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拿手机的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不是她的肯德基？她要上去问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会拿这袋肯德基？仅仅是闲着没事好奇，还是有意要占为己有？考虑到之前对她吐口水的波尔图男孩，怎么想也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她要是上去询问，很可能要不回肯德基，反而使自身陷入危险之中。深更半夜，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还是不要沾惹，赶紧撤退比较明智。
没错。
除非她真的很饿，饿爆了。
饿到她说不出“只是一顿肯德基罢了”这种话，饿到晕头转向，反而冒出不理智的侥幸心理：万一只是外卖员送错了，他们在确认？万一他们只是觉得无人取，不吃白不吃，她问一句就还给她了呢？
那个拿着纸袋的棕发男生看上去跟岱夕年纪差不多，十**岁的模样。他这会儿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神态却显得漫不经心。其余男生有乍看十五岁出头的，也有比他年纪大的，都望着他听他说话。其中还有一个特别小的男孩，听得尤其专注。
放弃这份肯德基，就意味着她要再点一份外卖，再花一份钱，再饥肠辘辘地等半小时。万一肯德基关门了怎么办。万一送来了，这群男生还赖着不走，又怎么办呢。
岱夕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纸袋，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性，不禁犹豫难决。然而，就在她犹豫的片刻，棕发男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皮微动，岱夕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颜色很浅，因敏锐而明亮，也因无所谓的神情些许淡漠的眼睛。
岱夕心猛地一跳，对视的瞬间，她呆住了。对面男孩也是一愣。
或许是因为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移开目光，那一瞬间的滞迟，给了岱夕一种他愿意听自己说话的本能感受，就像眼前突然出现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一样。于是岱夕鼓起勇气道：
“你好，那可能是我的肯德基。”
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尽量显得友善和不卑不亢，不过仔细听就可以听出她非常紧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头看来。
几个年纪小的男生见她，脸上霎时闪现心虚的神色，那个特别小的男孩格外惊慌，求助般地望向棕发男孩；几个年纪大些的见她只是个年轻女孩，嬉笑起来；剩下的对她不甚在意，只看着棕发男生怎么反应。
棕发男生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岱夕，眼神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让岱夕怀疑他刚刚的一愣只是自己的错觉。他并没有立刻回复，似乎在打量岱夕，又似乎在飞速思考着什么。
岱夕的心开始慢慢下坠。她吞了吞口水。男孩的神情给她很不好的预感，可现在她是真的没法一走了之了。
对方迟迟不说话，以至于岱夕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听不懂英语。就在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要完全消散在这小巷的凉风中时，男孩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微笑：
“你的？”
声音轻快，像是心情愉悦。说的英语，并且口齿清晰，发音准确。
岱夕立刻绷紧了神经，点头道：“对。”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语气随意，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单主，随口一问。
“Daisy。”岱夕回答了自己点外卖时填的名字。
听到回答，男孩的笑容很是满意。他站直身子，朝外卖袋看去，一脸认真确认标签上姓名的样子。
岱夕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一边心想：他刚刚对着灯看得那么仔细，难道还没看到上面贴着的名字吗？
“嗯……看来这一份不是你的。”男孩颇为严肃地说。
岱夕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有些羞赧，看来她真的先入为主，自然就认为是自己的了。她刚要道歉说自己再找找，只听男孩继续说道：
“上面的名字不是Daisy，是……Francisco。”
一听这句话，男孩们发出一阵哄笑。岱夕站在原地，困惑不已。
这有什么好笑的？
被笑声包围的棕发男孩表情和语气非常无辜，岱夕一时间莫名其妙，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能把袋子给我看一眼吗？”
棕发男孩耸耸肩，坦然自若：“行啊，你来看。”
岱夕看着一群男生和一地烟头，犹豫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不过只是一瞬，她就向前走去。棕发男生却忽然道：“你站在原地就行，我过来。”语毕，他收回观察她神情的目光，抬步朝她走来。
岱夕松了一口气，同时随着男生的走近愈发紧张起来，紧紧攥着手中单元门的钥匙。走到跟前，岱夕才发现男孩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头。
男生在安全距离停下。这个距离他无法一下子靠近，而岱夕仍能看清纸袋上写的字。他举起纸袋，将标签展示给她。
岱夕原本还很紧张，此刻急切地注目到标签上——
“这写的不就是Daisy嘛！”
确定这就是自己的肯德基，岱夕不禁感到匪夷所思，瞪着眼睛朝男生望去，却看到他灰色的眼睛中充满戏谑，显然刚才说错名字是故意骗她的，岱夕立刻警惕起来。
可这个谎言未免太容易戳穿，反而令岱夕有些好奇他睁眼说瞎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哦，是吗？”男生将纸袋转回去确认，他面带微笑，“还真是，我看错了。”
“那可以还我了吧。”
肯德基的棕色纸袋近在咫尺，里头飘出炸物特有的香气，岱夕闻到这个味道，觉得自己肠胃一阵抽搐。因为太饿，她说话都有些气呼呼的了。
下一秒，男生却在她的注视下，直接把那张标签揭了下来：
“好了，现在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他把空荡荡的纸袋展示给她看，“上面可没有标明这个纸袋是谁的，你凭什么要我给你呢？”
岱夕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讶异使她脱口而出：“你刚把标签撕下来，现在还在你手里，大家都看到了……”
“大家都看到了？谁看到了？我怎么没看到。喂，你们看到了吗？“棕发男孩回头问其余男生，男孩们纷纷配合地摇头表示什么都没看到。
岱夕对这场闹剧目瞪口呆，不气反笑：“你们是一伙的，他们当然帮着你说话。三人成虎，一群人把黑的说成白的还不容易，可事实是什么，你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男孩做了个“那又如何”的表情：
“然而，假设你去拿给不在场的第三人裁决，他们没有见到发生了什么，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有你的事实，我也有我的事实。你又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话，我说的就是谎言呢？”
岱夕闻言，果断举起手机：“我手机上有订单，订单里的东西都对得上，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男孩丝毫没有动摇，他从容一笑，慢悠悠地说道：
“这只能证明你买了这样一份肯德基，而我，或许在同一时间也买了一模一样的一份肯德基，有时就是这么巧，你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吗？”
岱夕愤慨地反驳：“你这是诡辩，谁都知道这种概率有多小。再说，你又怎么证明这份你的呢？”
“反应很快嘛。遗憾的是……”棕发男孩望着她，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笑容扩大，目光突然看向她的手中，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地说，“手机看着不错，是你的吗？借我玩玩？”
“才不借你！当然是我的，都在我手里了，不是我的还……”
他忽然说起手机的话题，岱夕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又对自己的手机图谋不轨，把手往背后一缩，立马宣示所有权，然而她刚说完，就意识到糟了——
果然，男孩眼里同一时间浮现了仿佛看见猎物掉进陷阱的愉快神色，他迅速抓住机会，接上刚刚的话：
“遗憾的是，正如你所说，我不需要证明这袋肯德基是我的，因为它本来就在我手上，自然就是我的。”
语毕，他身后传来一片喝彩声和口哨声，男孩们纷纷喊道：“漂亮，弗朗西斯科！”“劝你还是别跟弗朗耍嘴皮子，这家伙太能扯了！”
那个小男孩虽然没听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也看出棕发男孩占了上风，跟着欢呼雀跃起来。
现在，岱夕知道男生们为什么会在他说到标签上写的是“Francisco”时发出哄笑了，原来弗朗西斯科就是他本人的名字！
眼前，叫弗朗西斯科的男孩朝她微笑着摊开手，对着掌心躺着的那张写着“Daisy”的标签摇了摇头，意思分明是：“你看，即使是你的，你也别想证明了。”
看他一副坦然的无赖相，岱夕气得哑口无言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争论是她输了。不过，她也终于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另一个逻辑陷阱：
她究竟有什么必要在这里跟他玩这个“如何证明这份肯德基属于谁”的无聊游戏？上天有眼，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想通这一点，她果断伸手去夺那个标签，弗朗西斯科却往回一收，轻易地躲过了她的手，又一下捏成纸团，往身后一丢，被同伴伸手接住，男孩们一阵嘻嘻哈哈。
“别费力气啦！瞧她，还想抢呢。哈哈哈哈。”
“放弃吧，你说都说不过弗朗，难道还能抢得过他吗？”
“一顿肯德基而已，我看啊，还是早点回家睡觉来得划算。”
起哄声夹杂着口哨传来，岱夕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才缓缓将手臂收回。
弗朗西斯科听着后面的声音，却没有看身后的同伴，只是观察着岱夕的表情，此刻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好吧，如果你这么想要，可以给你。不过……”
岱夕才为他骤然的转变感到意外，一听这个转折，就知道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弗朗西斯科微微弯身，把纸袋往前递了一些，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放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得求我。只要你求我，马上就给你。”
岱夕简直啼笑皆非，简直无话可说。她算彻底明白了，这个人根本不是对她的肯德基感兴趣，跟她费了半天口舌，到头来就想向她证明一点：今天她能不能吃到这顿饭全凭他的心情。决定权在他手上，她就是他的消遣、玩具，要哄他高兴才行。而他尽讲歪理，就是无赖，怎么着吧。
可是，求他？为了一份肯德基求他！当她是路边的乞丐，还是流浪的小狗？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岱夕觉得怒不可遏，又屈辱无比。更耻辱的是，香辣鸡翅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的肚子居然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弗朗西斯科显然听见了，他发出一声轻笑。
太丢脸了吧！
这声不掩饰的笑让岱夕身体一阵发麻，她的两颊像烧起来。岱夕望着眼前的棕发男孩，鼻头一酸，霎时间，一整天的疲惫、饥饿、委屈都涌上心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次旅行糟透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啊。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待别人啊！
岱夕缓缓地，垂下了头。
弗朗西斯科见她偃旗息鼓不说话了，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准备将纸袋递还给她，就在这时，岱夕猛地抬起头来——
她眼眶发红，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可是她的表情非常愤怒。她攥紧了拳头，直直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见眼前的女孩似乎又燃起斗志，弗朗西斯科站直身子，看了眼手里的纸袋，耸耸肩，“因为我想。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很好，你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可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他挑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很无聊。深更半夜，你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去哪里，所以你跟他们聚在一起消磨时光，看到一个无力反抗的陌生游客就想，我们不妨找点乐子。你觉得这个一时兴起的游戏可以填补你内心的空洞，在我身上获得的掌控感可以缓解你的无聊，跟这群人聚在一起可以减轻你的……”
岱夕盯着他的脸，一个词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忽然住了口。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想告诉你，你觉得无聊不是我的错，你的无聊是你的选择。你把我说得哑口无言没错，因为你非常聪明，聪明到可以短时间内编织一个陷阱，明明懂得所有道理却可以选择不讲道理。有这样的聪明，你本可以选择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弗朗西斯科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说，突然被一个陌生人评判人生，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反而岱夕说着说着难过起来。
“如果你游戏的目的是让我受伤，那么恭喜你，你很成功。不是因为你水平高超，而是因为你挑的时机很好，此刻我很脆弱。今天是我来波尔图旅游的第一天，我奔波了一天疲惫不堪，从早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很饿、非常饿，更别说还遇到了很糟糕的事。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期待这次旅行，很想喜欢上这座城市，可你做的事，让我觉得这次旅行糟透了。你只是为了自己开心，我觉得你很幼稚，非常幼稚……”
其实，弗朗西斯科听她说到至今什么都没吃，脸上已浮现诧异，神情不再那么游刃有余。
不过岱夕没注意到，只是一个劲说下去。她越说越气，气得嘴唇发抖，鼻子越来越酸，眼睛一热，眼泪滚了出来。她边流着泪，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尽管如此，我是不会求你的，绝不可能！因为我有尊严。只是一盒——一大盒辣翅，即使我非常饿，也不值我放下尊严。”
岱夕铿锵有力地说完，不再跟弗朗西斯科纠缠，目光不舍地在男生手中的肯德基上停留了半秒。不过她很快摆出蔑视的目光掩盖住这份不舍，也不顾背后弗朗西斯科说“等等……”的声音似乎透着焦急，头也不回地打开单元门上楼去了。
岱夕噔噔噔冲上楼，气冲冲地开门，气冲冲地把自己扔到床上，悲伤地发现自己还是饿得不行——显然她刚刚铿锵有力的发言、高风亮节的精神也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弗朗西斯科的声音：
“下来吧，肯德基还你。我……不知道你饿了这么久。”
他说还给她？岱夕一怔。
算了吧，肯定又是把她诓去骗一顿！岱夕愤怒地从床上翻起来，从窗户探头望出去，弗朗西斯科正抬头望着她所在的窗户，看见她出现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举起手中的纸袋示意，等着她的回应，脸上带着一丝歉疚，看着不像骗人。明明他刚刚就是用这种无辜的表情骗了她，此刻岱夕的内心还是一瞬间动摇。
岱夕扶着窗沿，忽然传来一声嗤笑，来自那群男孩中的一个。岱夕看去，心里一惊——
她认出了。发出笑声的，正是刚刚她来时那个对她吐口水的黑发男生，叫什么来着，米格尔？不过米格尔望着的是弗朗西斯科，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
刚刚她的注意力都在弗朗西斯科身上，完全没注意到他也在场，此刻确定他们果然是一伙的，岱夕感到一阵恶寒，她的怒火又升腾起来。
她对底下大喊了一声：“我不需要！”喊完，她哐地一声把窗重重合上，拉上窗帘，用被子蒙住脑袋，再也不去管外面发生什么了。
饥饿一时难以忍受，不过终究还是困意占了上风。不知何时，岱夕已堕入睡眠。
男主终于正式出场了，吼吼吼。
很期待写他们吵架，可是也真的卡了好久。
本来打算不上班的日子做到日更的，结果卡得很痛苦，不过写完还是很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辣翅争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