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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话教堂前

两人离开暗巷后,在街上飞快地走了几分钟。弗朗西斯科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确定岱夕跟在后面。此刻,脚步声却慢了下来。

他回头,发现岱夕脸色惨白,即刻停步,低声问道:“你没事吧,还好吗?不是没受伤吗?”

“没事。”岱夕摇头,对他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吐。”

弗朗西斯科当机立断:“那先不走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就那家店前面的台阶上吧。”

弗朗西斯科手指的方向,是一条宽阔街道上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门前有两级石制台阶,看上去比较干净。

等岱夕坐下,弗朗西斯科蹲在她身边说道:

“深呼吸……感觉好些了吗?”

岱夕点点头。

“最好再喝点水。”弗朗西斯科半是自言自语道。

眼下已是午夜,他放眼望去,街上店铺都已经放下了卷帘门。随即他想起旁边一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对岱夕说:“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起身,又想起什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街道——虽然阒静无人,却显得明亮又宽敞,光明似乎能驱散所有的怀疑和不安。

弗朗西斯科又看了一眼独自坐在地上的岱夕,一瞬的迟疑,下定了决心: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跑开了。

岱夕望着弗朗西斯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想,她就自然而然照他说的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他,可总觉得他这么说了,就一定会马上回来。

坐下以后的确感觉好多了。凉凉的风从宁静的街道奔来,拂过她两颊的发。岱夕抬头看去,才发现这就是卡塔琳娜街。

刚刚她一直跟着弗朗西斯科闷头奔走,这时才发现,他们又走到了这里,这条波尔图白日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也是岱夕第一天来时,看到灵魂教堂的地方。

岱夕朝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望去——果然,那座奇特的蓝白色彩绘教堂就坐落在街角,纯白瓷砖上的蓝色花纹在夜色中蔓蔓生长、幽幽燃烧。

走到这里,说明已经离她住的地方很近了。岱夕方才一心只想着避开警察,离事发地点越远越好,哪怕先走远点,总能绕回住处的。现在看来,弗朗西斯科已经在带着她往她住的地方走了。

岱夕又想起他忽然出现时自己的第一反应:

得救了。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明明他两天前,还是那个满口歪理、故意刁难她的混蛋不是吗?

耍无赖抢她东西的弗朗西斯科,等她回家赔她一整包炸鸡的弗朗西斯科,突然出现不顾自身安危出手救她的弗朗西斯科。这些形象在她脑海中混杂在一起,令她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正想着,弗朗西斯科已经拿着一瓶矿泉水回来了。

弗朗西斯科拧开瓶盖,将水瓶递给她,又在她身边坐下,跟她隔一臂距离:“小口喝,不要喝太快。”

岱夕喝了两口,清凉的液体从喉间淌过,血液里的躁动不安似乎立竿见影地平息下去。

“谢谢……”岱夕说着,忽见弗朗西斯科光看她喝,却没给自己买,便将瓶子递还给他,“你要喝点水吗?”

弗朗西斯科稍微一愣,也不推辞,接过来隔空灌了几口,显然也是渴了。

“怎么没给自己也买一瓶?”

“忘了。没想着。”弗朗西斯科随手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他呼出一口气,抖了抖T恤的领口。发梢微微汗湿,显然来回都是跑的。

他之前都跟同伴成群结队,在岱夕眼中的印象主要是危险分子的头领,不良团体的核心。此刻单独相处,反倒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原来他是个男孩。

长得还确实……可圈可点。

“盯着我看干什么。”

弗朗西斯科嘴角弯起一个笑容,明亮的灰眼睛望向她,岱夕的心怦然一跳,胸膛迅速泛起一阵心虚。

“没、没有……”岱夕本想移开目光,想了想,又坦诚道,“觉得今晚对你产生了新的认识。”

弗朗西斯科略感意外,随即笑道:“是好的还是坏的,好的说说,坏的……好吧,也可以听一下。”

“……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先。”岱夕睫毛半垂着嘀咕道。

“当然,你慢慢组织,我不着急。”弗朗西斯科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随后,他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不过在你组织好之前,能不能先分享一下,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岱夕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弗朗西斯科认真听着,听到岱夕当场抓住偷钱包的女人,却还是把钱给了她时,弗朗西斯科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你就给她了?”

岱夕点点头:“我只带了二十欧,就都给她了。”

弗朗西斯科简直觉得她天真得闻所未闻,忍不住说道:

“一听就知道她说的全是假的。什么没钱买食物,她看上去也不是穷困潦倒,还能缺这一顿饭的钱不成?孩子生病要钱更是信口开河,这么拙劣的借口,你就相信了?”

“我知道,基本是假的。”岱夕平静地说,“看着就不像。”

弗朗西斯科明显一怔,吃惊道:“……那你还给她?”

“即使有钱也可能饿肚子啊。”岱夕调皮地笑了,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什么。

弗朗西斯科想起岱夕第一次见面对自己掉着眼泪义正严辞地说自己“很饿、非常饿”的场景,噎了一下。

“开玩笑的。”岱夕赶紧摇手,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说,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更永远无法知道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即使我能断定,她所说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也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

“再退一步,我觉得真假其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一刻她说自己需要帮助。她愿意为了钱舍弃尊严放弃底线,去偷、去抢、去犯罪,为了二十欧开口乞讨,至少说明她肯定比我更需要这二十欧。”

岱夕思考着,慢慢说完。

弗朗西斯科理解了,岱夕的逻辑非常简单:对方看上去需要帮助,她就愿意伸出援手。

他说不出话来。如果是他任何一个同伴说出这段话,他肯定会大笑一声说对方有病,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可是岱夕说出来,就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他无法对岱夕表示轻蔑。

弗朗西斯科停顿半晌,说道:

“万一她不是比你更需要,只是比你更贪婪呢?哪怕她是真穷,一个人陷入贫穷可能有许多理由,其中不少愚昧、懒惰导致的自作自受。如果仅仅是无条件地施舍,不是反而助长了他们的贪婪和懒惰吗?”

岱夕思索片刻,回道:“你说得对,的确有这种可能。如果他们本质懒惰又贪婪,我所做的不过是变相鼓励他们的不劳而获。”

语毕,她又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想,还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他们。如果他们本性如此,我不觉得我有能力改变他们的本性,我最多只能影响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做我认为对的事。”

你已经很厉害了,弗朗西斯科这样想。不过他没直接说出口,而是说:“所以,你就把自己的早餐也给她了?”

“早餐而已,我之后可是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午餐呢。”岱夕朝他得意地挑挑眉。

弗朗西斯科笑了笑,继续问道:“然后呢,晚上又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岱夕继续讲起来。等到岱夕讲完自己如何被半夜蹲点,如何被押着找ATM机取钱,女人如何突然为了她反抗自己的丈夫,男人如何殴打女人,又恼羞成怒掏刀,弗朗西斯科陷入了沉思。

“只是打晕,真是便宜他了。”

一阵沉默过后,弗朗西斯科忽然说道。不过比起对岱夕说,更像是喃喃自语,眼神极其阴冷。

“弗朗西斯科?”

“嗯……嗯?”他回过神来。

“矿泉水瓶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弗朗西斯科低头,手中的水瓶已经在自己手中攥得快被腰斩了。

“……抱歉。”弗朗西斯科手掌一压,将水瓶复原,递给岱夕,“你再喝两口吧。”

岱夕低头,手指轻轻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上的褶皱一点点消失,发出细微的哔啵声。

“我刚刚想说,我今晚发现……其实你人还挺好的。”岱夕说完,立马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越说声音越小,“虽然你干的也不都是好事,但你也干好事……硬要说,也不是今晚发现的,只是今晚,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昨天她跑上楼以后,有扒着窗偷偷瞅一眼下面,正好看见弗朗西斯科把那袋肯德基塞进加比的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弗朗西斯科望着她半晌,轻吸了口气,开口道:

“岱夕,我知道已经没法补偿你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

岱夕笑了,摇摇头:“我早就不生气了。再说,你今天都这么帮我了,我……”她的声音变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谁知说到一半,突然停下道:“等等。”

岱夕似乎发现了什么,倏然凑近——

弗朗西斯科屏住呼吸。

“你脸上怎么也有个伤口,这是怎么划的?!我才发现,糟了糟了……”岱夕说着,又赶紧去翻背包。

那是弗朗西斯科脸上靠近颧骨的地方一道细细的伤口,他用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些半干涸的鲜血。

简直伤势严重,再晚两分钟处理都快愈合了!

弗朗西斯科心说。只不过,看到岱夕往纸巾上蘸水的动作,这种吐槽也就仅局限在了心里。

由于伤口血液已经凝固,岱夕只是帮他稍作擦拭,又撕开创可贴包装,抬头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科,说:“你过来点。”

弗朗西斯科看着创可贴,不禁抱怨道:“这么小的伤口,创可贴太夸张了吧。”

“配合点。”岱夕说。

弗朗西斯科不满地闭上了嘴,但还是听话低头,看她轻轻将创可贴对准伤口。

眼前的女孩有一双明亮、纯净的黑眼睛,仿佛映照出她的内心。弗朗西斯科想起,他第一眼看到这双眼睛,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肯定很容易相信别人。

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近有点紧张,岱夕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很快,岱夕用指腹抚平两侧的胶布,向后退开,却依旧盯着弗朗西斯科的脸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弗朗西斯科如梦初醒,被她盯着,觉得自己的伤口周围异常滚烫。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放心。那把刀那么脏,这样的处理太简陋了。你明天得去医院打破伤风针。”岱夕说。

弗朗西斯科摆手道:“不用。这种小伤太常见了。每次都去打破伤风针,我哪有那么金贵。”

“那把刀肯定沾到了灰尘和泥土,可能还有污垢,也不知道有没有生锈。划破的地方又是脸上,如果神经系统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岱夕强调道。

其实这些弗朗西斯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懒得去管。不过,看着岱夕一本正经解释、表情变得格外认真的模样,他心思一动,拖长音调道:“好吧,要去也行,除非……”

岱夕眨眨眼:“除非?”

“除非,你陪我一起去。”

弗朗西斯科露出狡黠的微笑,等着看岱夕的反应。

“好,我跟你一起去。”

这下轮到弗朗西斯科不知所措了。

他这么问,只是想逗逗她,看看她这次又会怎么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或者义正辞严地批评他随心所欲,可没想到,岱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弗朗西斯科只好坦白:

“我开玩笑的……你不是来旅游的吗?还是好好玩吧。”

岱夕却摇摇头说:“你都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救我了,跟这个比起来,去趟医院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你的脸是你身上少见的优点了,可不能因为我丢了。”最后一句,岱夕小声嘀咕道。

弗朗西斯科怔了一下,他稍稍凑近,眼底闪着光,低声说:

“你是在夸我帅吗?”

岱夕仿佛被他的笑容烫了一下,脸有些红,转过头不看他,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堂上,逞强道:“谁夸你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这种安静令人心里有些发痒。

岱夕双手搭在膝盖上,凝望着远处,忽然说:

“不知道这里,晚上会不会看到灵魂。”

“什么?”

“灵魂教堂。”

岱夕指向不远处那间美丽的蓝白色教堂,说道,

“我刚来波尔图的那天晚上,在这里遇到一个人在路边弹吉他,弹的《奇异恩典》。我给了他两欧元,他跟我说,这座教堂是为灵魂祈祷的教堂,特别是为那些受苦的、孤独的灵魂祈祷。我当时听了就很高兴。”

弗朗西斯科微微睁大眼睛。然而岱夕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沉醉地继续说着:

“总有无处可去、深感痛苦的人,可是有人愿意对你说:‘来这里吧,无人为你祈祷,我为你祈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四处流浪了’,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对这些人来说,这个教堂就是一个归处,像家一样的地方,所以我想,如果有孤独的灵魂,它们夜晚肯定会聚集在这里吧。”

岱夕望着教堂,眼睛闪闪发亮。

弗朗西斯科朝灵魂教堂望去——那些在白色瓷砖上蜿蜒、摇曳、生长的蓝色,在夜晚有种奇异的光彩,就像发光的灵魂一样。

她那天半夜望着教堂,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对波尔图的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却从来不知道灵魂教堂还有这样的历史和故事。他从来没想过要了解这些。他的精神生活过于贫瘠,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这样的事。

会相信祈祷有用的人,多半是生活顺遂,过于天真,没有经历过希望破灭的痛苦。

说这话的是岱夕,他也觉得合情合理。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在聆听祈祷。”弗朗西斯科凝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在教堂祈祷过的人,都说祈祷的事没有实现。”

“他们祈祷了什么?”岱夕问。

“有人来拯救自己的人生。”弗朗西斯科耸耸肩,“想也知道,肯定是不会有这种人的。”

岱夕偏过头看他,良久,开口道:

“那天,我曾对那位音乐家说起,我认为有人拯救是极其幸运的事。而音乐家说,拯救别人是很困难的,救人更像是神做的事,不像是人做的事。我当时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想法。”

“你怎么想?”弗朗西斯科问。

“我根本不相信一个人能拯救另一个人。”岱夕笑了,“我认为,一个人最多只能‘影响’他人的人生,而真正能做到‘拯救’的只有自己。”

弗朗西斯科很是诧异,他没想到如此理想主义的岱夕会说这样的话,他立刻问道:“如果你压根不相信,又为什么说,有人拯救很幸运?”

“因为我所指的拯救不是一种结果,更像是一种尝试,有人愿意尝试向深渊中的自己伸出手,难道不是极其幸运吗?”

岱夕停顿一下,继续道:“我不相信人生能被拯救,但我相信,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生命带来奇迹。

“我从小就很喜欢《奇异恩典》这首曲子。不过,小时候听不懂歌词,不知道是在歌颂神不可思议的力量。我还以为曲子讲述的,是出现在生命里的一个奇迹,一次打破黑暗、改变命轨的相遇。遇到这个奇迹的人在说,这就是赐予他生命的恩典。我想象着这样的奇迹,觉得这就是最宝贵的幸运了。”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应道:

“概率太小了,这种奇迹。”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语气就像在叹息:“谁能那么幸运啊……”

“概率也没有那么小吧。”忽然,岱夕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像两弯月牙,“你今天在我面前突然出现,对我来说就是个奇迹啊。”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

“你出现以前,我虽然都在自己尝试脱困,实际上心里非常恐惧。你出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点不想孤身一人,我当时,真的很需要帮助。”她脸红扑扑的,认真的黑眼睛闪烁着光芒,“所以,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忽然出现,谢谢你出手帮我,弗朗西斯科。”

终于把这章写完了。这是我整本小说最想写的一章,写得苦乐交织,写完真的长舒一口气。

回翻辣翅争夺战发现岱夕那句“很饿非常饿”居然给我改文改着改着删掉了。。。思来想去还是回去加上了,老是补洞真是私密马森。

都不敢回看之前写的,一看就冒出一堆问题。如果有比较大的变动我都会在作者有话说里提到,大家不用担心!不用回看!

(说着又修了一下最后一段的节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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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话教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