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弗朗西斯科的人远远望到他的面孔,都会因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反复回头确认,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后,一定会揪住身边的同伴让他也赶紧看过去:
快看,弗朗西斯科回来上学了!
“哪个弗朗西斯科?”“还有哪个,就是那个弗朗西斯科!”“什么什么,他居然回来上学了?!”
一传十,十传百。认识他的人想讨论,不认识他的人想了解,克拉拉中学从上至下,弗朗西斯科的同级同学到刚入学的新生,无一不知,无人不晓,那个违法乱纪、不服管教、飞扬跋扈的弗朗西斯科,他居然回来上学了!
就连塞缪尔在走廊上遇见弗朗西斯科都结结实实地一愣:“原来你让我整理课本和试卷,不是打算都烧了啊?”
弗朗西斯科挑眉:“你在说什么?”
就这样,从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弗朗西斯科身边的诧异视线和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好在弗朗西斯科脸皮够厚,向来不太在意他人的看法,母亲去世后风言风语也听得够多,早就习惯。他就这么大剌剌走到自己班级,坦然自若地把书包往角落的空座位上一放——
看到这个不速之客,之前被弗朗西斯科呛过的班主任布兰卡老师走上讲台的步子都卡在了半路。
布兰卡老师因为上一届毕业班带得成绩出色,作为奖励(布兰卡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学校又让她带了下一年的毕业班,不仅如此,还极其幸运地分到了重读一年的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朝她露齿一笑。布兰卡老师自言自语道:
“好吧,我猜今天杜罗河从西往东流。”
下课后,布兰卡小姐还是非常专业且负责地带弗朗西斯科去见了副校长索布雷鲁——就是找弗朗西斯科谈话,结果被他把假发挂树上的那位倒霉人士。
布兰卡老师同副校长解释情况时,弗朗西斯科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顶假发上——好像比以前戴得更牢固了。
索布雷鲁听完布兰卡老师的解释,点了点头。
他开口之前,弗朗西斯科预想了许多情况:他会责备自己?会因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讽刺,刁难?可这些都没有发生,索布雷鲁先生只是欣然同意了他的复学。
弗朗西斯科很诧异:“您同意了,就这么简单?”
“当然,一个学生愿意回学校上学,我当然高兴。”索布雷鲁先生明朗地笑着。
“我以为您会厌恶我,我之前做了那种事,一定使您非常难堪。”
“不,不,你搞错了,弗朗西斯科。伤害他人只会让你自己难堪。有时处在一个默许伤害行为的群体中,你也许感受不到这种难堪,可是在更广阔的世界,这一定是站不住脚的。在一双善良的眼睛里,只有散发恶意的人会显得矮小。”
索布雷鲁先生手指交叉放在腿上,微笑着说完这一段话后眨眨眼,
“不过摘假发确实费了我一番功夫,我不得不找个高个子的老师帮忙。”
弗朗西斯科听完,想起岱夕,他沉默了。
“好的,现在来谈谈你的情况吧。按照正常的学习进度,去年这一学年你应该已经参加国家考试并毕业,不过你去年因为缺课太多,在中期评定时不合格,失去了参加全国考核的资格。现在开学近一个月,你几乎没来上课,这会在总评时拉低你的成绩,不过,如果你接下来一年全勤的话,仍然可以顺利参加明年的国家考试,拿到毕业证书。你选的方向是……语言和人文,当初选这个,有什么原因吗?”
弗朗西斯科微笑:
“考查的科目不用怎么学。历史很好记,两门外语我本来就会说。”
索布雷鲁校长听完哈哈大笑:“无疑,你足够聪明,也有一定的修养,只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上个大学是没问题的。对于大学志愿,你有什么想法吗?“
“里斯本大学。”弗朗西斯科说。
“里斯本大学!里斯本大学……”布兰卡小姐惊讶地看向弗朗西斯科,嘴里喃喃着又看向副校长。
一时空气陷入沉默,只有布雷索鲁交叉的手指轻轻敲动,忽然,他倾身靠在桌面上,没有笑容地看向弗朗西斯科:
“比较困难,但远不是不可能。前提是你理解其困难程度,并为之付出相应的努力。克拉拉·德·雷森德的老师们,包括我,会尽力给你提供帮助。可最关键的,还是靠你自己。”
“有什么想读的专业吗?”
“暂时还没想法。”弗朗西斯科说。
“没事,这个考完试再慢慢考虑也来得及。圣诞假期上来,也就是明年一月初,十二年级会举行一场大型的模拟考试,你就在那场考试检验自己的成效吧。那么,时间是你的了,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谢过副校长,同布兰卡老师一起出了办公室。
布兰卡老师合上副校长室的门,还是忍不住对身边的男孩劝道:
“弗朗西斯科,我们都不否认你聪明,然而以你这两年的学习情况看,一下子就瞄准全国最好的大学还是太冒进了。你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即使最优秀的学生,也都是三年时间从始至终学过来的。与之相比更现实的志愿还有很多……你为什么要选里斯本大学?”
“如您所说,因为它是最好的大学。我想有更多的选择权,我不想成为您之前说的‘不能以理性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弗朗西斯科垂下眼帘,“布兰卡老师,我为之前在课堂上刁难您道歉。”
望着弗朗西斯科离去的背影,布兰卡老师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推了推眼镜:
“杜罗河今天还真是从西往东流。”
与岱夕分别之后的种种经历自脑海中流过,转眼,弗朗西斯科已经走到了圣本笃车站,他站在大厅的一角等着。
圣诞前的火车站游客和回乡者众多,人群来来往往,弗朗西斯科等着无聊,导游的职业病犯了,开始猜每个从站台走出的人来自哪个国家。
弗朗西斯科做导游已经三个月了。
他虽然幸运地有瓦遮头,却没有经济来源。学习之外,要维持生活,他必须找一份工作。
弗朗西斯科已经成年,找工作没有那么多限制,不过碍于学历,正如安东尼奥·克鲁兹所说,他的选择非常有限。思考许久,他决定在波尔图当地旅游公司当向导。
原因之一是不耗费太多体力,基本靠一张嘴说,能保证学习的精力,耍嘴皮子又是他的强项。原因之二,则是小费多。
岱夕当初说着玩的“你很适合当导游挣钱”,一语成真。
由于不能缺课,他平日只能放学后做夜场导游,大多是在市中心的步行团和酒窖参观团。周末或假期有一整天时间,他会带杜罗河谷的一日旅行团。
他工作时间跟同事比远不算长,不过他巧舌如簧,英语和德语说得漂亮,笑起来又讨人喜欢,做得有口皆碑。慷慨的美洲游客小费给得很大方,满足生活费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早上八点上学,下午四点放学,四点到八点带团。回家以后就是读书到深夜。三个月以来的一天天,弗朗西斯科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对他来说,工作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还是深夜一个人学习的时间。
一开始很难,他总是走神,读书一会儿就会浮躁不堪,失去耐心,每一个字都像在乱飞。他在书桌前坐不安分,就起身走动又坐下,反反复复。想踢球,想游戏,有时甚至会想抽烟。
他不是没有烟瘾吗?他真的没有吗?
最可怕的是,每每打开书本,那种孤独感仍然如影随形,切割他的身体,压在他的心上,搅动在肠胃里,令他痛苦不堪。房里静得使人窒息,窗外是能将人吞噬的茫茫黑夜。
他不断想着那个人,想起她说的话,他们相处的片段,想她读到这一句会怎么说。想到她就在海洋对面的伦敦,尽管孤独还是挥之不去,却无法杀死他,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经常累得昏睡在书桌上,还有次在巴士边坐着睡着,惊醒以为自己工作要迟到,才想起来早就结束,所有人都走了。
有时,他考试考得不错,内心会忽然升起一种无比强烈的渴望,难以抑制,难以平静。他脑中浮现成绩出来,自己考上里斯本大学,在电话里把消息告诉岱夕的场景,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她会在电话那头先沉默一会儿,接着笑出来吗?她会为他流泪吗?
他开始想象自己去伦敦找她——他恨不得时间立刻飞到考完试之后,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在那些古老的红砖建筑中间,她会冲过来给他一个拥抱吗?
他想象这些,会一下变得很焦躁,坐立难安,仿佛一分钟都无法等待。有时,他走在路上,甚至疯狂且漫无目的地想到,要是突然出现一辆车把自己撞死,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这一切,他都熬过来了,他现在的生活已经规律,心情也平静许多。可今天是个契机,让他终于感到疲惫不堪,落寞无比。
是因为又临近家人团聚的平安夜了吗,还是因为久违地听到了那个名字呢?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孤独感如藤蔓一般攀上他的身体,缠住他的心脏。
他尽量不联系她,因为那只是饮鸩止渴,只会让他变得软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亮仅有的火柴看到美妙的幻境,醒来的寒冬却更加折磨。如果做不到,联系她的还是那个无能为力、一团乱麻的自己,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你觉得孤身一人,就想起我吧。”
此时此刻,你在哪,在做什么呢?
一种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教士塔的钟声隐隐传来,七点自里斯本来的火车已经抵达,拿着行李的旅客开始从站台往大厅涌来,仿佛一股巨大的洪流。
弗朗西斯科往角落避了避,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寻找一张中葡混血的面孔。冷风呼呼地刮过门洞,弗朗西斯科觉得自己体温逐渐流失。
他究竟为什么非得在这么冷的晚上等一个法国基佬不可啊!
弗朗西斯科意识到这一荒谬事实的下一秒,视线凝结在一个人身上,他呆住了——
女孩身着米白色大衣,戴着砖红色的格纹围巾,黑发自肩头落下。她仰起脸望了一眼圣本笃车站的壁画,欣喜重逢般高兴地露出笑容。
来的哪里是什么带着礼物的赛巴斯,来的分明是岱夕本人。
塞缪尔:看着弗朗从比我高一年级到变成同学,别提多快活了。
佩德罗:有我爽?直接变学弟。
弗朗西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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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西方并没有平安夜这个说法,都说“Christmas Eve”,但是圣诞前夕我觉得翻译腔好重,方便理解我就叫平安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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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羽翎入火焰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