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猛地一惊,干咽了咽口水:
“这……怎么可能呢?”
岱夕感到胸中发闷,几近呼吸不畅。
她听闻这些尚且震惊不已,刚刚经历母亲去世的弗朗西斯科被这样的流言包围,又会是什么心情?
“都是传言,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弗朗父亲最终没评上副院长,都说就是流言太多、引发争议的缘故。”塞缪尔看见岱夕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就像是想安慰她那样缓和了语气,“不过,克鲁兹教授虽没一举评上副院长,现在仍然是圣安东尼奥医院的主任医师,所以,我猜大部分还是无稽之谈。”
听他这么说,岱夕的表情稍稍舒缓了一些,尽管还是皱着眉头。
“只是从那以后,弗朗变得越来越孤僻。翘课次数变多,就算来上课也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歹那时他还愿意应付考试,也算升到了十二年级。可到了十二年级——也就是去年开始,他旷课愈发变本加厉,到后来几乎不来学校了,放荡不羁,毫无顾忌。我就亲眼见过他当着副校长的面翻出学校围墙,引发了著名的‘假发事件’。”
“假发事件?”
“说起来又没完没了了……你只要知道,结局就是‘副校长索布雷鲁戴的是假发’这件事在我们学校变得人尽皆知。”塞缪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详细讲述,转而总结道,“因为弗朗总是能做出类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学校里围绕他的纷纷议论从未改变。变了的是,大家不再像从前那样簇拥着他,许多人选择对他敬而远之了。”
也难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物,都是远在云端才望之心喜,堕入泥潭则避之不及。人之常情罢了。
岱夕想了想,说:“可是今天在球场遇到的那些学生,完全看不出来谁有疏远弗朗的意思。”
“那是因为今天你遇到的,仅仅是跟弗朗比较熟的一小部分人。即使这些人里,也有很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塞缪尔的表情一向收敛,此刻却有些讥嘲,“再后来,十二年级期末,弗朗终于因为缺勤太多,被学校裁定无法升学,必须重读最后一年。不然,他今年六月就该参加国家考试,这会儿该升入大学了。”
果然,就如岱夕之前估计的,如果一路升学顺利,弗朗西斯科今年和她一样读大一。
岱夕问:“他……得知这个决定以后什么反应?”
“他没什么反应。新学期开学大半个月了,他每天还是跟上个学年别无二致,几乎没怎么上学。”塞缪尔苦笑了一下,“实际上,聚在一起的时候,弗朗也很少谈自己的事。跟他有关的信息都是我从传闻听说,或是自己观察来的。”
岱夕点点头。
这样下去,弗朗西斯科会怎么样呢?因为重修又不过,最终离开学校?那他以后,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时,去买蛋挞消失已久的加比终于回来了。岱夕给的两欧元照理只值两个蛋挞,他手里却捧了一堆东西,有好几个蛋挞,还有别的糕点面包。加比还非常实诚地把找的五欧分还给了岱夕。
岱夕收起零钱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加比得意地解释:“有两个客人不小心撞在一起,其中一个的咖啡泼在另一个身上,老板忙着清理地面,等了很久。本来大家都有点不高兴,好像要吵起来,我就跳出来跟他们说,在葡萄牙打翻咖啡是好兆头,意味着要发财啦!聊着聊着大家都开心了起来,老板一高兴,送了我一堆吃的,还问我长大了要不要来他这里打工。”
他大都说的葡语,塞缪尔兢兢业业帮他翻译了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
岱夕笑着称赞了加比一番,加比被夸得飘飘然。
岱夕心想,加比长这么漂亮,机灵又嘴甜,要是干服务业简直无往不利。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岱夕发现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下半场足球比赛开始了没有,赶紧招呼两人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加比抱着一堆吃的在前面蹦得飞快。岱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塞缪尔:
“塞缪尔,我可以问问,你们这群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吗?”
塞缪尔沉默片刻,开口道:
“最开始,一群人里只有米格尔和其他几个。他们是另一所中学的,典型的混日子的学生,可米格尔他们会拦住克拉拉·德·雷森德的学生要钱,往往是找那些家庭一般、看上去好欺负的,我就是目标之一……你不用这个表情,都过去了。”
塞缪尔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发现我还算会学习,就让我帮他们应付学校的任务,给他们写作业、填表格之类的,反正有字的东西都会丢给我,就像他们的跟班一样,我……不敢反抗,总是跟他们待在一起,后来也习惯了。”
“他们的作业都给你写吗?!那也太多了……”
岱夕想象了一下,不禁对塞缪尔肃然起敬。
“再多,我也只能给他们写作业,不能替他们考试。后来考试通不过,米格尔就辍学了。”
据塞缪尔说,虽然弗朗西斯科同他们玩在一起是很久之后的事,弗朗和米格尔两个人认识的时间点却要更早,一见面,两人就结下了梁子。
当时弗朗西斯科的母亲去世已有数月,他正懒懒散散地读着十一年级。
一切的起因,是米格尔他们瞄上了克拉拉中学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比弗朗西斯科低一级,很巧,跟塞缪尔一个班,所以塞缪尔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女孩名叫索菲亚,长着一头美丽的棕色长卷发,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之一。
米格尔他们连着几天放学都去堵她。倒也没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像一群挥不走的苍蝇,令索菲亚不胜其扰,每天担惊受怕。
有一回,正巧被从水果店出来的弗朗西斯科撞见了。弗朗西斯科手里捧着一纸袋刚买的橘子,微笑着说:
“你们没有更好的事情做吗?”
米格尔见他只有一个人,不足为惧,立刻让他不想挨打就一边待着去。弗朗西斯科把手中的橘子纸袋交给索菲亚拿着,二话不说跟米格尔打了起来。
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加比也被吸引了过来,嘴里塞满了糕点,嚷嚷着他也要听,塞缪尔只好用葡萄牙语跟他又说了一遍。加比激动地问然后呢然后呢,塞缪尔才继续讲述。
之后,米格尔就被弗朗西斯科揍了一顿,按倒在地。其他男孩本来还敢一拳两脚帮帮忙,见米格尔输了,都不敢再上,纷纷去关心倒在地上的米格尔,就像把米格尔扶起来是天下第一要紧事,至于上去跟弗朗西斯科打架?没空,别吵,他们忙着呢。
弗朗西斯科站起来,没事人似的擦去脸上伤口的血,从索菲亚那里拿回纸袋,还递出一个橘子问她要不要吃。
这时,终于被同伴扶起来的米格尔放狠话说:
“别以为你今天赢了就得意了。我告诉你,你也就能帮她这一次了。你今天救她,我明天还来堵她,难道你还能每天都护着她不成?”
结果,从这天开始,弗朗西斯科还真就每天放学陪着索菲亚回家,一直送到她家路口,看她进家门才走。风雨无阻地连送了三个星期,米格尔他们终于放弃了。
——其实一个星期以后米格尔他们就失去兴趣不来了,然而,弗朗西斯科还是坚持了三个星期。
这件事在克拉拉中学特别有名,自此,弗朗西斯科有个外号在女孩间流传开来,叫橘子骑士。
塞缪尔说完,对其他两人(尤其是加比)嘱咐道:“对了,千万别跟弗朗说‘橘子骑士’的事,不然我就完了,弗朗一听这个绰号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啊?难道弗朗喜欢索菲亚啊?!”加比本来听打架听得得津津有味,听完,失望至极地大声说道。
塞缪尔瞪了他一眼,又往岱夕那边怼了两眼,加比反应过来,赶紧捂嘴。两人见岱夕在思索什么没太注意的样子,才放心下来。
塞缪尔叹了口气道:“怪就怪在,那天以前,弗朗别谈有好感了,甚至完全不认识索菲亚,三个星期结束以后,也再也没找过她。索菲亚自己也说,什么都没发生,弗朗西斯科就是每天送她走一段路,仅此而已。”
说完,塞缪尔又担忧地瞥了岱夕两眼,却见她默默想着什么,眼神非常温柔。
半晌,岱夕才回过神来,抬头问道:“照这么说,弗朗西斯科和米格尔两个人不应该结怨已久,相看两厌吗?为什么现在还能一起玩?”
“说起来也挺神奇的。”塞缪尔解释道,“弗朗加入我们这群人,是大半年以后了,那时他刚升上十二年级。
“有天,米格尔他们去踢球,我跟着,在球场遇见了弗朗西斯科。他坐在场边台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球踢到他身边,他也像没注意到,甚至米格尔去捡球,挑衅了他几句,他都没有回嘴。米格尔觉得无趣,正要走,弗朗却忽然开口,问他有没有带烟。”
塞缪尔说,从那以后,弗朗西斯科会跟他们一起踢球。足球踢厌了,他又想出各种各样的玩法:保龄球、台球、游戏厅、泡吧……每一种游戏他都玩得得心应手。
渐渐地,大家就以他为中心,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男孩加入。因为弗朗西斯科经常请客,米格尔他们也不再找人要钱了。
“我觉得,弗朗只是需要跟一群人待在一起消磨时光,其余的都不是很重要。他并不喜欢米格尔这个人,但也不会刻意排斥他。米格尔经常明里暗里对他冷嘲热讽,可弗朗都不是很在乎,听了当没听见。跟弗朗一起玩的人,他都很照顾,哪怕米格尔也不例外。”
“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岱夕问。
“是啊,他对加比很好,也经常帮我。我很……感激他。”塞缪尔推了推眼镜,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喃喃自语,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你当没听见,别对弗朗说啊!”
岱夕不禁翘起嘴角,又问道:“既然你认为他人好,又为什么要劝我‘别太乐观’?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我只是想说,他经历的远比你想的复杂,除了弗朗自己,没人知道他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跟他一起玩这么久,我也没见弗朗对什么东西真的上过心,他往往都是一副兴致索然、百无聊赖的模样。还有的时候,他也……挺危险的。万一你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受到伤害……”塞缪尔说到最后,逐渐变得含混不清。
“所以,塞缪尔,你是怕我伤心吗?”岱夕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笑了起来。
塞缪尔看上去极为不自在,抓了抓卷发,眼神躲闪道:“那、那是因为,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最近读的一本书中的主人公,就是,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太过天真,说话做事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以至于有点……傻傻的。像你这样的人,要是受伤,还挺让人……看不过去的。”
岱夕心里既不可思议,又感到十分温暖。见塞缪尔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舒缓语气开玩笑道:“那真是谢谢你了,没想到我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不像正常人,还怪傻的。”
塞缪尔耸了耸肩,说**不离十吧。
岱夕微笑着,却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塞缪尔想泼她一盆冷水,让她趁早抽身远离,就压根不该跟她说这些。
因为,受了伤的人,总是令她难以丢下啊。
“弗朗西斯科,过来一下。”
弗朗西斯科刚下场就被场边的女孩叫住,他认了认,发现并不记得对方的脸,还是应道:
“什么事?”
“我帮索菲亚问的,她想知道,你今天怎么踢得这么卖力啊?”
一个开朗的短发女生问完,旁边的长发女孩立刻推了推她,嫌同伴多嘴。女孩们笑作一团。
长发女孩正是塞缪尔口中的索菲亚,她的棕色长卷发自肩头垂下,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脸颊因窘迫泛起红晕。
弗朗西斯科用膝盖轻轻颠着足球,若无其事地微笑:“我一直这样踢啊。”
“难道不是因为索菲亚看着吗?传说中的橘子……”
一听到“橘子”,索菲亚赶紧捂住同伴的嘴,飞快地看了弗朗西斯科一眼。
足球落下,收在手中。弗朗西斯科原本没理解,听到这里才想起自己之前送索菲亚放学的事。不过,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之后又发生了太多,时过境迁,他早就遗忘了。
弗朗西斯科笑了笑,不置可否,对索菲亚打了个招呼示意,就转身找水去了。同伴给他递来一瓶水,他拧开瓶盖,本能地偏头往球场边的大橡树底下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长椅上空空如也。
弗朗西斯科手中的水瓶顿在空中。
身边的男生没注意到他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依旧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也想问呢,弗朗,你今天状态这么好,有什么好事?”
“还有什么好事。那个东方女孩呗。”米格尔的笑容别有深意。
“对哦,你这么一说。弗朗,怎么样啊,那个女孩,搞到手了吧。”
“什么女孩?弗朗又找到新目标了?”旁边一个克拉拉中学的男生好奇地凑过来。他并不跟米格尔他们混在一起,因而没有见过岱夕。
什么叫“又”,弗朗西斯科心说。
“就是一个中国来的女孩。话说,弗朗,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她有什么特别的?我就记得长得挺可爱,别的嘛……要是我,都不知道跟她说啥,肯定聊不到一起去。本来我英语也说不了两句。”
“长得可以,脾气却很古怪。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之前还把弗朗说了一通。要我,被那样训过一顿肯定忍不了,非让她吃点苦头不可。”米格尔边说话,边盯着弗朗西斯科的表情,似是替他打报不平,嘴角却带着讽刺的弧度。
弗朗西斯科只顾仰头喝水,对周围的七嘴八舌一概不回应。
“别这么神秘嘛,透露一点。”一个男生探身道,他就是之前米格尔打台球的搭档。
“是啊,这么好的事,大家伙一起分享一下,比如……”米格尔跟男生对视一眼,歪斜着嘴道,“上过了吗?屁股翘不翘?”
说完,几个男生哈哈大笑。
他们说这些时,旁边的女孩们都在听着,听到这里,索菲亚坐直身体,嫌恶又愤怒地大声说道:“你们怎么能这么说,真恶心!”
然而,除了同伴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别说了以外,没有人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物体飞来,狠狠砸到了米格尔脸上,霎时间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懵然和疼痛中,米格尔用力眨了眨眼,只见弗朗西斯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你再说一遍?”
鲜血自米格尔的鼻子流下,沾了血的黑白的足球在绿茵场上一跳一跳,除此之外,一片近乎冻结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女孩们僵在原地,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男生们手中的动作也全部停住了。他们都觉得米格尔只是调侃一句罢了,平时他们也会这样谈论女孩,弗朗西斯科虽然不感兴趣,却也从来没阻止过,没想到今天他会如此毫无预兆地突然发难。
当然,最惊讶的还是米格尔。等他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嘴里已经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前,弗朗西斯科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一种恐惧使米格尔竟无法动弹,说不出一句话。
好一会儿,男生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打圆场:
“好了,弗朗,别生气了。米格尔只是开个玩笑。”
“是啊是啊,别放心上……喂,弗朗!去哪啊,球不踢了吗?”
可弗朗西斯科已经拿起毛巾和备换衣物转身走了。
“不踢了。”弗朗西斯科摆摆手,头也没回。
再没有女孩用欣赏或崇拜的目光看着弗朗西斯科了,投向他背影的视线都变作惧怕和惊疑,短暂的僵坐之后,女孩们开始了低声的议论。
“都听说弗朗西斯科性格变了,果然是真的。本来说他不上学整天抽烟喝酒,我还将信将疑呢。”一个女孩对同伴耳语道。
“可惜了,他长得那么帅,本来还觉得你们两个很配。索菲亚,你还是去找更好的吧。”一个女孩遗憾地叹了口气。
又一个女孩想了想,评价道:“他是不是有狂躁症啊,还是那个什么……双相情感障碍,我在网上刷到的,听说这样的人会暴躁易怒,突然发火。”
索菲亚也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她最快镇静下来。
她想起弗朗西斯科每天送自己放学的那三周,虽然脸上也会挂着笑,但她总觉得他的笑容不是发内心;虽然会怕她无聊找点话题,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异样的平静,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有一个人在身边的空气里安静地溺水窒息,她却不知道怎么帮助。
她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科的背影,语气平静地对同伴说:“我们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没有资格评判他,也许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艰难的事。”
同伴没有理解,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她真可怜,喜欢的男孩变样了还得装没事人。我们得帮帮她。
等弗朗西斯科走远,一个男生给米格尔递上一张纸巾。米格尔抬起眼睛,周围目光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一种狼狈和弱小的感受差点击垮他,不过很快被更强大的怨毒盖过,他擦去嘴唇上的鲜血,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发什么神经。”
塞缪尔:岱夕,你跟我最近读的一本书的主人公很像。
岱夕:是吗?你读的什么?
塞缪尔:《白痴》。
岱夕:。
岱夕:弗朗西斯科,我觉得你也跟我最喜欢的书里的主人公有点像。
弗朗西斯科:什么书?
岱夕:《小公主》。
弗朗西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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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茵茵少年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