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你在看什么呢?”
安娜被抓包般一下收回目光,耳根有些发热,对旁边座位的佩德罗笑笑:“没什么。”
还好佩德罗没有深究。说完,她又悄悄向车窗外瞥了一眼,稍显焦躁——里斯本东方车站的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人,早班火车乘客本就不多,要上他们这一班车的已经差不多上完了。
可佩德罗对面的座位还空着。
其他实习生们没有注意这一点,他们从在火车上落座开始,就争相哭诉昨天弗朗西斯科布置的任务惨无人道。
“我以为只有卡塔琳娜案呢,怎么菲尼克斯波特酒的那个项目也要学啊。昨晚差点没给我读吐了。”
佩德罗说:“废话,梅斯特雷律师可是给了三天呢,你还真指望是去波尔图秋游啊。你实习的可是全国最好的律所,想在这里工作,当然是准备好被榨取所有剩余价值。”
“我本来剩的就不多。”男生欲哭无泪,“没想到弗朗学长真的会在车站一个个抽查,太可怕了。”
“他手拿车票靠着柜台微笑,过一个人给一张的样子,我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还好我五题里答对三个,勉强及格了。”
“我只答对两题,弗朗学长说我今天吃饭时间比其他人短半小时,别人吃饭我读卷宗……”
“让你上车就不错了!知足吧。”女孩道,“安娜可是五题全答对了呢,安娜果然聪明。”
安娜笑了,看上去很开心,她摇摇头:“我只是读得比较细。”
佩德罗欣慰地看向她:“读到几点啊?”
“三点。”
“我天。你是想成为下一个弗朗西斯科?”
安娜笑笑。
“话说回来,听弗朗学长的提问,感觉他对这些文书的细节简直信手拈来,他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谈下来菲尼克斯的项目的?”对方夸的是弗朗,佩德罗看起来却十分自豪,得意道,“另一个,更是他的命了。”
安娜立刻注意到了这句话:“什么命啊,佩德罗学长,你不是不太知道情况吗?”
佩德罗一看自己说漏嘴,连忙举起双手:“我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问弗朗。”
“对了,弗朗学长去哪了,马上开车了吧?”内敛的男生看了眼身边的空座位。
火车班次早,这一车厢内只有他们一行人。他们坐的是商务车厢的四人座,中间一张桌子,方便面对面聊天,余出的两人坐在过道隔壁的座位上,空着的那个位置就是留给弗朗西斯科的。
“他刚看离发车还有五分钟,就说去买份报纸。”佩德罗翻了个白眼,“他对时间就是如此抠门,你们会习惯的。”
话音刚落,火车就响铃了!
坐在过道隔壁的男生急道:“关门了!学长呢??我们不会去波尔图当孤儿吧!”
刚说完,一只手就落在他脑袋上,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没有我,佩德罗还带着你们呢。当什么孤儿。”
安娜眼睛一下亮了。
弗朗西斯科在最外侧的空座位落座,将手中的报纸递给对面的佩德罗,其他实习生也跟着望过去——
这是当天的《新闻报》,版面上加粗的标题赫然就是卡塔琳娜案最新进展,果然如弗朗西斯科所说,隔天见报。
安娜读道:“昨日,最高法院发布裁决,将卡塔琳娜案发回波尔图高等法院重审。弗朗西斯科·里希特接替原律师成为被告卡塔琳娜·R的辩护律师,本次最高裁上诉成功也经由该律师之手……”
“马上,全国各大报纸都会开始跟进了。”弗朗西斯科微笑。
“你那位记者朋友效率还真高。这下,你的名字可真是响彻全国了。”佩德罗放下报纸,看他一眼,“你要想好,成功改判你是名扬天下,要是打输了,可就登高跌重了。”
“能跌到哪里去。”弗朗西斯科轻蔑一笑,“我又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了。”
“那你为什么执着于让这个案子见报?”
“舆论压力。”弗朗西斯科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虽然舆论不会根本上影响法律决断,最高庭却会出于考虑社会影响对案件更加关注,甚至重审的法官也会更加谨慎。”
“更加谨慎又如何,即使不像原来那个有偏见的法官判成十五年的重刑,难道案情还会变吗?顶多也就回归一审判决吧。”佩德罗说。
“案情没变,可律师变了。佩德罗,拿我跟原来的律师比,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不过,最后主张什么罪名,能减多少刑期,还要看这次实地走访能挖出多少证据。”弗朗西斯科笑了,“拭目以待吧。”
“证据?还有什么证据?弗朗,我说真的,你想怎么证明卡塔琳娜行凶是遭受长期家暴后的防卫行为?警方和以前的律师又不是傻子,证据在六年多以前案发时就收集完了,你又没有时光机,即使回波尔图再走一遍,又能挖出什么颠覆案情的新证据来?”
弗朗西斯科不慌不忙地说:“证据包含人证和物证,证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本来也没寄希望于新证物,这次回波尔图,主要找的是证人。”
“你说新证人?还能怎么补充,除非岱……”
“不可能。”弗朗西斯科冷冷打断道。
安娜第一次看见弗朗西斯科露出这样的表情,吓了一跳。
“行,行,当我没说,我闭嘴。你的案子,你决定。”佩德罗讪讪,一只手放在额前表示投降,说着闭嘴,还是没闭嘴,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不是说要讲之后的事吗?他们都等着听呢——我也是。”
实习生原本都静静听着他们讨论,这时一听,都附和道。
“对呀,学长,快讲吧。”
“我期待一晚上了。”
“是呀,学长,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吗?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里斯本?”
听到男生没眼力见地直接对弗朗西斯科问了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偷瞄故事主角。
可弗朗西斯科没有发怒,甚至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说:
“一起去里斯本,然后呢?”
“呃……多在一起待一会儿也好?”
“最多在一起待一天,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到此为止。”弗朗西斯科说,“我这个人比较贪心,一天不够,一年也不够,我想要一生。”
实习生们都安静下来,安娜望着他,胸膛里的心跳格外清晰。
佩德罗则是悲悯地望着弗朗西斯科,心说,然后你现在还单着……
不过佩德罗还没有大条到说出来破坏气氛的地步,他听着弗朗西斯科继续说:
“十八岁的我非常无力。她和我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我只是想要一场恋爱,跟她去里斯本,同她保持联系,是很简单的事。可要是真的如此,想必我们的关系不久就会消亡了。如果我想再见到她,如果我奢望见到她以后任何更多的可能性,我都不能再做那个我。哪怕她从没真正对我要求过什么。”
弗朗西斯科,你一定要变好,你一定要来找我。这种话,她从没说过。
她只是说,你的才华、时间都很宝贵。你完全有能力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她还说过,没有人能救另一个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佩德罗问:“可你没有对她说这些?你没有跟她说你要怎么改变,没有跟她约定再次见面的时间?”
“你也知道她了。”弗朗西斯科笑了,“她那种自我牺牲式的善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可以赴汤蹈火,如果我跟她约定这些,只会变成她的枷锁。我希望她走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会去找她,而不是用她的责任感束缚住她。”
“万一分开以后,你们当初的感情就这么消亡了呢?万一她在这过程中喜欢上了别人呢?”一个男孩急切地问道。
“我有个习惯,就是从不瞻前顾后。总有我能控制的事和我无法控制的事,当时的我,能控制的就只有自己的生活。”弗朗西斯科看着他,微微一笑,很有几分刻薄的骄傲,“再说,比我帅的,应该不多吧。”
佩德罗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实习生们笑的笑,咳嗽的咳嗽,安娜有些脸红。
“那么,接下来呢?你们总再联系过吧。”
“是啊,又不是十八世纪那个有事只能写信的时代。她不是说还要送您圣诞礼物吗?”
弗朗西斯科眼睛垂着,手里的瓶盖转了个圈,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昨天不是有人问我是不是当过导游吗?我确实当过一年。”
火车的隆隆声不绝于耳,弗朗西斯科抬眼望向窗外,树木的青葱绿影不断掠过,逆着特茹河奔流的方向,火车向北驶去。
驶向他阔别六年的故乡波尔图,驶向他的十八岁。
“巴士即将抵达波尔图市中心,我们的旅程也接近尾声,与你们相处的这一天非常愉快。谢谢来自英国的奥威尔先生对我们团餐的大力称赞,很少有游客像您对我们的餐饮如此包容,不过,希望您对我的老板保守这个秘密,不然我的员工餐就没有什么改进空间了。
“来自俄罗斯的娜斯塔霞·费奥多罗夫娜·梅诗金娜女士……哪的话,我当然记得您的名字,这不算长,跟您的光彩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给您拍的照片我之后会发到您的邮箱。
“来自美国的怀尔德夫妇,带六个孩子旅行是幸福也是挑战,要是我的工作压力跟你们的一样大,肯定第一天就辞职了……”
随着站在巴士前方的棕发男孩妙语连珠的发言,温暖的巴士里笑声不断,不时响起鼓掌和欢呼。
“好了,巴士已经到站,想必大家都很疲惫了,就这样,希望能在波尔图再次见到你们,预祝你们圣诞快乐!”
外头已是一片夜色。弗朗西斯科说完结束语,站在巴士门边,与下车的旅客们一一道别。临近圣诞的旅游非常火爆,从学校放圣诞假开始他就连续工作,这天是第七天。
虽然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他已然非常疲惫,巴不得早点回家躺着,好在两天后就是平安夜,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最后下车的是怀尔德夫妇和他们六个闹哄哄的孩子,金发碧眼的怀尔德夫人感激地握住弗朗西斯科的手:“今天非常感谢您,我现在还在后怕,如果不是您……”
今天弗朗西斯科带的是去杜罗河谷的一日游旅行团。在葡萄园自由活动时,他注意到,怀尔德家最小的女孩没跟着因管束哥哥姐姐忙成一团的父母,而是自己绕着葡萄架子乱跑。他于是留了个神。
不一会儿,小女孩就在视线被葡萄架遮挡的地方消失了。弗朗西斯科过去查看时,她已经在一个坡上摔了跤,往河流处滑了几米,下面就是冬日冰冷的河水,女孩吓得哭都哭不出声。弗朗西斯科立即把她抱上来,小女孩这才哇哇大哭。他开始给她讲小时候去附近的教堂探险的故事,她听得入神,反而不哭了。
“黛西,你应该说‘谢谢’,对吗?”弗朗西斯科低头看去,怀尔德夫人脚边一个金头发的小女孩瞪大眼睛,很凶地盯着弗朗西斯科,鼓着嘴一声不吭。
听到这个的名字,弗朗西斯科停顿了一下,片刻,微微一笑说:“理所应当的事,不用谢。走岔路很常见,带团时有小孩我都会多留意一些。”
“谢谢您……别看黛西现在这样,刚刚可是缠着我问‘妈妈,我怎么才能跟弗朗结婚’。”怀尔德夫人说着,用手掩住笑容。
“妈妈!”黛西扭捏着扯了扯妈妈的衣服,显然是嫌妈妈多嘴。
弗朗西斯科没有当笑话听过算过,而是蹲下身去,对女孩一笑:“女士,我的荣幸。”
黛西害羞地把脸埋在妈妈的腿上,出于女士的矜持再也不说话了。
“谢谢您今天的帮助,我们这点小钱对您肯定不算什么,请您收下。”留胡子的怀尔德先生一脸不爽地递来几张纸币,语气格外生硬。
“詹姆斯!……您别理他,他就是郁闷黛西居然萌生嫁给爸爸以外的人的想法。”怀尔德夫人瞪自己丈夫一眼,夺过小费塞到弗朗西斯科手里,足足有一百欧元,相当于两个成人的团费。
以往弗朗西斯科只会欣然收下,他累死累活的薪水也十分微薄,只有美洲客人大方的小费最令人欣喜,不过今天他说:“只要常规的数额就好,希望你们在波尔图能留下美好的回忆,再见。”
说完,他向黛西微笑致意,无论怀尔德夫妇怎么劝说都不收更多了。
送走怀尔德一家,刚刚还热热闹闹挤满了人的巴士转眼间已经空空荡荡,弗朗西斯科同司机道别,转身朝圣本笃车站的方向走去。
临近圣诞节,街上处处点缀着节日装饰。头顶上悬着连绵不绝的红白彩灯,店铺前挂起松枝和冬青编成的圣诞花环,门口的圣诞树闪烁着璀璨的亮光。街道上的行人结伴而行,相偎取暖,手里握着刚从圣诞集市买来的热红酒和香肠卷。
弗朗西斯科独自在人流中逆行,与一个个欢快的面颊擦身而过,寒气扑上他的外套,他似乎越走越冷,不禁搓了搓手。
他当导游三个月了,结束的时候都是晚上,照理早就习惯这种寒夜,今天他却感觉有些异样。
他抬头,居然望见道路尽头怀尔德一家离去的背影,孩子们蹦蹦跳跳,黛西撒娇不想自己走路,怀尔德先生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家人互相依偎着向圣诞集市的灯光走去。圣诞集市的光芒很盛,在弗朗西斯科眼中却显得很遥远。
一种奇怪的悒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实在是很想马上回家,可是他得去圣本笃车站赴约。
是岱夕的礼物。岱夕走之前对他说,他的礼物圣诞给他。昨天她发来一条信息,说赛巴斯要来波尔图,她托赛巴斯顺便把礼物带来,火车晚上七点到,辛苦弗朗西斯科去圣本笃车站接一下赛巴斯,顺便拿一下礼物。在大厅等就好,相信他这么聪明,一定能顺利认出,不会接错人的。
弗朗西斯科看到消息一下子就笑了,反复读了好几遍,随后不满地想:为什么要把他的圣诞礼物放赛巴斯那里。顺便的顺序也该改一改。
这三个月以来,他们联系得不多,大都是岱夕给他发消息,分享一些学校里的琐碎小事,他却很爱读。他很少主动联系她,哪怕他心里很想。
岱夕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弗朗西斯科一夜没睡,一直在思考自己未来的决定。送走岱夕,他径直回到了自己家里,清洁工伊莎贝尔女士看到弗朗西斯科都吃了一惊。
“克鲁兹主任在家,不过他在书房……”
伊莎贝尔以为弗朗西斯科不想撞上他父亲——通常都是如此。可弗朗西斯科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
“我知道,我回来就是要找他。”
安东尼奥·克鲁兹正在书房伏案工作,敲门声以后门口出现的居然是弗朗西斯科这点让他非常诧异。
“坐吧。”
他表情僵硬地示意书桌对面的座位。
可弗朗西斯科没有进门。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陈设——深色胡桃木桌面,皮制沙发椅,闪亮的金属座钟,数不清的书籍和文件,最后落到他父亲神态狼狈的脸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书房在他脑海中的印象都是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打开就会出现无穷厄运的潘多拉之盒,现在终于直视里头的陈设,却并不可怖,只是冰冷又清晰。他发现他不再觉得恶心想吐,也没有那么避之不及。他不在乎了。
“我有事跟你谈,不过,不在这里。去餐厅。”弗朗西斯科说完,转身就走。
安东尼奥·克鲁兹没有像以往那样摆出父亲的威严,他只是放下了笔,站起身来。
父子二人上次这样面对面坐着已经是一年多之前了。弗朗西斯科默然不语的那几秒,房里钟摆的声音清晰可闻,安东尼奥调整了几次坐姿。
“今天开始,我会搬离这里。”
吃惊以后,仿佛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地,安东尼奥反而镇静下来,他胳膊肘抵在桌上,手指交叉,垂首思考了片刻,抬起镜片后的眼睛:“你确定要离开家吗?”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无家可归。”
弗朗西斯科没有用平时同他父亲说话那种讥讽的语气,他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正是这种平静,真正让安东尼奥失去自持,他没发再坐在椅子上了,他猛然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
“好吧,好吧……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是我……克拉拉,这一切都是报应……”
猛地,安东尼奥抬头看向他:“你出去以后,打算怎么生活?住在哪里?你做决定很容易,你想过以后没有?你打算就这么跟你那群狐朋狗友混迹街头,成为一个小混混,打几份靠体力的零工,过上朝不保夕的生活,或者,你自负聪明才智,以为涉足违法的勾当也可以安然无恙,还是你想浑浑噩噩,从此变成一个废物?”
弗朗西斯科原本惊讶地看着有些狂乱的父亲,此刻听完,他盯着他,回答道:
“我没有打算混迹街头,我决定回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