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波尔图警察打来的。
有路人发现塞缪尔倒在自由广场不远处的巷子里，背靠墙，右眼一片血红，立刻打电话报了警。岱夕是塞缪尔手机通话记录上最新的一个号码，警察就拨给了她。
警察告诉她，塞缪尔现在位于圣安东尼奥医院，没有生命危险。
“离开图书馆时塞缪尔还跟平常一样，怎么就出事了呢……”岱夕脸色苍白。
弗朗西斯科把背包搭上肩膀，握住她的手：“先不担心，我们去医院看看再说。”
岱夕点点头。
他们赶到医院，弗朗西斯科问分诊台后的护士：
“请问塞缪尔·奥列罗的病房是哪间？我们是他的朋友。”
“我带你们去吧。”
不远处一位正在整理医疗器具的短发护士抬起头道。
护士长着张小巧的圆脸，正是岱夕之前在急诊脑袋挨了一掌时反应迅速，第一时间递来冰袋的护士。
短发护士一边在斜前方领着他们，一边向他们解释塞缪尔的病情：
“患者面朝下摔倒在地，冲击力比较大，以至于他佩戴的眼镜被压碎，有玻璃碎片进入眼睛，扎得比较深，患者的晶状体受损，视物模糊。你们来之前，医生已经进行了紧急清创和缝合，二期修复手术安排在五天后。”
岱夕先谢过她，问道：“请问为什么不能马上进行修复手术？”
护士回答：“现在眼内还有炎症，不能直接进行手术，要等眼内环境稳定下来。”
岱夕点点头：“修复手术风险大吗？”
“不算风险特别高的眼部手术，现在的技术也比较成熟，但是……”短发护士顿了顿，说道，“术后仍有10%左右完全失明的风险，即使修复，也大概率会有部分的视力下降。”
岱夕浑身血液一凉，和弗朗西斯科对视一眼。弗朗西斯科问：“视力下降会很严重吗？”
“如果手术顺利，术后恢复良好，日常生活基本不受影响，还是可以看电视和阅读之类的，具体的，你们还是去咨询医生。”
听到“阅读”，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向她道谢。
护士打开病房门，最里靠窗的病床上，一个清瘦的卷发男孩靠墙坐着，面容有些苍白。他一直戴着的、几乎像是他面容一部分的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蒙着一只眼的白色绷带。
塞缪尔听见开门声，侧过头，没受伤的那只眼睛望见岱夕和弗朗西斯科，朝他们露出了微笑，说道：
“没想到是你们先来了，我父母都还在路上呢。”
“我们一接到警方的电话就来了。”岱夕快步走到塞缪尔床边，望着他的绷带，“塞缪尔，你的眼睛……”
弗朗西斯科问塞缪尔：“发生什么事了？我猜……不是意外吧。”
塞缪尔略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说：“有人为，也有意外。”
他稍一停顿，看向弗朗西斯科：“弗朗，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在台球酒吧，有两个人抢了我的书吗？一个精瘦梳背头的张狂鲁莽，另一个身材敦实却阴险狡诈。当时你帮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今天我从图书馆走回家的路上，运气不佳，又遇上他们了。我也没想到，三个月了，他们的恨意居然还没消，好像还不减反增。”
弗朗西斯科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理解了这是怎么回事：“罗伯托……”
塞缪尔有些意外：“你知道他叫罗伯托？”
弗朗西斯科点了点头。
他的记忆闪回平安夜前一天，绰号叫**的青年同其他六个人一起想围堵他，反被他狠狠修理了一顿。
**当时有说“要是眼镜小子在就更好玩了”。
他一下就明白，比起让塞缪尔吃苦头，这更是对他的报复。**对自己无可奈何，便把恨意尽数转嫁到了塞缪尔身上。
塞缪尔说：“我回家的路上经过自由广场，在附近的巷子里遇见的他们。他们几个人站在巷里的酒吧后门抽烟，一开始我没认出来那两个人的脸，要是我认出，肯定就不走那条路，拐到大路去了……”
接下来，塞缪尔对他们详细讲述了究竟怎么回事。在塞缪尔的叙述中，这次**身边只有三个人，然而以塞缪尔的战力，即使只有**一个人，只要他存心挑衅，估计结局也是一样的。
显然仇怨将弗朗西斯科和塞缪尔的长相深深刻入了**的脑海，经久不衰，被弗朗西斯科揍趴之后更是历久弥新。即使**浑身酒气，喝得不少，仍然认出了走进巷子的是塞缪尔。
一看清，他情绪立刻高昂起来，发现塞缪尔孤身一人，更兴奋了，他手中左右甩着一个酒瓶，跟另外三人一同拦在了塞缪尔面前：
“眼镜小子，好久不见啊，又遇上了，看来我跟你们这群人还是很有缘分的。”
塞缪尔自镜片后看他：“你是？”
“**！你们一个个的有没有脑子，都说了几遍了，我是**！”
即使**气得跳脚，塞缪尔也只记得这才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噼里啪啦一顿解释之后，塞缪尔终于想起，他就是在台球酒吧抢了自己书的那个背头。
如今留着拖把头的**咂吧了几口烟，慢悠悠道：“弗朗西斯科·克鲁兹那小子，当初不是替你出头吗？坦白跟你讲，我在他那儿吃了不少亏，心里总是觉得不痛快。那小子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暂且搁置一边，待我想想办法……”
**说着，目光落到塞缪尔身上：“不过，我治不了克鲁兹这小子，难道还治不了你吗？我还记得你狐假虎威，当时也挺嚣张的吧？今天可没有克鲁兹那小子的庇护伞了，让我看看，你还嚣张的起来吗？”
塞缪尔咽了咽口水：“你想怎么样？”
**想了想，对他抬了抬下巴：“先把你的书包给我。”
塞缪尔捂住书包，转身就跑，可两个人立刻上来抓住了他，强行解下了他的书包带。
**把包打开一看：“……这么多书！你小子还真是个书呆子。这样吧，我有主意了。我给你两个选项，你自己挑吧……”
塞缪尔紧紧地盯着自己打开的书包：“什么选项？”
“被我打一拳，或者……你挑一本书，自己撕了。你，选，吧。”
塞缪尔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以至于**都没来得及对自己出的难题摆出得意非凡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你打吧。”
**瞠目结舌，也完全无法理解，一时甚至为要不要真打塞缪尔有些踌躇。不过，他自己提出来的，自然要贯彻下去，于是举起了拳头，对着塞缪尔的脸——
这时，旁边的矮胖青年制止了**，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似乎很是赞同，连连点头，站直，对塞缪尔说：
“我改变主意，不打你了。看你这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要真把你打成什么样，我也麻烦。”
塞缪尔睁开眼睛，对**忽然的转变满腹疑虑。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信啊？你的书我也不要了，还你。”
说着，他还真把书包递给了塞缪尔。
塞缪尔迟疑地接过，背上，觉得难以置信。
他也不知道这是打的什么算盘，不过，趁**还没改变主意，塞缪尔赶紧转身离开。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
“等等，这里还有一本呢，你忘拿了。”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塞缪尔回过头，只见**从背后又掏出了一本书——一定是他闭眼的时候从他包里拿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朝他摊开手。**这次却没有还给他，而是往自己身后的巷里一抛——
塞缪尔眼看着那本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又像一只飞翔到一半被猎枪打中的白鸟，徒然坠地。
**朝书掉落的方向努努嘴：“喏，在那，你自己去捡吧。”
说完，四个人还从中间分开，给塞缪尔让出一条路。
塞缪尔还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捡。他快步从他们之间走过。
就在此刻，当啷一声，传来玻璃瓶落地的声音，塞缪尔脚上不知怎么地一绊，向前扑去，他的脸重重砸在地上，皮肤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眼镜断裂的声音。塞缪尔的眼睛一阵剧痛。
**举起双手：“不好意思，我手滑，不小心把酒瓶掉地上了，不过，还是你更不小心一点，走路怎么能不看脚下呢……”
“他们怎么能这样！”
塞缪尔说到这里，岱夕的嘴唇气得发抖，她愤怒道：“一定是因为另一个人给他出了主意！”
弗朗西斯科点头：“估计是劝他，如果把塞缪尔打伤，塞缪尔报警，身上有伤痕，他们容易被追责。”
岱夕问：“你是因为踩到酒瓶滑倒的吗？”
“说来可笑，我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摔的。”
塞缪尔笑容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当时的感觉，是有人伸腿绊了我一跤。可我也不是百分百确定——真是这样吗？还是我自己踩到了酒瓶？巷子里黑，看不太清，我当时又只盯着地上那本书，事情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就磕在了地上。等我反应过来，右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我眨了两下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就像……打翻了色彩诡异的墨水瓶。”
岱夕沉默了片刻，感到右眼几乎也在隐隐作痛。她艰难地问道：“然后呢，他们有没有再做什么？”
塞缪尔说：“我趴在地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只听见**在背后说：‘刚刚那声可真响，听着摔得挺痛啊，没怎么伤着吧？实在抱歉啊，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没拿住，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喝得比较多，手不太稳吧。’
“我当时没忍住，就骂了他一句：‘也可能因为……你是个白痴。’**似乎想冲过来踢我，可是被同伴拉住了。**气急败坏，朝我嚷嚷：‘我可没碰你，这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你就自认倒霉吧。当然，如果你不想怪自己……’”
说到这里，塞缪尔停下来不说了。
“接下来呢？”岱夕有些疑惑。
塞缪尔摇摇头，笑笑：“记不清了。”
一旁抱臂听着的弗朗西斯科忽然开口：“你继续说，不用顾虑我。还原当时的场景，才对调查有利。”
塞缪尔看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说：‘如果你不想怪自己，就怪克鲁兹吧！要是他不那么张扬，当时不装英雄帮你出头，你三个月前被抢本书就结束了。一本破书，谁稀罕，我还能马上就还你呢！哪还用今天在这摔个狗吃屎那么难看。所以，你怪他吧！要么，就怪跟他做朋友的你自己。’
“说完，**朝我啐了一口，又跟其他人说接下来去玩。我听见**说，今晚他心情好，请每个人喝一杯。他们大笑着走远以后，我撑起身体，看到我的那本书掉在一滩污水里。
“我当时脑中冒出很多奇怪的思绪，比如‘绕了一圈，书还是毁了’‘为什么他的酒瓶没碎，我的眼镜却碎了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些，但是疼痛之余我想的就是这些。
“我勉强爬起来，坐到了路边。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被米格尔勒索惯了，我当时甚至没想着打电话报警。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我，之后的故事，你们也知道了。”
先发一半。想问问大家，如果都是一天内更完，一章7000 字这么长的，和拆成两章3000 字的比，哪个阅读体验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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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赤子与狂心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