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弗朗西斯科进审讯室以来一直戴着的面具彻底碎了,那一瞬的惊愕,终于让莱万特觉得他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惊讶过后,弗朗西斯科盯着警长:“你没有这个权力。”
“遗憾的是,我有。”警长同样直视着弗朗西斯科,“你读过《刑事诉讼法典》就会知道,嫌疑人作为现行犯被捕的情况,假如警方认为其有继续危害社会的风险,有权进行最多48小时的强制拘留。”
警长眼中并没有愉悦或是得意的情绪,他神色沉着,语气如常,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子,不要自以为能用你的聪明挑战法律,你会走上邪路的。”
弗朗西斯科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他想到明早九点的模拟考,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行,我明天还有事……”
继而,他听见自己的话音,抬眼望见警长的表情,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蠢。
果然,警长嗤笑一声:“那你动手之前就该想清楚,不要轻易动手,否则,就会像现在一样后悔。”
他才没有轻易动手,他分明是深思熟虑,连回家时间都算好了之后才动的手!
弗朗西斯科见警长已经合上资料,起身离去,知道无可挽回,只能问道:
“我要待到什么时候?”
警长回头看他一眼:“明天我们给检察院致电,会有检察官对你的行为进行定性和法律评估。评估结束以后,如果检察官认为无需向法官申请预防性羁押,只需要提供固定住址,那么你签完字就可以滚了。至于这个电话什么时候打……得看我们手头积着多少案子,手续多久办完,什么时候能得空。”
就是说他们想怎么拖就怎么拖,这个电话什么时候打,全凭警长的心情!
弗朗西斯科心中怒意顿生,刚想戳穿这一点,却见警长从容地抬起一只手道:
“你对我不满是没用的,如果你表现得更有危险性,只会延长你待在这里的时间。如果认为我的行为不合法,你大可以出去之后起诉我,前提是,你得让自己能出去。我也可以告诉你,明天日落前,我们一定会向检察院打这个电话,在这之前,你就在拘留室老实等着吧。”
弗朗西斯科没再说话,似乎压下了自己的怒气,只是冷眼看着警长。
警长则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他敏锐地察觉,提到“日落前”时,男孩似乎略松了一口气。
弗朗西斯科站起身,由实习警员莱万特带入拘留室。
拘留区的环境比弗朗西斯科想象中好上许多,设施极简,打扫得十分干净。如果不是由铁栅门隔开,他会觉得走进了医院的某间简易病房。
莱万特没收了他的手机,合上铁栅门。收手机时,莱万特还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有点怕弗朗西斯科似的。
拘留区里的人不多,零星分布在走廊两侧的各个拘留室里,几个已经睡着,两个在聊天,走廊斜对面的铁门后,一个醉汉投入地嚎着跑调的歌。
弗朗西斯科横坐在洁白的床铺上,背靠着墙,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他出家门时把一切都打算好了。
十点出门,十一点左右进警局。警方调查加上**伤情鉴定的时间,即便波尔图警察的效率再低,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打一顿这么直接了当的案情,满打满算四个小时也该够了。所以,最晚凌晨三点出警局,他还能回家睡几个小时,第二天早晨再去学校参加考试。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揍**时,如警长所说,弗朗西斯科挑的都是一些理论上疼痛剧烈但损伤不大的部位。他想要的,只是让**痛不欲生,不是真的把他打残。他当然不想坐牢。
可理论归理论,他并不十分有把握,一顿痛揍下来,**能只受轻伤。万一他没控制好力度,或者**脆弱得像个桃子,伤势就可能加重。那时,他大概率没法马上离开,而是得在警局待一晚上,第二天再被带到法院接受法官问话——这样一来,他势必错过最早的一场考试。
因此,弗朗西斯科走出家门时,其实做好了可能没法参加模考、能考几场是几场的心理准备。
这也就是为什么,警长宣读**的急诊报告时,弗朗西斯科十分紧张。
好在结果很幸运,他又赌对了:**受的只是轻伤,他的行为顶多被定为普通伤害罪,有惩罚也是罚款一交了事,基本不会有实刑。
没错,他是在挑战法律,他是在威胁他人的人身安全,可他揍的是险恶奸猾、让塞缪尔可能失去一只眼睛却还逍遥法外的**,他的良心丝毫不受谴责。他知道自己会被警察逮捕,他知道可能会被定罪,他想清了后果,也决定承担。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弗朗西斯科怎么也没想到,伤情如他所料,罪名如他所料,**的反应也如他所料,最后刑侦组的警长居然会横插一脚,利用拘留权变相惩罚自己,还一关就关到第二天日落以前,也就是晚上五点半左右。这下,模考是一门都考不了了。
好在,他也防患于未然,考虑到了现在这种更糟一点的情况,才在出门前给岱夕写了纸条放在餐桌上。这样,她在傍晚之前就不会打电话联系他,省得她担心。
模考是没戏了,他目前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至少岱夕不会发觉,同她的晚餐也不会失约。
不是最糟,也在他的预想之内。
模考啊……
弗朗西斯科脑海中浮现布兰卡老师叮嘱自己的神情。他闭了闭眼。
算了,只是模考而已,还有下一次的。
他整理好思绪,抬眼望向拘留室的墙壁,发现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夜空。
克拉拉中学的大钟指针指向八点半,布兰卡老师在走廊上抓住一个自己班的学生问道:
“看到弗朗西斯科了吗?”
男生急着在进考场前再看两眼手上的课本,随口答道:“好像没看到他……他没来?”
布兰卡老师放开了男生,又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棕发男孩的身影。
自七点到达学校开始,布兰卡老师就已经在等着弗朗西斯科,想考前再嘱咐他两句,可直到现在临近开考都不见他出现。
布兰卡老师心想,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她很是着急,回办公室找出家长通讯录,拨给了弗朗西斯科位于福什区的家里,电话却没人接听。
布兰卡老师放下手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空荡荡,考生已经基本结束进场,整栋教学楼处于开考前的寂静中。
一个念头闪过布兰卡老师的脑海——他会不会,又不打算来考试了。
上午的科目都结束以后,布兰卡老师又找几个学生确认了一遍:“弗朗西斯科果然还是没来吗?”
“没有见到他,老师。”
隔壁班的索菲亚正巧经过,听见布兰卡老师的问题,想了想,说:
“老师,我们班的塞缪尔也没来参加考试,他跟弗朗西斯科很熟。听说塞缪尔是昨晚突然眼睛受伤,请病假缺考的。您说,弗朗西斯科没来,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
布兰卡老师若有所思,却见索菲亚望向了自己的背后,打招呼道:“副校长好。”
布兰卡老师回头,走来的正是索布雷鲁副校长,只见他朝索菲亚点点头后,目光转向自己:
“布兰卡老师,有个情况跟你谈谈。”
两人走到角落,副校长才说:
“学校刚刚接到警局的报备,说你们班的弗朗西斯科被拘留了。”
布兰卡老师眼镜后的瞳孔难掩震惊,她甚至口吃了一下:“拘、留……?您确定,没搞错吗?”
索布雷鲁的表情也很遗憾:“是的,据说是因为暴力事件……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唯一确定的是,他今天没法来参加考试了。”
角落附近,有几个谈天对答案的同学正巧听见他们的对话,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夸张的神情。
其中一个男生发出嗤笑,小声道:“我就说,都混了一年的人了,还想浪子回头?哪有这么容易,这不,老毛病犯了吧。”
另一个赞同道:“就是。老师还老夸他聪明呢,聪明都用到哪里去了?还想考里斯本大学,随随便便就能考上,当我们这三年书白读的啊。”
布兰卡老师耳听八方,目光闪电般扫向他们,语气严厉:“你们的成绩很好了吗?你,我记得你上次模考平均分是14分,你只有12分,满分20,一个勉强中等,一个也就及格往上,你们的大学目标达到了吗?先管好自己!在背后议论人算什么出息!”
两个男生把脖子一缩,灰溜溜地离开了。一边走远,一边还小声议论着:
“不是听说克鲁兹之前上课还当面讽刺过她吗?真不知道她在偏心什么。”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愧是至今没嫁出去的布兰卡‘小姐’。”
这些话语飘入布兰卡老师耳朵里,她面不改色,只是垂下了眼帘。
“老师,不好意思,我也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弗朗西斯科,他……不会有事吧?”
布兰卡抬眼看到面露担忧的索菲亚,对她微笑道:“事情还不清楚呢,你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考试上就好,不用担心,老师们会处理的。”
索菲亚点点头。她离开后,布兰卡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第一分局里,实习警员莱万特处理完手头的案子,终于忙里偷闲,跟另一个实习警员聊起天来。
“那是我用手铐拷的第一个真人!——我是说真的嫌疑人。我本来还有点紧张,怕他挣扎、攻击什么的,没想到他就站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人拷,一脸‘老子就是打人了’的无所谓表情。两辆警车还在那闪呢!福尔摩萨街上,一群人围观!简直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真的?”警员同事差点被咖啡呛到。
“当然是真的,他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方便我拷。”
同事听闻也十分唏嘘,好奇地问:“他多大?看着很年轻啊。”
“只有十八岁,去年七月满的十八岁。”
“居然只有十八岁吗??这么年轻就这样犯事,啧啧……话说,他这个长相,到底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
“档案里是土生土长的葡萄牙人,不过,好像是个混血。档案上姓克鲁兹,可他说自己改姓了里希特……”
“克鲁兹?我记着,波尔图是不是有位很有名的法官也姓克鲁兹来着?跟桑德曼家联姻的那位……”
“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档案里父亲就姓桑德曼·克鲁兹,搞不好这位法官还真的跟他是亲戚呢!我的天……这下他不是更有变态杀人狂的潜质了!”
“什么叫更有,你觉得他像变态杀人狂?”
“是啊!你看他犯案的风格,打人都要挑部位——高智、精确、冷酷,可不就是变态杀人狂的特质吗?现在家里又有法律背景,简直就是天选……哎哟喂,谁打我!”
莱万特背上狠狠挨了一掌,愤愤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上司,刑侦组行动组长,瞬间噤若寒蝉。
“瞎说什么呢,别聊了。拿着这个,帮我给那小子送去。”
“是,警长!”
莱万特拿着东西一路跑进拘留区,喊道:
“弗朗西斯科·里希特。”
弗朗西斯科原本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闻声抬头,见莱万特自铁栅门的缝隙递入一个三明治,还配有一瓶矿泉水。
“警长说你应该饿了吧,让我给你送这个该死的三明治。”
“该死的三明治?”弗朗西斯科看向他。
莱万特解释说:“‘该死的’是我们警长的原话——他就爱这么说话。他说,等到下午两点才给你,是想让你饿会儿,长长记性。”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铁栅门前接过,说:“谢谢。”
打开包装,居然是个bifana,香喷喷的猪肉三明治,还加了个蛋。
弗朗西斯科看着,微微一笑。
“我们警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每天一边狠狠地骂我们,一边投喂蛋挞和零食。要我说,警长把你留在这也是有道理的,你确实也太狂了点……”
莱万特说着说着就忘乎所以,弗朗西斯科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
迅速闭上嘴后,莱万特意识到:等等,他不是警察吗?为什么要受一个嫌疑人的摆布!转念又想:算了,这可是未来的变态杀人犯啊!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铁栅栏后,弗朗西斯科已经重又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灰眼睛垂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莱万特在旁边等着他吃完,好回收包装和水瓶。他说:“警长还让我问你,确定不需要通知家人吗?”
弗朗西斯科咀嚼着三明治,摇了摇头。下一刻,他想起什么,问道:
“有人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吗?”
莱万特说:“没有。”
弗朗西斯科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没在找他就好……
“老大,你那个三明治闻着好香,可不可以,给我分一半……嘿嘿。”
弗朗西斯科斜对面的醉汉酒只醒了一半,扒着他那间拘留室的铁栅门,盯着弗朗西斯科手中的三明治。
“他为什么叫你老大?你们认识?”莱万特的头快速左右转动,看看弗朗西斯科又看看罪犯,神情诡异。
“不认识。”弗朗西斯科摇头,“他凌晨说无聊,我给他讲了两个故事,他就这样了。”
莱万特一脸匪夷所思:“你来拘留几小时,还能顺便收获个小弟???”
弗朗西斯科抬了抬眉毛。莱万特叹为观止。
刚吃完整个三明治,莱万特接过包装和水瓶,就听见拘留区门外,一位警员喊道:
“弗朗西斯科·里希特,有人来看你了。”
弗朗西斯科心中一惊,心脏狂跳起来,他一下子站起身,急不可待地向转角望去——
“布兰卡老师?”
来人完全在意料之外,弗朗西斯科十分诧异。
莱万特将布兰卡老师带进拘留区,醉酒的男人看到她,开始吹口哨起哄,弗朗西斯科立刻转过头,冷冷道:
“闭上你的嘴,如果你不想之后在这里无聊死。”
醉汉立刻乖乖闭上了嘴,退回角落。他还想听故事。
布兰卡老师则是十分镇定地站在拘留区里,她提起手中的一个纸袋子:
“弗朗西斯科,这是今天学校模考的卷子,我给你送来了,做不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弗朗西斯科睁大了眼睛。
布兰卡老师继续道:“我的建议是做——卷子出得不错,成绩应当很能体现国家考试的水平。你做完了,明天拿到学校,我联系其他老师一起给你改出来。虽然不会正式记录你的成绩,好歹让你对自己的水平有点数。”
弗朗西斯科完全呆住了,许久,他才张了张嘴道:“老师,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想来参加考试的……”
布兰卡老师打断了他:“你不用跟我解释。这是你自己的路,目标也是你自己定的,别人能做的最多只有尽力帮你,能不能做成全看你自己。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她将袋子交给了莱万特,转身离开。
短暂沉默后,弗朗西斯科嗓音干涩地开口道:“谢谢您,布兰卡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布兰卡老师回头微笑:“把卷子做完,就当感谢我了。”
弗朗西斯科原本想解释说,您平安夜前给我布置的卷子,我全都做完了。
后来,也觉得不用说了。
“你们快来看呀,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那个变态杀人狂小子,他在拘留室里做题呢!”
实习警员莱万特伸手招呼着自己的同事们,表情兴奋极了。
“什么什么?这么有意思?那小子到底什么情况!”
“我要看,让我看看!”
“别以讹传讹了,什么变态杀人狂,人家有名字,弗朗西斯科!你这个散漫性格,迟早要出事。”警长说着,一面用威严使得其余好奇探头的警员纷纷后退让开,一面自己也透过拘留区大门上方的玻璃看了一眼。
警员们都凑在警长身后,各自拿着咖啡杯偷偷望去——
白天的拘留室又进来好几个室友,热闹极了,醉酒的、嬉笑的、嚎叫的、聊天的,吵成一片。
其中,年轻的棕发男孩只是靠着墙壁,架着一条腿,一手拿一叠试卷,用笔在试卷上写写画画,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他周身裹着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能过滤所有喧嚣。
他的姿态就跟在学校里做题没有两样,即使他一只手腕上的手铐还泛着银光。
警长笑了,摇了摇头:“这小子,要是不走上歪路,以后绝对是个人物。”
说完,警长就转身离开了。其余警员围着拘留区大门,悄声议论开来。
“话说,拘留室里不是禁止携带有伤人可能性的锐器吗,他的笔是哪里来的?”
莱万特掩嘴小声说:“警长批的呗,说给他只铅笔,让他做题吧。还让我用手铐把他一只手拷在了铁栅栏上,说是增加安全性,我瞧着,就是做做表面功夫,省得上头追责啦……”
警员们一听,都纷纷摇头感叹,几个干了杯中的咖啡,重振旗鼓看资料去了。
“喂,喂,老大,你还在做题啊?还有多久能做完?”
斜对面拘留室的醉汉扒着铁栏杆对着弗朗西斯科喊道。
“才做了一张呢。”
弗朗西斯科头也不抬,只望着第二张卷子。
“我好无聊,陪我聊天吧……喂,你什么时候出去啊,我还得在这待半天呢,你能陪我待到那时候吗?”
“我还有两小时吧……”
弗朗西斯科抬头看了一眼钟,忽然瞥见莱万特开门进了拘留室。
莱万特用钥匙给弗朗西斯科打开铁栅门,又解开他的手铐:
“警长说你可以走了。”
弗朗西斯科十分惊喜:“真的?检察官已经做出决定了?”
莱万特点点头:“刚刚给检察院打完电话,说你不需要预防性监禁,只要签字就可以走了,而且……”
说着,莱万特指了指拘留区门外。
“一个黑眼睛的小姑娘来接你了。”
弗朗西斯科猛地一震,目光迅速穿过门口——
站在那里的,分明是脸色苍白的岱夕。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简直像在路上走丢了,被送到警局一样。
话说葡萄牙的拘留室现在好像都是实心大铁门,根本看不到里面,剧情需要,我只好连夜去第一分局拆门换了(
要给大家道歉,前天大修了一下赤子与狂心3,今天小修了一下4,这两章不知道为什么刚写完读起来还行,第二天再读一遍就觉得案情没说清楚,明明想尽力避免大修的情况,3那里还是忍不了改了 ,修之前已经读过的宝宝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爱你们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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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赤子与狂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