?”
“不是。”梁宗怀捏了捏眉心。
Aya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但系睇你唔开心,就预先话畀你知啦!今年春节,我会返嚟中国。”
“真嘅咩?”梁宗怀来了精神。
“真的!”Aya笑着说,“所以唔好太挂住我啦。”
“好。”梁宗怀也笑了下,“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嗯!”Aya从不是那种爱煲电话粥的人,“到时候再联络啦。”
“好。”梁宗怀应了声。
切断电话,郑清媛和涂适端着蔬果盘走了出来。郑清媛气呼呼地走在前面,涂适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脑袋。
注意到黑暗中梁宗怀,涂适先停下了脚步:“在跟阿雅打电话?”
“嗯。”梁宗怀点头。
“聊什么呢?”涂适又问。
“没什么。”梁宗怀看了眼漆黑的天空,如果没认错,那边应该是英国的方向,“她说今年春节会回来。”
“好消息啊。”涂适拿了块苹果塞嘴里,“都多久没见过她了,少说都一年多了吧?到时候可得好好聚聚啊。”
“当然。”梁宗怀也拿了块橙子。
橙肉饱满,汁水充足,但却酸得倒牙,酸得压过了他心底的那份酸楚。真有一年多了吗?他其实都快记不清了。
两人很快走到烧烤架那边,康子淇又烤了几只活虾,林颐帮着给生蚝抹蒜蓉酱。
“先来吃点水果垫垫肚子吧。”涂适将果盘摆在餐桌上。
“喂我块梨。”康子淇冲那边喊了声。
“你自己没长手啊?”郑清媛吼道。
“我又没使唤你。”康子淇对涂适眨眨眼,“阿适,喂我。”
“自己拿。”察觉到郑清媛的白眼,涂适只好装作看不见。
“哎呀,哥哥!好哥哥!”康子淇挥着酱料刷撒娇道。
“发癫啊!”郑清媛恨不得一把菜刀扔过去。
只有沉默的林颐咽了咽口水,机械地盯着生蚝肉,不敢动弹。怎么也想不到严肃正派的康警官,私底下跟朋友们竟是这样的性子,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去吃点水果。”梁宗怀走过来说。
林颐抬起头,“那这个怎么办?”
“放心,暂时糊不了。”梁宗怀指了指耗壳,“这周围都还没开始冒泡。”
“好。”林颐放下心来。
谭明耀提着两瓶红酒跑过来,“来来来,先开瓶红酒庆祝下。”
“红酒配烧烤啊?”有人质疑了一句。
“这有什么,谁规定的烧烤就得配啤酒吗?”谭明耀慢悠悠地走过来,“阿怀带过来的,不喝可就辜负人家心意了哦。”
梁宗怀笑了笑:“开吧,早知道你惦记着这两瓶酒了。”
涂适也乐呵呵的:“那我去取几个酒杯。”
远山的轮廓藏进了浓稠的夜色中,后院中摇晃着人影,伴随着欢声笑语。餐桌上的牛肉虽然卖相不佳,却依旧散发着阵阵香气。
康子淇又端了碟东西过来:“再尝尝这个,康记秘制烧烤牛排。”
郑清媛翻了个白眼:“秘制你大爷!这是我家阿姨一大早出门买的肋眼,康子淇你这纯纯暴殄天物。”
“不烤了留着你生啃啊?”康子淇乐得不行。
“你的。”谭明耀递了杯红酒过去。
康子淇接下后继续道:“尝尝吧,郑大小姐,换别人我还不乐意给他烤呢。”
郑清媛冷哼了一声。
“阿怀,你真不喝点儿?”谭明耀又确认了一遍。
“待会还得开车。”梁宗怀先尝了块烧烤肋眼,“我陪她喝点酸奶就行了。”
一旁的林颐险些被酸奶呛到。
“装吧你,这里又不是没空房间,前两天才叫人打扫了。你跟小颐住下完全没问题。”谭明耀又劝道。
“算了。”梁宗怀当真拆了瓶酸奶,“小姑娘脸皮薄,在陌生地方睡不踏实。”
林颐还是没有接话,感激似的看了梁宗怀一眼,又埋下脑袋来继续喝酸奶。
她这人性格确实慢热,社交圈又比较小,短时间难以融入他们的圈子。如果今夜真要歇在这里,那她多半要失眠到天明了。
康子淇“哟哟”两声:“行了,谁不知道你是‘二十四孝’好舅舅啊!来来来,我们自己喝,才懒得理他!”
“还有不到五十分钟。”康子淇看了眼手表,“先提前祝在座的各位,2013年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大家都高兴地举杯。
林颐也举起了酸奶杯,在一众晶莹剔透的红酒杯中有些突兀。
万幸,旁边的人陪着她。
“再来,那我就祝阿怀和阿雅——”涂适再次举起酒杯。
林颐当即就愣住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场的人,似乎都默契的沉默了。
“阿雅春节就回徐港了。”涂适跟大伙解释着,“隔着鹊桥的情侣总算要团聚了啊。我就祝阿怀和阿雅,花好月圆,幸福美满!希望早点吃上你俩的喜酒啊!”
康子淇也在状况外:“这确实值得庆祝啊!来来来,再次举杯!”
郑清媛没有吭声,手肘撞了涂适一下,眼神有些不明所以。
涂适一口喝了小半杯酒,笑着给女友挑了下眉毛,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阿怀他俩没事吧!是你多虑胡思乱想了。
郑清媛不知道说什么,也默默地吞了半杯酒。
林颐握紧了酸奶杯,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才敢将视线转放到梁宗怀这头。
她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又费劲地放松下来,尽量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如常。
慌乱之间,她想到了很多很多。詹文雅在英国的那桩事究竟是真是假?她真的要回国了吗?这是不是代表着,梁宗怀与她要重塑旧情了?
林颐的心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包裹着涩意。那她呢,她该怎么办?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待在他的身边?
一阵毫无预兆的风,吹得旁边的火堆晃了下,细碎的火星子也跟着溅了出来。
梁宗怀欲言又止,最终只回了大家一句:“多谢。”
“来来来,干杯!”大伙又起哄道。
林颐的胸口微微发闷,头皮发麻,刚刚喝下的酸奶成了阻止她呼吸的棉花,在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出种干呕的感觉。
她伸手在果盘里,叉了块带着橙皮的果肉,企图用果酸压下这种反胃感。
“别吃这个。”男人拦住了她。
林颐被拦了个措手不及,却不敢抬头看他。
“酸得牙疼。”梁宗怀的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换一样吃。”
经他这么一打岔,橙黄的果汁滴到了面前的餐盘上,林颐的眼眶也忍不住发酸发涨。她不顾他的阻止,两口咬掉了果肉,酸涩的汁水瞬间充斥口腔。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皱起眉。
再怎么狰狞都无所谓。
他们都只会以为,她误食了一块酸得要命的橙子,如此而已。
梁宗怀见她难受,连连劝道:“别吃了,赶紧吐出来。”
林颐什么都听不进去,酸涩在口腔和心田炸开,酸得她肩膀都缩了起来,酸得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众人瞬间失控。
有人忙着递纸巾,有人忙着询问,有人赶紧递来一杯水。
她的一颗心碎得稀巴烂,胡乱地抹了抹眼泪,带着轻微的哭腔,呼出酸溜溜的气,只能故作轻松地说一句:“好酸啊,梁宗怀。”
众人松了口气,有些啼笑皆非。
梁宗怀也跟着笑了下,用纸巾擦去她的泪,没好气的斥道:“都让你别吃了。”
音响还继续放着歌。
舒缓的调子起不了任何慰藉。
时光如梭,即使往后再过去好些年,她怀孕时拼了命想吃些酸的,柠檬、青梅、酸杏……试过许多样。
都比不上今晚这般酸涩的橙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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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酸涩的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