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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羽翎入火焰4

“回去上学?”

仿佛听见了比之前的任何猜测都更离经叛道的答案,安东尼奥所有动作都停住,直直地望着弗朗西斯科。

“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想完成中学学业,离开这里简直是最不理智的决定。你留在家……留在这里,至少仍有经济支持——你母亲和我从没有在金钱方面约束过你一点。你离开这里,就只有在上学以外的时间工作挣钱,你现在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无非是性价比极低的体力劳动,到时候耗费了时间,学业上也达不到理想的结果,简直是得不偿失!你现在为了争一时意气……”

弗朗西斯科原本还耐着性子听自己的父亲说话,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失去耐心,生硬地打断道:

“克鲁兹教授,劳驾。我来这里仅仅是通知你,不是来听你上课的。还有,我劝你注意你的用词,你口中的一时意气,对我来说却是底线。我妈可是死了,你做了什么我也没忘。”

安东尼奥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松了下去,一瞬间变得矮小又苍老,以至于弗朗西斯科都忍不住想道,自己父亲以前是长这样的吗?

安东尼奥沉默许久,开口道:“既然你决心已下,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你不想住在这里,不想拿我的钱,也是……自然的。只是既然你决定回去上学,大概也不是想混个毕业证就结束。你上大学吗?”

“是。”

“有志愿吗?”

“里斯本大学。不过,别误会,仅仅因为是葡萄牙最好的大学,跟你在那里就读过没有关系,而且……”弗朗西斯科的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读医。”

安东尼奥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恼怒,反而回光返照般眼睛亮了一瞬,他望着弗朗西斯科,就像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影子。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缄默许久,才说道:

“我和克拉拉都没有让你当医生的执念。”

弗朗西斯科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父亲与他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医学,以至于许多专有名词、急救方式就像刻在他脑海里,时不时如本能一般冒出。他一直以为把自己培养成医生是父亲的执拗,出于对此的逆反,很多时候他才刻意选择与之相悖的道路。比如翘掉自然科学课去踢球,比如十年级分流时选了语言人文方向,基本杜绝未来学医的可能。

可安东尼奥如今是这么说的。

“克拉拉学医是因为她热爱研究,我学医是因为我想从家里脱离出来。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出生的时候,我们还谈到过这件事——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给你起名叫‘弗朗西斯科’吗?”

通常,弗朗西斯科很不愿意听安东尼奥·克鲁兹提起自己的母亲,不过他此刻产生了一丝兴趣。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弗朗西斯科就是一个烂大街的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不知道这是母亲取的,更不知道还有什么含义。

安东尼奥此刻仿佛活了过来,自言自语般说着:“当时克拉拉抱着刚出生的你,护士们纷纷前来祝贺,有人说这孩子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以后肯定也是个好医生。克拉拉却很不客气地回道:‘他以后想学什么都可以。难道我们两个都学医,他就也得学医不可?’,对方讪讪,只好岔开话题,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克拉拉想了想,说:‘就叫‘Francisco’吧!’我问:‘为什么?因为圣人方济各?’,克拉拉看着我笑了,她说:‘不,因为这一名字的词源——法兰克人是自由的人。我希望他永远自由地去他想去的地方,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

安东尼奥的目光浮在半空,沉浸在回忆的淡淡欣喜中,表情罕见地十分柔和,他继续说道:

“等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只剩你母亲和我,我问她:‘只是一个祝愿,你何必让对方下不来台?’克拉拉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因为出生在某个特殊的家庭就被赋予相应的期待,这种期待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桎梏,托尼,你不应该最懂吗?他刚出生就有人这么说,以后肯定还会听到不少这样的话。我现在还能保护他,我当然要保护他。’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克拉拉说完,望向怀里的你微笑,又说:‘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崭新的,四面八方都是路,我不想一早就为他划定方向。哪怕无人走过的路,他也可以一脚一脚自己踩出。他想走荆棘还是坦途都是他的选择,他快乐就好。光鲜亮丽也好,平凡庸碌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弗朗西斯科眼睛发涩,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再听下去。他闭了闭眼。

“我说:‘我也从没觉得他非学医不可。只是如果他留在波尔图读医,我们俩都在,也好有个照应。’克拉拉说:‘这倒也是,要是留在波尔图,我以前那个小公寓也可以给弗朗茨住。’”

说到“我们俩都在”时,安东尼奥的嘴角自嘲地抽搐一下。

“什么公寓?”弗朗西斯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母亲来波尔图大学合作项目时,在大学旁边长租过一个小公寓,跟房东同住。房东是个年过半百的德国女人,丈夫去世后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没有再嫁,而是在不同的国家长年旅居。她很喜欢克拉拉,去加拿大之前,她将公寓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克拉拉,现在还空关着。你母亲那么说了,显然就是留给你的。我也觉得,你不妨去那里住。”

弗朗西斯科第一反应就想拒绝,可安东尼奥抬手制止。

“你不妨好好想一想,现在离国家考试还有多少时间,够不够你学习的同时维持生活。你要补上荒废的一整年,更别说目标还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你现在是很潇洒,不要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安东尼奥说,“公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跟我没关系。至于你生活上怎么解决,就随你便吧。”

弗朗西斯科沉默着思索片刻,抬起眼睛,说道:“我会用这一年时间考上里斯本大学。中学毕业之后,我将主动放弃克鲁兹这一姓氏。”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话已说完。弗朗西斯科起身离开,却被叫住了。

“等等……!”安东尼奥犹豫着问道,“你的朋友,那个中国女孩,她……还好吗?”

“她叫岱夕。”

弗朗西斯科的动作因此一顿,他直视自己的父亲,

“如果你是想问她额头上的巴掌印消了吗,是的,昨天就消了。如果你是问,她受到的伤害有没有因此抵消,你做的错事有没有被原谅,你该去问她。如果,你其实是想知道你的罪赎不赎得清,你可不可以停止愧疚,我的回答是,永不。”

弗朗西斯科说完,以为父亲会愠怒,可安东尼奥·克鲁兹只是嘴角微动,说:

“我知道。赎不清了。”

停顿一下,他又看向弗朗西斯科:“如果有困难,随时可以回来……”

“我不会的。”弗朗西斯科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就这样吧,再见。”安东尼奥在空中无可凭依地挥了挥手,没有再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弗朗西斯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父亲额头上再也无法消退的皱纹——他一直认为装腔作势的父亲实际如此苍老疲惫又不堪一击。

弗朗西斯科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转身离去。

安东尼奥托清洁女士伊莎贝尔给弗朗西斯科送来一个漂亮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两把钥匙和一些文件。

克拉拉曾经居住的公寓,位于波尔图大学旁一条整洁的街道上,离佩德罗四世雕像所在的自由广场不远。面积不大,却一应俱全,有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弗朗西斯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那个房子打扫出来。

打扫完,他疲惫不堪地坐在木地板上,再次打开了铁盒子,打算看看其中的文件,却发现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

弗朗西斯科翻开,看到用钢笔书写的漂亮字体,惊喜地发现:是克拉拉的字!

欣喜带来的战栗平息后,取而代之是流淌的忧愁。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墨迹,感受笔尖力度在纸面留下的凹痕。

克拉拉写的是德文。弗朗西斯科的德语不像葡语和英语那样信手拈来,也能进行日常交流和阅读。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逐着那些文字,发现第一篇文章写于三年前——是克拉拉去世前那一年的日记。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关于父亲的不忠,母亲是他想的那样早就知道了吗?如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知道以后,母亲又是怎么想的?

弗朗西斯科阅读起来,终于,在一篇日记里找到了答案:

6月13日

今天是我们的订婚纪念日。因为那篇论文的事,我和托尼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或许我只是逼迫自己多待在实验室,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在他面前表现出失望,那会使他狼狈,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反而使我更加痛苦。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至少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无法与他冷眼相对。做完实验之后,我去了他办公室,打算同他说我晚上订了餐厅,给他一个惊喜。

他办公室离我的研究所不远,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在午休时去咖啡馆聊天用餐,只是近来我很久没去过了。

还未走近,我就看到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不该靠近那扇门。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你有时就是有种预感。

我犹豫的一瞬间,门开了,我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兴奋又快乐地从门里出来。那种快乐太异常了,她从我面前跑过,却根本没有看见我。

朋友问我看清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吗?

我说,我认识那个女孩,她是安东尼奥的学生,来我们家吃过晚餐,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她很崇拜他,我知道。

我朋友又问,你听到什么没有?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呢?可能连接吻都没有,会不会只是**开了几个玩笑?怎么可能在办公室里做那种事,还要不要命了?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不觉得他们有发生关系。我只看到她扎着马尾,羞涩地从门里出来的样子。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有什么发生了。

我不敢再看,我怕看见托尼出来,我怕看见他的表情,我会痛彻心扉。

我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再去找他,也没有跟他提起这件事。我只是走在路上,一边取消餐厅的预约,一边茫然地想着,他不记得我们的订婚纪念日吗?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吸引他,根本不重要,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他毁了我们的爱。

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爱情,也不觉得托尼会因此离开我,可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再一样了。这份爱不再纯真了。

我不知道说情话,触碰亲吻,或是发生身体关系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那一刻他选择离我而去,选择背弃我们的爱情和婚姻,让这份爱变得不纯净,哪怕只是聊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我所想,他并没有想结束我们的婚姻,那样的迹象我也没有见过第二次。可我因此更加恨他,恨他的懦弱,恨他以为无人目睹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恨他觉得一次越界没有区别,恨他自信能瞒住我让我蒙在鼓里。

他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说结束这段婚姻?他让我要怎么面对他,怎么继续去爱他。

我该怎么办才好?跟他离婚?可弗朗茨呢?让他跟我一起面对这么残忍的真相吗?他曾经是那么喜爱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忍心再向他证明一次,你父亲是如此不堪呢

钢笔的痕迹断在这里,没有句点,似乎被一滴泪水打断,最后三个字母被洇湿而显得模糊。弗朗西斯科拿手背抹了抹脸上,不顾胸口的疼痛,继续翻着后面的日记,零散几篇,大片空白之后,他又翻到一篇较长的,已经是次年了:

2月12日

今天Bial临床医学奖的结果公布,颁给了托尼那篇论文。

托尼很得意,他对我说:“克拉拉你看,我成功了。”

我松了一口气,为他松了一口气。他这一步险棋没有使他受伤,我很高兴。他享受着当下这一刻,我看着他的脸,想起的却是很多年前,他博士论文答辩结束,获得最高荣誉评级时那个灿烂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近乎幼稚的欣喜,就像孩子炫耀自己的奖牌,他那时也对我说:

“克拉拉你看,我成功了!”

那时候他刚得到结果就跑到了我的实验楼,跑了一长段路,气喘吁吁,脸上冒汗。展示完他的成绩,他一直背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忽然惊喜地递出一束蓝色的勿忘我花束,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才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资料,头发都是简单夹起,还以为只是极其平常的一天。可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戒指,望着我,近乎迫切地低声说:

“克拉拉,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他单膝下跪,执起我的手,又正式地说了一次。

我浑身僵硬,可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答应他的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将会大不相同了。

我们的友人从灌木丛,从柱子后面闪身而出,鼓掌欢呼,同我们拥抱,献上祝福,一边笑一边抱怨自己都是临时被安东尼奥喊来藏着,没提前打一点招呼。

我完全没有准备,我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可那是多么迷人的一刻,直到现在想起我的手指还会微微颤抖。

当时我只是深深爱着他,那个理想远大、意气风发的英俊青年。

我想直到现在,我知道他背弃了自己的职业,背弃了我们的爱情,可我还是爱他,如此可悲、盲目地爱他。爱他的脆弱和幼稚,爱他自信不可一世。

我发现自己是那么怀念从前的时光。我望着他如今的面孔,那种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可几乎不是完全,其中差别之巨大,残忍不可逾越。

3月1日

旅行时,弗朗茨对我说,他父亲只想着自己,可那也是我的一生。

他说得对,我们应该一起面对真相,哪怕极其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或许我该提出离婚。

弗朗茨,我亲爱的宝贝。无论万事如何变迁,妈妈永远爱你。希望这世界在你眼中仍能保有纯真。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弗朗西斯科合上笔记本,坐了很久。

第二天,弗朗西斯科背着包回了学校,看到门口校牌上的“克拉拉”,他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

然而,弗朗西斯科平静地回了学校,克拉拉中学却没有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校内很是起了一场骚动。

本来想一章解决,太长了不得已还是拆成了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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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羽翎入火焰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