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百分百倒霉的走廊”吗?
尚青云无语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
在李沛然进门的一瞬间,她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片刻功夫,李沛然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不甘心地用登山杖朝屋子里搅动了几下,回应她的只有空气。
拿出手机看看,依然没有信号。
只能靠自己了。
尚青云有些紧张,或者,是有少许兴奋。
帷幕阻隔着她的情绪,她并不害怕,大脑在加速运转,一片清明。
这段时间跟李沛然一起在杂志社制作有关“异常”的短视频,也让她学习到了很多有关“异常”的“常识”……虽然这个说法听起来一点都不靠谱,不过她的确记住了一些可能会有用的东西。
比如,面对空间异常,该如何行动?要注意什么?怎么尝试脱离?
行动守则:在原地站稳,不要惊慌,不要乱跑,先用肉眼仔细观察周边环境。
尚青云蹲下系紧鞋带,随后用登山杖撑住地面,稳稳站好,看向四周。
走廊没有任何变化,她脚下的地面和身边的墙壁依然坚实可靠,被推开的实验室房门保持着开启状态。
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里的灯光,她能看清里面的家具和设备,也能看清里面没有任何人、以及任何可以被称为“异常”的事物。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行动守则:警惕空间中的任何“界限”,如房门、窗户、帘幕、墙壁、隔断、连廊、楼梯、桥……诸如此类。移动时,应尽量紧贴明确且坚实的界限,但不要轻易跨越界限。多人行动时,尽量不要分别跨入界限。如必须跨越界限,务必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
李沛然是在“跨越房门”且“离开她的视线”时消失的。
——需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才会触发“空间变化”吗?
做个简单的小实验,试试吧。
没有太多犹豫,尚青云掏出一张纸巾揉成一团,从半敞的房门丢进去。
纸团在地上滚动几下,并未消失。
看来,仅仅“跨越房门”,并不会触发“空间变化”。
她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巾,给李沛然写了句留言:
“我会尽量待在走廊。尚青云,10月13日19:33”。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纸巾团起来,再次丢进房间。
第一个纸团还在原本落地的位置。
第二个纸团不见了。
尚青云警惕地后退半步,让自己距离房门远一些。
现在她大致可以判断出,在同时满足“跨越房门”和“离开视线”的情况下,会触发此地的“空间变化”。
……等等。“跨越房门”真的也是必要条件吗?
尚青云仔细回想两人在走廊里的行动。
由于事先确定了此地是空间异常,两人虽然一前一后拉着登山杖,但一直侧身行走,保持着视线交汇。
“离开视线”会不会是唯一的触发条件?即便同处走廊,只要“离开视线”,会不会也可以导致空间变化?
……如果真那样可就麻烦了,再试试吧。
尚青云又拿出一张纸巾,看了眼时间,写下留言作为标记:
“走廊,闭眼实验。尚青云,第一次,10月13日19:46”。
她捏着纸团,感到一阵莫名的滑稽:谁知道纸巾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飞速消耗呢?下次准备一个便签本吧。
尚青云闭上眼,朝走廊前方丢出纸团。
这一次,纸团并未消失。
看来,“空间变化”的确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这意味着,只要她别随意进出房门,就暂时不必担心自己所在的走廊变成“另一条走廊”了。
尚青云略微松了口气。
刚才她想起了一部科幻电影,叫做《彗星来的那一夜》,剧情大概是这样的:
在一次普通的聚会中,电影中的女主短暂离场再返回。
朋友们热闹地谈论着从前发生过的趣事,却与她记忆中的不甚相同。
女主又尝试了几次离场、返回,各种细节一直在变化。
她意识到,过去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演变成一个不同的平行时空,而现在,或许由于彗星的力量打破了时空之间的界限,她正在这些平行时空之间穿梭。
故事的结局令人不寒而栗,让尚青云印象深刻。
此刻的情况有点相似,至少从表面看来,由于她的不同选择,眼前的实验室至少已经“分裂”了三次,变成了三个平行空间:
房间A,李沛然进入的实验室;
房间B,第一个纸团进入的实验室;
房间C,第二个纸团进入的实验室。
她不死心地又看了看房间内部。毫无变化,只有一个纸团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依旧是“房间B”。如果她现在走进房间,应该会进入这个没有李沛然的“房间B”。
刚才的实验基本证明,她自身之外的人或物,在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时会引发“空间变化”。
那么,她自己呢?
此刻她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中,是不是意味着,她一直处在“离开视线”的状态?
那么,当她“跨越房门”时,算不算同时满足了两个条件?
到那时,她虽然能进入确定的“房间B”,可她身后的走廊,会不会变成“另一条走廊”?
尚青云没必要去赌。
在这个可能会不断变化的空间里,最好的选择,或者说,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待在原地。
就像她试图给李沛然传递的信息那样,她应该一直留在走廊里。
理论上说,只要她不随意进出任何房门, “走廊”就不会分裂成“走廊A” “走廊B” “走廊C”……她就可以一直留在“最初的走廊”。
可另一个问题是:房门会是此地唯一的“界限”吗?
好在,按李沛然刚才所说:此地的空间看似“无限”,但支撑它的异常能量,不可能达到“无限”的量级。
在这里,所谓的“无限”是一种错觉。空间只是以人类无法感知的形式层叠排布,它本身并非真正的“无限”。
再加上出发时刘主任给出的“A级异常”的判断,尚青云大概可以确认,这里不至于像电影里一样,分裂出无穷无尽的“平行时空”。
这意味着,或许有办法,尝试“穷举”。
李沛然肯定也能想到这一点,他有很多手段能够突破空间的限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尚青云不会因为自己做不到这种事情而内耗。
既然决定留在走廊,并且确认了走廊本身暂时没有其他危险——反正有危险也躲不掉,她完全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在走廊中继续进行简单的探索。
考虑清楚,尚青云也不必一直守在这个房间门口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门,保持着房门打开的状态,转身离开。
登山杖不时敲击地面和墙壁,轻微的笃笃声在走廊回荡。尚青云一路仔细观察,走得十分小心,却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走廊里干净整洁,灯光明亮而稳定,几盆绿植郁郁葱葱让人心情舒畅。尚青云想,它们虽然在地下晒不到太阳,但应该有保洁人员的悉心养护。
路过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安静,几乎都锁着。尚青云只是从观察窗向里面看看,不打算进入任何一间。
最后,她走过了停尸间——也就是她曾经被反锁在其中的那间屋子。冰柜在正常工作,没有了“不老泉”的影响,大体老师们应该睡得很安稳。
幸亏这里仅仅是“空间异常”。只有“空间”发生异变,身在其中的人和物并不会发生变化。
她至少不必担心大体老师们再次“集体起床”,或者像《彗星来的那一夜》电影里那样,遇到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小黄同学阴沉的脸,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愿这里只有“空间异常”,没有其他问题吧。
尚青云默默许了个没用的愿。
停尸间的房门就在楼梯旁边,她已经走到了小黄拍摄到的岔路口附近。
什么都没有。
楼梯正常的向上,向下,灯光明亮,没有丝毫幽深可怖的气息。
唯一“可怕”的,大概是此情此景,能够让人回想起深夜独自加班、离开时整栋写字楼只剩自己一人的怨愤吧……
楼梯旁边,通向防空洞的安全门紧紧关闭,看上去是刚刚翻新过的,很干净。
尚青云走过去,发现安全门旁边有一个小橱窗,类似存放消防器材的柜子,里面有紧急按钮和一把锋利的消防斧。
看来在紧急状态下,这扇安全门可以随时开启。尚青云用登山杖戳戳门板,大门纹丝不动,十分牢靠。
楼梯间没什么可看的了,她也不打算移动到其他楼层。
因为楼梯也是一种“界限”,她不应该随意跨越。
再说,小黄也提到过,这里的楼梯不能随便进入……等等,他是怎么知道的?
尚青云皱皱眉头,仔细回忆了一遍小黄讲述的所有“怪事”:一堆似是而非的“倒霉事”、一只莫名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兔子,以及一个不该出现的岔路口。
在这些事情之中,有楼梯,有消失,但没有“进入楼梯会消失”这个组合。
小黄……只是随口“推测”,还是真的有问题?
尚青云将疑问暂时留在心里,决定先继续自己的调查。
接下来,就要看看那个“岔路口”所在的位置了。
她转过身,看着楼梯间对面的那面墙。
隔着宽阔的走廊,她又产生了墙壁正在“波动”的错觉。
要过去看看吗?
“墙壁”是一种容易被忽略的“界限”,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普通人没办法随意跨越墙壁。
除非……
那里,真的存在一面“墙壁”吗?
总要去看看的。只要别跨过去,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尚青云略作思考,用登山杖向前探路,慢慢朝那面墙走去。随着距离拉近,墙壁的“波动感”反而在逐渐减轻,变得愈发凝实。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只能更加小心地前行。
墙壁近在咫尺,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尚青云盯着洁白的、没有任何缺口和缝隙的墙壁看了看,微微分开双脚在原地站稳,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登山杖。
杖尖碰到了墙壁。
起初,只有普通的顿挫感。
尚青云有些失望,却也放心了不少。
可就在她感到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手心里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像是用叉子戳进了蛋糕表面厚厚的奶油层,登山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墙壁。
尚青云心中警铃大作。幸好她提前站稳了身体,否则说不定已经因为惯性跌到了对面。
墙壁如泡影般消散一空,一个岔路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是小黄拍摄到的“异常”。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立刻后退,远离这个地方。可岔路口里的景象,让尚青云无法挪动脚步。
只要别“跨越界限”就好了。她默念几句行动守则,保持着登山杖前探的动作,站在原地,向岔路口内凝神张望。
那似乎是一个颇为老旧的大型通道。
灯光昏暗,可能由于电压不稳或接触不良,正在不断地闪烁着。
墙壁的涂层剥落了不少,很多地方覆盖着大片的霉菌,甚至可以看到墙体内部满是裂纹的破损砖块。
生锈的管道沿着天花板向深处弯曲蔓延,一些白色的大字标语原本印在墙上,现在也变得零落模糊,看不清了。
这条通道比地下二层的走廊还要宽敞,大概能够供普通卡车通行。
尚青云想起身后的那扇安全门:岔路口通向的地方,会不会也是从前的防空洞?
实训大楼的地下楼层原本就紧挨着防空洞,既然不远处就是安全门,那么这面墙壁后就是防空洞,也没什么问题。
可是,走廊里那扇安全门,是崭新的。
近些年,除了偶尔遭遇台风,滨海没有遭受过大型的灾难,尚青云想不到有什么情况需要启用这里的防空洞。结合安全门的状态猜测,防空设施虽然闲置,但应该维持着基本的养护,不至于像眼前一样破败。
不,不只是“破败”。仔细看去,这里还有很多“使用”的痕迹。
水泥路面上的磨损、裂痕、灰尘、积水、污渍,沿路散落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各种垃圾,一些似乎是被匆匆丢在路边的大件物品,疑似生火和支帐篷的痕迹……
尚青云并不害怕,但隐约的猜测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地方被使用过,有人……有很多人曾经在这里避难,并且度过了不短的时间。
如果有什么参照物就好了。尚青云努力分辨着通道里的各种物品,可惜一无所获。只要再往前一步,她或许就能看得更清楚,只要——
身后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声响。
尚青云悚然一惊,发现自己几乎已经紧贴在了墙壁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她连忙稳住身形,后退一步,离开“界限”。
眼前的岔路一阵波动,让人头晕脑胀。尚青云感到有些恶心,晃了晃脑袋。
突然,她愣住了。
恶心?不对,她不是因为“波动”感到头晕恶心,而是因为,她刚才看到了……
一具尸体。
似乎是刚才的空间波动让尚青云的视角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之前没有注意,现在却能看到一些细节。
一具曾经高度腐烂、现在已经风干的尸体,就歪歪斜斜地靠坐在通道的尽头。
尸体只保持着基本的人形,面孔烂的看不出人样,身上似乎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外面还随意裹着几件破衣服。
大片的污渍浸透了尸体背后的墙壁和下方的地面,看来它身上曾流出了大量的血液或组织液,并经历了一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
什么样的伤势,能造成如此夸张的出血量?为什么一个受伤如此严重的人,没有得到他人的救助?
如果他是被杀害……或者被处刑的,为什么没人处理尸体?
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尚青云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眯着眼仔细观察。
可惜她不是法医学院的学生,郭明静和小黄也都不在——就算他们在也没用,只靠远远观察尸体,谁都没办法发现更多东西。
再略微扩大观察范围,可以看到尸体四周散落着一些物品。
似乎有个背包状的东西,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以及一张小小的……卡片?
学生卡。
尚青云看不清卡片的任何细节,但这个答案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疯狂地叫嚣。
那是一张学生卡?
那是……小黄丢失的……学生卡?
那具尸体是……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