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治安警察局第一分局管辖着波尔图最为繁华的市中心。
警局既要处理卡塔琳娜街、福尔摩萨街等酒吧密集、游客众多的商业街内的矛盾纠纷,还要保证波尔图主教座堂至老城里贝拉区一带文化遗产区域的安全。因此,局里从来警情不断,尤其是刑事侦查组的警员,常常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
“新年刚过就得处理这么多案子,这还是大半夜啊。”
刚从警校毕业出来,跟着刑侦组实习的警员莱万特看着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不禁龇起了牙,搓了搓手。
“莱万特,你小子就这点量就别给我他妈的抱怨了,别来个凶杀案就谢天谢地了。老子还不是得陪你在这值班。”
刑侦组行动组长正处四十后半,留着短寸,双目炯炯。他正拿着杯咖啡,靠在前台的桌边看一份报告,听见桌后莱万特的抱怨,毫不留情地训斥道。训完,他又提醒:“新年过后才更要谨慎,所有人都处于狂欢的后劲中,这时间,放松最容易出事。”
“明白,警长!”莱万特嘻嘻笑着,也不知道真的明白了没。
“这个年轻小子挺有意思,我去审审。”警长仰头解决杯中的意式浓缩,放下杯子,用手中的报告指了指莱万特,“你,来审讯室做笔录,别吃蛋挞了!给我认真看,好好学着。”
“知、知道了。”实习警员莱万特连忙把吃了一半的蛋挞放下,一抹嘴上的油和碎渣,拿起笔记本,匆匆忙忙地跟着警长向审讯室走去。
打开审讯室的门,只见一个长着深棕色头发、穿黑外套、样貌十分年轻的男孩已经坐在桌前。他听到开门声不为所动,直到警长和莱万特落座,才终于抬眼看来。
狭小的审讯室内一片寂静。莱万特手放在做记录的电脑键盘上,正了正坐姿。
警长架起二郎腿,靠上椅背:“叫什么名字?”
“弗朗西斯科·里希特。”
警长目光在手中的资料上一扫:“你的档案上写的姓是克鲁兹?”
“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一年后。”
听见这一随心所欲的回答,警长微眯了眯眼,没有跟他纠缠这个问题。
警长放下资料和架起的腿,倾身,双目充满威压地盯着眼前的受审者: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男孩微笑:“刚刚您同事邀请我进来的。”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警长的声音严厉起来,“就是你把那拖把头打成那样的?”
“是我。”
“带他去医院的时候眼泪鼻涕一大堆,碰他一下就哭着求饶,哼哼唧唧半天求别打他了,就是你小子干得好事?”
男孩不答,只是微微勾着嘴角。
“遇到点事就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警长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酒吧里那群目击证人都是怎么说的吗?一个个都说你下手狠辣,把人一路拖到街上,简直是要往死里打!你知道要是他有生命危险,你会受到怎样的指控,面临怎样的法律处罚吗?!你年纪轻轻的,难道就想毁了自己的人生吗?!”
警长自进来开始一直语气沉稳,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陡然抬高声音,吓得身边的实习警员浑身一抖。
棕发男孩却不为所动,浅淡的灰色眼睛只是毫不回避地望着眼前比自己年长几轮、声色俱厉的刑侦组行动组长。
“我知道。”他平静地答道,“普通伤害罪最高3年有期徒刑,严重伤害罪2至10年,致死最高16年监禁。”
警长有些意外,不过他审讯经验丰富,面上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双眼逼视着对方,沉声道:
“所以,你是在承认自己知法犯法?”
“我只是作为一个葡萄牙公民拥有基本的法律常识。”男孩耸了耸肩,“据我所知,确定伤害罪等级最关键的依据,还是伤情报告——您手里的这份就是了吧。所以,我究竟会受到怎样的指控,还麻烦您告知。”
他语毕,露出微笑。
警长面沉似水,锋利的目光缓缓剜过对面少年的面孔,并没有回复,也没有一丝动作,正是这种沉默,反而使人为下一秒可能的爆发愈加提心吊胆。
审讯室中陷入死寂,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
太恐怖了!莱万特欲哭无泪。
他在一旁如坐针毡,敲键盘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这间审讯室里唯一的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警长终于动了。
他没有如莱万特预想的大发雷霆,而是看向了手中的报告:
“目前,我们拿到的是医院给出的急诊报告,还未经过法医鉴定,不过,也为我们提供了初步判断依据。根据急诊报告,受害者罗伯托的伤势……”
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余光却注意到对面的少年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的灰眼睛也盯着纸的背面,似是迫切,似是紧张。
“……居然十分轻微。主要是轻度的软组织挫伤。”
警长语毕,放下手中的报告。
“真的假的??”
莱万特惊讶道,打字的手都停了,又在警长视线如刀般砍来时瞬间噤声。
闻言,弗朗西斯科的肩膀松了下来,微微翘起了嘴角。他眼里闪过两种神情,像是终于停止悬心,又像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
警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报告是警长在审讯之前亲自去圣安东尼奥医院急诊拿的,他同护士长确认了两遍检查是否彻底,是否存在内伤的可能性。护士长只是平静地回答:“能做的检查我们都做了,病人确实只有局部淤青和轻微红肿,无内部损伤,无功能障碍。”
一旁的**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结果,他声嘶力竭地质疑(尽管在他人听来声音只有蚊子叫那么点大):
“十分轻微?!怎么可能?!我都痛成这样了。你们医院靠不靠谱啊!”
病床边准备给**扎针抽血的圆脸短发护士微笑着说:“我们医院是波尔图最大的医院,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回家自己拿毛巾敷一敷。”
**不想被踢出医院,偃旗息鼓。
说着,短发护士已经在**手臂上用止血带打了一个结,皮筋之紧,差点没把**的胳膊勒断。
**想哭又不敢抱怨,看着明晃晃的针头,恳求道:“轻点,轻点,扎针别太狠。”
“您放心,我一定会慢慢来的……哎,不好意思,没扎到血管,您稍安勿躁,我再扎一次……您别动啊,瞧您,一挣扎,又歪了,我再试一次啊。”
警长看到已经千疮百孔的**又是嗷的一声惨叫,回头问护士长:“那位护士是跟他有什么仇吗?”
“您见笑了,我们的年轻人不懂事。”护士长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却也压根没阻止护士的行为,“只是,这位护士平时工作最为勤勉,对待患者也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从不会无缘无故为难谁,这些我都是可以担保的,可能她今天不在状态吧。”
护士长说完,露出了专业得体、公正无私的微笑。
警长松了松眉毛,向护士长道谢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只见高级警员罗莎·温图拉朝自己走来。
“警长,罗伯特的照片我给塞缪尔·奥列罗看过了,奥列罗确认,就是这个人和其余同伙在巷子里对他进行的围堵。”
“麻烦你了。”警长点点头,“是打人的那个年轻小子坚持要求的。我听其他警员说,他被捕时态度非常配合,就是一定要等着救护车来,直到他亲眼看到罗伯托被送上圣安东尼奥医院的救护车,自己才肯坐上警车。我当警察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打人者这么关心挨打的人去哪个医院接受治疗的。”
罗莎·温图拉说:“我想,是因为塞缪尔·奥列罗目前也在圣安东尼奥住院。”
警长赞同道:“没错。那小子的原话是,‘如果同在一个医院的急诊,指认就简单了,这下,确认嫌疑人身份不用再耗费一天时间了吧’。直到问了你,我才明白,原来被打的这个拖把头是今晚另一个案子的嫌疑人,只是还未能确认身份。所以,那个年轻小子闹这一出,是想帮我们加速办案进程?真是不简单,叫什么来着……”
“叫弗朗西斯科。”温图拉警官答道,“听说他因为打人被抓,我十分惊讶——我三小时前才在这里跟他和一个女孩谈过话,他们是塞缪尔·奥列罗的朋友,非常关心朋友的案情,同我谈话时,两个人都很理智、冷静……真没想到他过三个小时会把一个人打成这样。他们的朋友眼睛伤势很重,两个孩子都因为案件的调查情况不理想而难过。我猜想,他这么做,也是想帮他朋友讨回公道……”
“罗莎,这是你的感觉,不是事实。”
“抱歉,警长,是我不够专业……”
警长点头道:“不过,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我先审审那小子再说。”
“不好意思,可以打断一下你们的谈话吗?您刚刚说弗朗西斯科?”
警长抬头,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来,面目英俊却疲态明显,他姿态沉稳,神色却明显焦急。他说:“您好,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安东尼奥·克鲁兹,您说的可能是我的……儿子。请问他的姓氏是?”
“里希特,他自己报的是这个,不过档案信息里是弗朗西斯科·克鲁兹。”
警长打量着对方,发现自己说完,对方的表情像被一拳打在脸上那样痛苦,尽管他嘴唇上方的肌肉本能颤抖,似乎想要掩饰,那种失落和颓然还是欲盖弥彰。
安东尼奥·克鲁兹略微低下头,收敛情绪后抬头问道:“请问,弗朗西斯科出什么事了吗?”
警长回答:“他因对他人使用暴力,涉嫌故意伤害被捕,现在在警局里拘留,等待审讯。您是他的父亲,我们可以安排您去警局同他见面。”
安东尼奥沉默了良久,摇摇头:“他不会想见我的,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请问,他的行为严重吗,有入狱的可能吗?”
“现在还不清楚。”
安东尼奥点点头,顿了顿道:“这是我的名片,如果调查有进展,不知可否请您告知?如果需要缴纳罚款,或者什么我能做的,也请您跟我联系。”
警长答应了。
这些场景在警长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当前的审讯室里,警长只是不动声色地注目着眼前弗朗西斯科的表情。
“基于急诊报告和周围人的目击证言,可以推断出,你虽然下手很重,但是避开了肋骨、后脑这些脆弱易折、易受重伤的地方,专打腹中、斜方肌、大腿外侧、小腿前侧,这些神经密集,痛感剧烈,却不容易受伤的地方。你是有意为之的吗?”
实习警员闻言,经不住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弗朗西斯科保持沉默。
“你以为伤势很轻就不用受罚?我告诉你,只要你对对方造成了伤害,威胁了对方的人身安全和健康,即使对方受伤再轻,仍能以普通伤害罪对你进行起诉!普通伤害罪属于半公诉罪,也就是说,如果伤势轻微,检察院无权予以起诉,但是,只要受害者选择起诉,你仍然面临入狱的风险!”
弗朗西斯科看着警长,平静地问:“对方起诉了吗?”
警长紧盯着他:
“没有。”
这时,实习警官莱万特忍不住在一旁补道:“那个拖把头虽然嚎得很惨,问他要不要起诉的时候,脑袋却摇得像头躲苍蝇的驴似的。别说起诉了,就连问他需不需要你的道歉,他都摇着头说‘别,别,不用,都是误会,误会’,‘千万别让弗朗西斯科·克鲁兹跟我道歉,我跟他道歉’……哎哟!”
他正沉浸在自己生动的模仿之中,还没说完,帽子就被警长一掌拍在了脸上:“闭上你的嘴,什么该说心里他妈的没点数?”
弗朗西斯科嘴角微不可见地抬起。
把**一顿痛揍之后,如他所料,酒吧老板果然报了警——他揍得如此明目张胆大庭广众,没有警察不来的道理。
警察到达之前,他蹲在奄奄一息的**身边,笑着说:
“之前看在圣诞节的份上饶过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刚开始被揍还能嗷嗷喊痛,鬼哭狼嚎,歇斯底里的**,现在就像一只瘫在地上的蛞蝓,已经指尖都动弹不得。
**想说再也不敢了,可是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即使他能说话,看到弗朗西斯科全无笑意的眼睛,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时,警笛声自街角传来,酒吧前围观的人群纷纷转头望去。
弗朗西斯科不慌不忙,一手抓住**的后领,将他上半身从地上提起。
**被衣领勒得要窒息,只听弗朗西斯科沉下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海:
“你要是还想找人报复,没完没了,我不介意再来一次,下一次,不可能比这次下手更轻。”
**呜咽着,浑身抖若筛糠。
“我说到做到。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警车的引擎轰鸣声和轮胎滚动声恰好停在他身后,警灯闪烁着映亮福尔摩萨街的碎石路面,弗朗西斯科才缓缓起身。
道歉?起诉?可笑!
**当然是怕得什么都不敢了。
他特地做得如此张扬,也不乏杀鸡儆猴的意思,**的下场都有目共睹,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
弗朗西斯科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想到这些,满眼戾气。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抬眼问警长道:
“请问,已经让塞缪尔指认过罗伯托了吗?”
警长望着他。他发现,自己是否被起诉这一点对眼前的少年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他朋友的这个案件却仿佛是生死攸关。
警长本可以说这是他们要担心的事,没有义务透露信息,却不知怎地颔首道:
“已经指认过。”
弗朗西斯科似乎松了一口气。
少年虽然没笑,却显而易见地,眉梢眼角都舒朗开,透出喜悦来。
弗朗西斯科说道:“既然指认已经完成,就可以先收集罗伯托的证词,顺便把他的同伙们也揪出来。这个时间点,估计他们还没机会串供。如果他们自己在证词中说漏了嘴,法官最后能判为严重伤害罪当然是最好……即使判得很轻,也记得让他们把罚款一一交了,赔偿塞缪尔的住院费、手术费,赔塞缪尔一副眼镜,还有那本书,也记得让他们赔给塞缪尔。”
他条理清晰,毫无遗漏地一一列举罗伯托等人可能受到的处罚,却忘了给自己完全戴上面具,望着警长的眼中流露出近乎天真的求告神情,像个急于领奖的孩子那样。
警长洞若观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片刻,缓缓开口道:
“你要搞清楚,现在坐在审讯室的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嫌疑人。你口中说的,是警方和法院的工作,你无权置喙。还是谈谈你自己吧。”
这下,弗朗西斯科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神情,双目密切地注视着警长。
警长说:“通常,对于伤势如此轻微的普通伤害罪,如果受害者不当场起诉,我们只会让嫌疑人签个字,提供固定住所,确保其未来能接受法院的传唤。如果受害者六个月内不起诉,就不会有法院传唤,案子自动撤销,也不会留下案底。也就是说,你可以马上回家……”
敲着键盘的莱万特抬了抬眉毛,略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佩服。
弗朗西斯科的嘴角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就像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警长看到了弗朗西斯科眼中的得色,终于,自进审讯室以来,警长第一次抬起了嘴角: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作为现行犯被捕的。经过审讯,我判断,你态度嚣张,对自己的暴力行为认识不清,无法确定之后是否还会返回酒吧继续对罗伯托的同伴实施暴力。鉴于当场释放仍存在危害社会的风险,我决定,对你实施强制拘留。你就在这冷静冷静,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吧!”
解锁新场景:警察局。
写这章感觉波尔图一半人口都在圣安东尼奥急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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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赤子与狂心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