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方向,时间和气流都停滞,就像是被完全挤压尽心跳和呼吸——他猛地吸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动了。
他急不可待地穿越人潮,岱夕刚刚望见他,立刻睁大眼睛浮现笑容的那一瞬间,弗朗西斯科已经抱住了她。
体温,骨骼,心跳,记忆中的气息。
不是假的,不是幻觉。
是岱夕。
“真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弗朗西斯科紧紧地、用力地将岱夕拥在怀里,仿佛一放手她就会跳上火车离开似的。
“弗朗,我……”
带鼻音的声音传来,温热的湿润沾上他的脖颈。
弗朗西斯科这才惊讶地松开她,岱夕紧紧抿着嘴,脸上已经挂满泪水。
弗朗西斯科呼出一口气,帮她拭去眼泪,又捏捏她的脸颊,笑道:“爱哭鬼,怎么又哭了?”
明明看见她泪水的一瞬,他的眼睛也模糊了。
眼泪连续不断地从颊边滴落,岱夕望着弗朗西斯科却笑了出来,黑眼睛因为泪水亮晶晶的: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开始流眼泪了。明明路上我还想着要偷偷吓你一跳,或者发信息让你抬头,来个很酷的亮相,我还想了好几个开场白。可是看见你就成这样了,变得有点傻,一点也不酷了。”
说完,她呵呵地笑了。
“你真是……”
无穷无尽的温暖涌入血液,弗朗西斯科觉得心脏几乎因过度的幸福发疼。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收紧双臂,俯首贴着她的耳边,闭上眼睛:“你就当傻瓜吧,我已经很满意了。”
岱夕也伸手抱住他,抽抽鼻子道:“你怎么能顺着我的话说呢,你应该说一点也不傻,这个惊喜登场实在是太别出心裁,太出乎意料,太酷了。”
“好吧,好吧,我还以为某人喜欢我真诚一些呢。”弗朗西斯科装着叹了口气,抚摸她的后脑勺,低声道,“岱夕,我很想你。”
“我也是。”岱夕小声说,“真奇怪,见到你以后反而更想你了。”
岱夕来的一路上,其实非常紧张,也有点担心。
三个月没见,他们之前的亲密和默契会不会变了,相对而立会不会有距离?旅行是个充满新鲜感和激情的特殊时期,是现实秩序以外的乌托邦,如今在平凡的时空再次相见,他们之间还会有话题聊吗?
可真正见到弗朗西斯科的一刻,一切忧虑都烟消云散。
岱夕露出微笑。
忽然,她的目光越过弗朗西斯科的肩膀,瞧见车站门外的路上,一个金发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经过,正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岱夕这才意识到这是灯光明亮、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赶紧松开弗朗西斯科。
“怎么了?”弗朗西斯科看见她红通通的脸颊,问道。
“任务暴露,火速撤离。”
说完,岱夕拉起弗朗西斯科的手就跑。
怀尔德夫人见小女儿站在原地不走了,问道:“怎么了,宝贝?”
怀尔德家最小的女孩黛西仰头看向妈妈,认真地说:“妈妈,我决定还是跟爸爸结婚。”
“那你爸爸可得高兴了。为什么不要刚刚那个导游哥哥了?”
黛西托着小下巴思考道:“他好像已经结婚了。”
走入夜色中,四周原本绚烂到刺目的圣诞灯光,此刻仿佛珍珠一般温柔粲然。
“话说,你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岱夕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看着弗朗西斯科的脸,皱起眉头,“走,跟我吃晚餐去。”
“吃什么?”
岱夕想了想说:“牛肚炖汤!冬天就要吃热乎乎的。”
“好。”
一路上,弗朗西斯科心情都好极了,笑眯眯地握着岱夕的手不舍得放开。
“你戴了这条围巾。”
他伸手轻碰岱夕脖子上的围巾,眼睛弯了起来。
这条砖红色的格纹围巾,是岱夕走的那天,弗朗西斯科消失一段时间不知去哪买来的神秘礼物。
岱夕笑了,脸有些红:“有人眼光还是不错的,我很喜欢,很适合圣诞节。”
“那当然。”弗朗西斯科挑了挑眉,难掩得色,“不过我也没想到,能在这时变成礼物包装。”
岱夕没理解:“什么礼物包装?”
“你送我的礼物啊。”弗朗西斯科睫毛微垂,凑近她耳边,“……不是你自己吗?”
岱夕脸一下红得像番茄,差点喷了:“不要这么解读啊!!我的礼物明明是一起过圣诞节。”
弗朗西斯科仔细想了想,耸了耸肩:“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不一样!!第一个说法也太丢脸了!!!”
岱夕瞪向弗朗西斯科,男孩凝望着她,却没像往常一般笑得无赖,而是轻轻弯起嘴角,眼中流出柔和的光。
他珍重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谢谢。”
他最需要什么,她完全理解。
两人找了家空闲的餐厅落座,不一会儿店员就端上金黄色的牛肚炖汤和两碗饭。
热腾腾的汤汁里是炖得软烂的牛肚、猪脸肉、血肠和芸豆。岱夕喝着汤,配上香喷喷的姜黄饭,感到自己几乎要抱着碗流泪。
“好好吃,我太思念这个味道了。”
弗朗西斯科看她为波尔图如此常见的食物幸福成这样,怀疑地问:“你每天在伦敦吃的都是什么?”
“物产贫瘠的大不列颠岛只有教育没有美食,真怀疑英国人把做饭的时间都拿来学习了。可苦了我们这些从美食之邦出来被流放至此的学生。”
弗朗西斯科想起,今天团里那个对团餐格外包容的游客就是英国人,这下,他如此包容的原因可见一斑了。
不过,看着氤氲雾气之后岱夕月牙状的黑眼睛,弗朗西斯科也觉得好久没吃过这么满足的一顿饭。
他做导游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在这座城市的街道建筑中穿行。他发现,自己看到的波尔图都是岱夕眼中的色彩:教堂外壁的钴蓝,杜罗河的深绿,夕阳的橘金……
这个地方,他从小就一直待在这里的地方,在他眼中一度完全失色,又因为她的双眼变得色彩斑斓。
他不禁觉得,只要她的心脏仍在他身边跳动,这个世界永远会生机勃勃。
“弗朗,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岱夕问起,弗朗西斯科便简要地说起自己最近在读书,还搬了家。
岱夕很诧异。
其实她走之前听说弗朗西斯科把课本和卷子都找了出来,就隐隐有他要回去上学这一猜测,只是当初实在不敢置信。此刻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出口,她望着他,竟觉心潮澎湃,手指微微颤抖,脱口而出:
“我真为你高兴。”
“为我回去上学?”
“不是。”岱夕摇摇头,认真地说,“为你有想做的事。”
听说他同时还在做导游的工作,岱夕有些吃惊:“会不会太辛苦啊……”
弗朗西斯科微笑:“不是很累。”
岱夕望着他,眼中温柔的光芒让弗朗西斯科觉得,如果不是在餐厅,她或许会走过来拥抱自己,会伸出双手握住他的。
现在,她只是微不可见地抬起嘴角,马上又做了个小小不满的表情,嘟囔道:“我说圣诞假飞波尔图的机票怎么这么贵,原来是有了个弗朗导游,大家发现波尔图很好玩,都来旅游了。真是伤心,还以为只是我一人的专属导游呢。”说完,故意撇了撇嘴。
仿佛心底被爪子轻挠一下,弗朗西斯科忍俊不禁,指尖微微发痒。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才道:“所以你这次从里斯本坐火车来,是因为飞波尔图的机票太贵?”
“真聪明。飞里斯本,再坐火车来便宜多了。我行李箱都直接邮到民宿,麻烦老板帮我存在房间里。”岱夕做了个“答对了”的手势,“而且,就是坐火车你才猜不到吧。”
弗朗西斯科无奈地笑道:“败给你了,我完全没猜到,真以为是赛巴斯。”
“这就是审题不仔细了,赛巴斯的家人都在澳门,圣诞当然是回澳门跟家人一起过啦,怎么会来波尔图呢?”
弗朗西斯科心说,他才不管赛巴斯怎么样呢。
“话说,你本来打算怎么认出赛巴斯?”
“所有人都走完了,剩下那个跟我大眼瞪小眼的就是他呗。”
“这不是根本没打算认嘛!”
“礼物到手,他爱去哪去哪。”弗朗西斯科笑出白牙。
“赛巴斯人可好了,跟我爸妈也很熟。说不定你们之后还真有机会见到呢。”
岱夕说着,又吃了一块肉。弗朗西斯科当时只顾着帮她在汤里找肉,这句话也就听过算过了。
吃完饭,两人步行前往岱夕住的民宿,还是思念烟草店所在的巷子,红棕色单元门通往的那间。
“我之前答应老板来波尔图还住他的民宿,这次就来实现诺言了。老板像做慈善似的,圣诞住宿这么抢手的时期,还给了我平时的价格呢……”
岱夕说着,把灯打开。
房里非常温暖,岱夕解下围巾和大衣,顺便帮弗朗西斯科也把外套挂上。
“岱夕。”
“嗯?”岱夕回过头。
开关一声轻响,岱夕反应过来时,四周已经骤然陷入黑暗。
“弗朗?你关灯……!”
岱夕的双目还未适应黑暗,已经被一双手臂拥进了温暖的怀抱中,久违又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刚拂在她皮肤上微微发麻,嘴唇上的热度便接踵而至。
先是一个长吻,须臾,细细密密的吻恍若柔和的雨点般落下来。
耳畔只有他的呼吸,还有她心跳的声音。
托这个混蛋的福,她回伦敦后每次喝橙汁,甚至尝到一点类似的橙子味,都会唤醒某些脸红心跳的记忆,开始耳朵发热,还会不自觉地傻笑,经常被同学以“十分可疑”为理由严刑逼供。
现在被他吻,似乎嘴唇间又漫开那片甜滋滋的橙子香味。
这人是不是会魔法啊。
黑暗逐渐变得温和又清晰,岱夕看着弗朗西斯科半垂的灰眼睛微波粼粼,仿佛房间里升起了好多星星。
回想一下,她才发现弗朗西斯科吃饭时饮料点的是一杯橙汁来着……
“疼……你咬我干什么!”
“你走神了。”弗朗西斯科抬起她的下巴,眼里的不满直接又灼热,“想什么呢。”
岱夕脸颊滚烫,错开目光,睫毛轻扇两下:“……在想你真是太狡猾了。”
“如果是在想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不知是什么让他心情又好了起来,男孩两指托着她的下巴,一下一下地、乐此不疲地触碰着她的嘴唇。
岱夕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回吻他。
也不知吻了多久,反正她靠在他肩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恢复过来。
“我开灯了。”
“哦。”
弗朗西斯科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任灯亮了一会儿才把手挪开。
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被他亲得嫣红潋滟的嘴唇,弗朗西斯科心情大好,即使岱夕眼里充满谴责,也只让他心情更好。
岱夕推开他,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把鞋尖碰到一起又分开。
弗朗西斯科也跟着走到她身边,将她一缕头发搭在指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行李箱,说:
“好了,穿上外套,我们走吧。”
岱夕抬头:“去哪?”
“当然是我家。”
岱夕睁大眼睛,这话明显在她意料之外。
这下,她的反应也在弗朗西斯科意料之外了。
他直接搬了把椅子,正对着她坐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可能出了差错:
“你不跟我住?”
岱夕脸一下红了一片:“谁,谁说要跟你住了。”
“不然我们来干什么的?不是拿行李吗?”
“不是找个地方聊天吗?这么久没见了,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说,也想听你说。”
岱夕的黑眼睛圆圆的,显然她真是这么想的。
“……”内心相对污浊的弗朗西斯科短暂沉默后,又不死心道,“你真不跟我住?”
如此重大的一个决策突如其来砸在面前,岱夕有些无所适从:“我没心理准备……”
“不行吗?”
“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弗朗西斯科不高兴了:“住赛巴斯家行,住我家就不行?”
“赛巴斯当时又不在家!!”
“我又不会吵你,要是你不想见到我,我随时可以隐形。”弗朗西斯科大言不惭。
岱夕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一时没继续说话。
弗朗西斯科很不满意的样子,先是靠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随后突然把椅子拖近,两腿框住她的腿两侧,握住她的手,倾身凑近她的脸,脸上有些别扭的表情,抬起灰眼睛:
“跟我住。”
岱夕看他突然凑近的面孔一眼,微微偏开脸:“我已经跟老板订好一周民宿了……”
“住我那包食宿,一个道理。我那还比这里舒服。”
“住一起,不太好……”
“我们不都一起住过了,还能怎么不好?”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两人都在同一房间共处过两夜了,她当时也根本觉得没什么,现在怎么就害羞起来了呢。
她看向身前男孩的灰色眼睛,他的肩膀,他能完全拢住自己双手的手掌,心跳在胸膛打鼓。
当初的人更像一只流浪的小狗,一个走丢的孩子,一具游荡的灵魂,现在眼前的,却是个男孩。
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弗朗西斯科说:
“又没让你跟我睡一张床,你睡我房间,我睡客房。”
“……”
岱夕见他说得这么直白,脸一阵发热。不过她担心的似乎也只有一下子太亲密,现在弗朗西斯科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就想不出理由了。
“岱夕,我现在没法空出一天陪你玩了,我要工作还得读书,每天见你的时间本来就没多少,你在波尔图就待一周时间,我们还住那么远,总共能见几次面?每次能有几分钟?”弗朗西斯科迫切地说着,乞求般望着她,“我想每天握你的手,每天都跟你说早安和晚安。”
岱夕看着他的目光,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小声说:“我再考虑一下。”
弗朗西斯科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就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耳朵耷拉下来的狗,灰色眼睛中的难过显而易见,他收回手,缓缓向椅背靠去。
岱夕手上的温暖骤然消失,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贪恋。
他说:“之前,明明是你抓着我衣服不让我走的。”
岱夕一下子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借酒精耍流氓的事,面红耳赤地支支吾吾起来:“那是,那是因为我第二天就要走了嘛……”她眨眼睛,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舍不得你……”
“所以,现在又见到我,就又舍得了?我可是一分钟都舍不得。”弗朗西斯科不看她了,自嘲般低声说完最后一句。
岱夕又是心软又是害羞,可要她就此答应,还是不好意思,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忽然,身前发出椅子在地面拖动的一声响,一抬头,弗朗西斯科已经起身要走。
“欸,你怎么就走了?现在还早吧……”
“我现在再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会儿还是会走的。为什么一会儿就行,现在就不可以?”
刚刚还一分钟都舍不得的弗朗西斯科此刻一两个小时都可以壮士断腕了。他淡淡地说道:“我书都放在家里,习题还没做,明天还要早起,先走了,明天见。”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门,冷空气一下自楼道侵袭而来,给了岱夕眼前的男孩马上就要离开的实感。
“等等等等!别走呀,还没说完呢!”
岱夕见弗朗西斯科真的伤心了,一下站起来,跑到他身边拉住他袖子。
弗朗西斯科无比决绝的步伐瞬间刹车,十分轻易地就被挽留住了,关上房门,转过身来,全然是一张笑脸。
他伸手把岱夕圈进怀里,俯首亲了亲她的嘴唇,灰眼睛瞧着她,低声说:“跟我住吧,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你需要什么都由我来,你见我烦了我就消失。没有你的同意,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做的。”
岱夕这才发现他身上还穿着衬衫,压根外套都没拿,这要离开的可以说是一点都不诚心,就等着她来拉他呢。
岱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狠狠捶了他一下:“好啦!真是烦死了。”
弗朗西斯科肩膀挨一拳非但没有感觉,还笑得更加灿烂了,直接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来时岱夕也笑了。
“你真是幼稚鬼,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罚你帮我提箱子,还要包我一周的饭,我可是一周房费都打水漂了。”
“好,好,你说什么都行,房费算我头上都行。”弗朗西斯科眼睛都快笑没了,俯首又想亲她,被岱夕捂住嘴巴。
“刚刚有人可是说,没有我的同意什么都不会做啊。”
弗朗西斯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问道:“那我可以亲你吗?”
“不行。”
“就一下。”
“别想了。搬箱子吧。”
弗朗西斯科的绿茶时刻,大家就原谅这个套路深重又黏人的幼稚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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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夕以同样的情境向赛巴斯提问,如果你需要在人群中认出从未见过的弗朗西斯科,你会怎么认?
赛巴斯:你不是说他长很帅吗,人群中值得我搭讪的那个就是他呗,不然就是你的眼光有问题。
岱夕:?你的思想很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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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迷途的羔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