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很晚了,好在破伤风疫苗二十四小时内接种都有效,两人约好早晨再一同去医院。
尽管离岱夕的民宿没多少路了,弗朗西斯科还是坚持送岱夕回去。
对此,弗朗西斯科的理由是:
“你这个吸引危险的体质,一个人回去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我明天还需要个人陪我去医院呢。”
“吸引危险?弗朗西斯科,你是想说你自己吗?”岱夕笑了,回嘴道,“自我认知还挺准确的嘛。”
弗朗西斯科做了个坦然受之的表情,意思是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负面评价。
到民宿门口,岱夕两步跳上台阶,打开楼道门,忽然回头问道:
“好吃吗?”
“什么?”
“我的辣翅啊!那么一大盒呢。”
弗朗西斯科失笑:“你还在想呢。”
“当然啊。失去的总是刻骨铭心。”她做出痛心疾首的姿态。
失去的总是刻骨铭心。
这句话在唇齿间盘桓一番后,弗朗西斯科笑说:
“那赔给你你又不要。”
说完,他停顿一下,摸了摸鼻子,瞟一眼岱夕道:
“其实,我没吃。”
“哈?你不会扔垃圾桶了吧??”
弗朗西斯科赶紧否认:“没有,给其他人分掉了。我本来也没想吃……”
岱夕看了他一会儿,愤愤道:“抢我东西还不懂珍惜。你这种纯挑事的行为,幼稚,太幼稚了。”
第二次收到幼稚的评价,弗朗西斯科挑了挑眉,笑着回道:“难道你对一盒辣翅耿耿于怀就很成熟吗?”
岱夕鼓着脸,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好岔开话题说她要睡觉了,明天九点这里见。说完摆了摆手要走,却被弗朗西斯科叫住。
“明天去完医院,可以跟我一起出去玩吗?”
岱夕猛地回过头,撞上男孩注视她的灰眼睛,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玩…不……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一紧张,话又说不顺溜,随便丢下一句话就逃进了楼道。
等岱夕的身影消失在红棕色的门后,二楼窗户里的灯光亮起,弗朗西斯科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他最后望了一眼黑暗中散发出温暖橙光的窗户,转身离开。
眼前还是熟悉的夜色,还有很长一段路,他才能回到那栋黑洞洞的房子。
但是,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约好早上九点,岱夕收拾好,八点五十就出门了。弗朗西斯科还没到,她就站在巷子里等。
清亮的蓝天飘浮着丝丝白云,几只海鸥披着金光滑翔而过,掠下转瞬即逝的阴影。巷子里几个店铺已经陆续营业,思念烟草店橱窗里五彩斑斓的明信片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
来葡萄牙的这几天日日天晴,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欧洲大陆的阳光总是如此充沛,导致每次旅游结束,岱夕回到留学的大阴帝国总觉格外凄惨。
要是能带点阳光回伦敦就好了。岱夕漫无目的地想道。
不知不觉,她的葡萄牙旅行已经行程近半。波尔图是座小城市,景点并不算多,因而一般旅行时间也就安排三、四天,原本应当是这样的,只不过……
正想着,思绪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到这么早,该不会是太想见我了吧。”
轻快愉悦的嗓音自耳边响起。
岱夕回头,弗朗西斯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旁,微微低头,咧嘴笑着。
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岱夕想反驳,刚说出一个“谁……”,话就在半路刹车——
弗朗西斯科递来一个圆乎乎的面包,还有一杯热咖啡。
“早餐,给你的。还没吃吧。”眼前的棕发男孩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不赶时间,吃完了再去吧。”
“……谢谢。”
所谓吃人嘴短,一些挑衅行为岱夕只好忽略不计。
于是两人走到大路上,找了张路边的长椅坐下。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岱夕发现,弗朗西斯科给她带的,是一个葡式可颂。
难道,他这么做,是因为听说她昨天把早餐给了人?
岱夕手里握着金灿灿、圆鼓鼓的可颂,心里不禁冒出这样的猜测。
葡式可颂不如法式可颂酥松,而是更软,带着奶香,有点像中式老面包,外头刷一层晶亮的糖浆。岱夕咬一口可颂,甜甜的。
“好吃吗?”
一旁,弗朗西斯科笑眯眯地问。
岱夕刚想点头赞同,却立刻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你怎么还贴着昨晚的创可贴!你是不是傻瓜,会滋生细菌的!”
“嗯……忘了。”弗朗西斯科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含糊答道。
岱夕连忙放下早餐,不由分说地让他低头,伸手帮他揭下旧的那张,换上新的。
“嘶……”
弗朗西斯科装模作样地抽了口气。
“活该。贴了那么久,撕下来当然疼了。”岱夕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岱夕又检查了他的手臂,手臂上的创可贴却妥当地摘掉了,伤口已经结痂。
那为什么脸上的留着?岱夕颇感奇怪,抬眼看他:
“你不会一晚上没洗脸吧?”
“当然洗了!”弗朗西斯科无奈道。
看着岱夕狐疑的眼神,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揭了手臂上的,轮到脸上却想起什么,欲揭又止,洗脸时还小心翼翼避过创可贴的心思。
他只好说:“我在你眼中到底什么形象,我看着像个不洗脸的人吗?”
“这种事我哪知道……”
虽然岱夕嘴上这么说,但她观察着弗朗西斯科,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面貌整洁,跟别的“不良少年”,甚至他们这个年纪的大部分男孩都很不一样——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干净又爽利,就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过,要说弗朗西斯科身上令人感到违和的地方,区区个人卫生又怎么排得上号,奇怪的点未免也太多了……
处理完创可贴,岱夕又拿起纸袋里的可颂吃了起来,弗朗西斯科就在旁边靠着椅背安静地等她。
岱夕一边咀嚼,一边思考起了在身边棕发男孩身上感到违和的地方。
首先就是他那一口完全听不出葡萄牙口音的流利英语。
由于出口贸易和旅游业的高度发达,葡萄牙的英语普及率很高。能用英语交流并不稀奇,男女老少都能说上一两句,即使昨晚打劫她的那个本地男人都能用英语跟她一问一答,可说到弗朗西斯科这样完全无障碍的就比较少见了。
能说成这样,刨除天赋异禀,要么是进行了严格且系统的语言训练,比如岱夕这种,为了留学每天啃书苦练出来的;要么,就是从小就生长在英语环境里,耳濡目染。
岱夕实在是想象不出弗朗西斯科在学校用功读书的样子,她猜想,多半是因为家里有说英语的家庭成员。
随即,岱夕想起弗朗西斯科那双罕见的灰色眼睛——
难道弗朗西斯科是混血?
岱夕在内心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
不过,奇特的还不止这些。
她在英国见过许多不务正业、□□烧的本地青少年,他们大多满口脏话,口齿含混不清。可弗朗西斯科不仅谈吐清晰还思辨灵活,她知道他聪明,然而,难道“聪明””英语说得流利“能解释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吗?
她认为,思维更像是所受教育的体现。除了在学校接受的训练以外,受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的影响也很大。
弗朗西斯科的家庭是怎么样的?他每天在外面晃荡到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都不担心吗?为什么放任他这样随心所欲呢?
她越是考虑,越觉得迷雾重重,捉摸不透。
岱夕最喜欢挖掘这种表象背后的因果逻辑,一时被弗朗西斯科身上的谜团勾起了强烈的兴趣,想得极其投入。直到她吃完早餐,弗朗西斯科再自然不过地接过她手中的空纸杯空纸袋扔进垃圾桶,带路往医院走去,岱夕一边心不在焉地同他应答,一边还在揣摩个不停。
“你一路上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走到一个路口,弗朗西斯科脚步停下,瞥了岱夕一眼,“如果有人要拐你,未免也太容易了。”
此刻,岱夕的思维已经愈发野马脱缰,对弗朗西斯科身份的猜测已经从“英国移民”进展到了“警察卧底”,越猜越离谱。
“嗯?我没想什么啊。”岱夕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想什么是吧。”弗朗西斯科抱着胳膊,挑眉看她,食指敲了敲肘关节,“那么请问,我们现在在哪?”
“我们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岱夕眨眨眼睛,双手放在背后,“不是你带路嘛。快走吧,还要去打疫苗呢。”
“嗯,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然而很可惜,还是差那么一点。因为……”
弗朗西斯科嘴角抬起一个弧度,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我们已经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岱夕猛然抬眼望去,街角伫立着一座设计简洁的两层米白色房屋,开着一排极其敞亮的玻璃窗,看上去就像个医疗诊所——果然是到了!
“……”
看来她确实是太沉迷于脑补了。
前方,弗朗西斯科已经走上医院的台阶,推门等着岱夕,岱夕赶紧跟上。
“不好意思……是我注意力太不集中了。”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让你注意力不集中的是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猜对了呢?”弗朗西斯科低声说。
“猜对了……”岱夕一手掩着嘴,也故意学着他放轻声音,“也没有糖吃。”
弗朗西斯科轻轻笑了一声。
“请问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分诊台的接待员见他们推门进来,用葡萄牙语问道。
“我昨晚被划伤,需要打破伤风针。”弗朗西斯科用葡萄牙语回复。
提供了身份信息后,接待员说可能会安排紧急接种,让他们在等候区坐一会儿,准备好了医生会来传唤。
两人去等候区的路上,弗朗西斯科又不经意地提起了刚刚的话题,他微微弯腰,轻声道:
“我想到了。不是都说,一般只有想喜欢的东西才会想得心不在焉吗?”
这个人说什么呢??!!
其实弗朗西斯科根本没有挖出任何信息,一定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搞得岱夕心虚不已。
一时间她头脑空白,兵荒马乱,赶紧伸手想指个什么用提问转移话题,却又临时一个问题都想不起来,乱指了一圈,终于问道:
“这、这这这个就是圣安东尼奥医院吗?看着好小,不太像啊。”
弗朗西斯科嘴角带着笑,没有继续纠缠不休,站直身体回答道:
“这不是圣安东尼奥医院,是健康中心,也就是社区里的小医院。”
“健康中心?”岱夕有些困惑,“不去圣安东尼奥医院吗?”
岱夕记得,昨天弗朗西斯科以为她受伤时,提过要去这个医院。她昨天也查了,圣安东尼奥医院是波尔图市中心规模最大、也是最权威的医院,她以为肯定会去那里。
“只是打个破伤风针,没必要去大医院。”弗朗西斯科没看她,回道,“这个健康中心离你住的地方近,比较方便。”
岱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健康中心人流少,也可以省点排队时间,于是点头说好。
“弗朗西斯科·里希特·克鲁兹。”
两人坐了一会儿,一位医生来到等候区传唤。是一位二十岁过半的葡萄牙年轻女性。
医生说的葡萄牙语,岱夕辨识出弗朗西斯科的名字。
弗朗西斯科站起身来,岱夕也跟着起立,说:
“那我在这里等……”
话没说完手就被握住了。弗朗西斯科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起去啊。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没等岱夕反应,他又不着痕迹地放开了手,转向医生道:“她也一起。诊疗可以说英语吗?”
医生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们二人一眼:
“可以的。请问两位的关系是?”
“她是……”
弗朗西斯科望向岱夕。那是一个明亮又漫长的注视,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片刻,他终于选定了答案似的,开口,却是岱夕听不懂的葡萄牙语。
年轻的医生听了,做了个暧昧的夸张表情,随后领他们朝诊室走去。岱夕两步跟上弗朗西斯科:
“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我妹妹。说家属比较容易吧。”弗朗西斯科露出毫无心机的微笑。
岱夕无语:“我们俩长得没一点像吧。”
“又不用是亲妹妹。就当你是我在街上捡到的妹妹好了。”
岱夕不满道:“那怎么不说我捡的你,我是你姐姐?你应该比我小吧!”
一合计,两人居然是同年生,都是十八岁,弗朗西斯科还真比岱夕小两个月。
岱夕很是满意:“下次记得说姐姐。”
弗朗西斯科原本有些吃瘪的表情,忽然拨云见月。
还有下次?
“你们好,你们可以叫我莱阿尔医生。”
在诊室就座后,年轻的女性自我介绍道。看诊过程,为了照顾岱夕,她全程说的英语。
来的路上两人已经编好了故事:骑自行车摔了,被车上的铁片划破了手和脸。
岱夕还补充说,铁片本身生锈,还沾了路上的泥巴和污垢,虽然第一时间消毒,依旧令人忧虑。
莱阿尔医生查看了弗朗西斯科的伤口,说幸好消毒及时,伤口较浅,风险不算大。不过鉴于弗朗西斯科刚好到了要打加强针的年龄,保险起见,医生就给开了一针破伤风疫苗。
“这么说,我也到打加强针的年龄了?一般多久打一次?”岱夕问道。
“出生打完基础针以后,每十年打一次。除非伤口感染特别严重,可以提前,有时还会加上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医生还没说话,弗朗西斯科就随口回答道。
“对,正如你所说。”
莱阿尔医生在电脑上打完字,回头仔细看了弗朗西斯科一眼。
岱夕想起,弗朗西斯科昨晚明明对伤口处理之类的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此刻却能侃侃而谈,她有些意外,说道: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医疗相关的事完全不感兴趣呢,深藏不露啊,弗朗西斯科。”
岱夕原本只是揶揄弗朗西斯科,却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
“不算什么,很常见的知识。”弗朗西斯科语焉不详地回道。
就在这时,莱阿尔医生冷不丁发问:
“你是,克鲁兹教授的儿子?”
注:葡萄牙人的名字组成一般是:名·母姓·父姓。
欢迎收看弗朗同学的千层套路。
(咖啡还是请到了呢~)
今天白天状态好差,晚上发奋,也不知道写出一坨什么东西……希望明天醒来不会后悔得想抱头……(事实证明后悔了,还是改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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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是个傻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