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云反应很快，立刻翻出郭明静转发到工作群里的那张照片。
当时她觉得哪里看着别扭，现在听到小黄的描述，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她记得，实训大楼地下二层的走廊，是一条没有遮挡和岔道的完整直线。
其中一端有两台电梯，旁边是楼梯间，只能通往上下层；另一端则是另一个楼梯间，除了可以上下通行，还有一扇通往防空洞的安全门。
地下空间有限，这个结构简单明了，一眼望得到头。尚青云逃离停尸间时情况紧急、没有仔细观察，但隐约留有印象。
而在郭明静转发的照片里，本应只有楼梯间的那一端，多出了一条岔路。
“我亲眼目睹过‘诈尸’，对‘异常’比较敏感，发现不对立刻拍照，想确认是不是看花了眼。没想到，拍是拍下来了，我自己再去看，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黄有些激动，但讲述还算有条理。
看到奇怪的岔路后，他就慌忙乘电梯离开了走廊。等走出大楼略微冷静，他才想到可能遭遇了“异常”现象。
他有些害怕，试着联络到学姐郭明静——郭明静加入办公室是保密的，但小黄作为事件的亲历者，隐约猜测到了她突然离开学校的真实情况。
郭明静则立刻在工作群发送了那几条消息。
“学校收到了你们主任的联络，已经暂时封住了实训楼。我被派来跟你们沟通情况，等你们进入地下二层，我也要尽快撤离……大致就是这些情况，我们快走吧。”
小黄终于松开了挡住电梯门的手，第一个走进电梯。
李沛然和尚青云跟了进去，三人盯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这是一台宽大的货运电梯，可以将病床或其他更大的仪器设备直接推进来。
电梯在沉默中下行，很快，地下二层到了。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尚青云从光滑金属的反光中，看到了小黄阴沉的脸色。
嗯？她下意识想要回头确认，却被李沛然闪身挡住。
“好了黄同学，我们这就去干活了。还有什么事要跟我们交代吗？”
李沛然一手拦住尚青云，一手挡住电梯门，语气轻松地询问。
尚青云慢了半拍才看到小黄。
他已经低下了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翻看衣兜。
“唉，还真是‘百分百倒霉’……才发现我的学生卡好像落在实验室了。补办倒是能补办，但是很麻烦……”
显然，小黄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另一个衣兜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李沛然。
“这是实验室的钥匙。两位老师方便的话，顺路帮我找找学生卡，能带出来就最好了。”
“没问题，我们尽量留意。”
李沛然笑笑，拉着尚青云走出电梯。
两人目送小黄离开，直到电梯面板显示“1”，李沛然才松开了尚青云。他四下张望了一圈，低声说：“这个小黄好像有点问题。”
尚青云同意这一点：“没错。他刚才的表情有些不对……他真的是‘小黄’吗？”
“你是说认知异常？”李沛然若有所思，“可按照主任的探测结果，这里大概只有空间异常。小黄本人应该没有出现‘异常’，否则‘经天纬地’会将他标记出来，主任也会及时跟我们同步信息的。”
“问题是，”尚青云拿出手机，“我的手机在这里没信号。你的呢？”
李沛然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看到了屏幕右上角“无信号”的标识。
会是空间异常的影响吗？可小黄是在地下二层之外与他们接触的。
上次事件之后，刘主任已经用“经天纬地”将整个法医学院囊括在内。只要刘主任启用能力，就可以随时查看学院的情况。
理论上来说，既然小黄在学校里，刘主任早就可以发现他有问题，也早就可以告知在现场行动的李、尚二人。
他们没有收到刘主任的消息，要么是小黄没有“异常”，要么是他们的手机在更早的时候就失去了信号……要么是，他们自己的认知，已经出现了“异常”。
在处理异常情况时，行动人员出现轻微的认知异常，或者与后方暂时失联，都属于比较常规的情况，办公室有一定的应对措施。
两人同时想到这里，对视一眼。
李沛然手心一亮，祭出雷法，凝神感应。
片刻后，他摇摇头：“这条走廊的确有‘异常’，但我们本人都没有出现‘异常’。”
处理“异常”才是行动的第一优先事项，小黄的问题只能暂时放过。
李沛然决定先使用金光罩，试探一下这个“异常”的范围。
带有玄奥花纹的金光沿着走廊迅速扩散，他的表情渐渐凝重。不一会儿，他无奈地挥挥手，散去了金光罩。
“是空间异常，”李沛然的语气罕见的严肃，“金光罩无法找到走廊的边界，就好像……这里是无限大的。但从整体能量强度来看，这不太可能。大概是我的空间感知能力被这个‘异常’影响了。”
没想到异常能量也要遵守能量守恒定律……尚青云默默吐槽。
不过她很清楚，李沛然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雷法和刘主任的“经天纬地”都能检测到异常能量的强度，虽然精确程度不同，但既然刘主任之前说了“大概是A级异常”，李沛然也进行了确认，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可是，“异常”之所以被叫做“异常”，正是因为它的不可预测。
从这个角度讲，即便“经天纬地”给出了保证，也必须提防“异常”发生突变。
他们不应该失去警惕。
“青云……你知道的。空间异常意味着我们很可能会走散，我无法照看到你，你会遇到危险。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我先一个人探探路，你返回一楼，联系刘主任。”
李沛然认真地盯着尚青云。
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的理由和选择也都是正确的，因为尚青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她能够跟李沛然一起行动，只是因为李沛然的个人能力十分强大，可以从容地照看她；可一旦与李沛然分开，她似乎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真可笑。他甚至还在尝试照顾她的心情。就算只是让她滚回安全区待命，他依然给她安排了一个“联络员”的工作，尽量不让她感觉自己毫无价值。
尚青云有些憋闷。但在理智上，她明白这已经是尽可能完善的安排了，因此没有废话，只是点头回答：“好，我去楼上等你，注意安全。”
她转身去按电梯按钮。
李沛然花了一点毅力才紧紧闭住嘴，没让自己说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安慰”。
电梯没反应。
尚青云赌气似的又使劲按了几下。
电梯面板闪了闪，显示出“故障”两个大字。
“……”
生气到一定程度，可能会感觉一切事情都很好笑。所以尚青云也笑了。憋闷感不知不觉消失无踪，她一阵轻松，干脆地转过身：“小李编辑，看来我们只能一起探索了。”
不知为何，李沛然呆呆地看着她。
至于这么惊讶吗？尚青云觉得更好笑了，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小李编辑？怎么了？带着拖油瓶就不会干活了吗？”
“——！不、不是！”李沛然猛地回过神儿，“你刚才……”
他有些吞吞吐吐，一向敏锐的眼神中，难得多了一丝茫然：“可能我确实有点认知异常。我刚才觉得你跟平常不太一样，就好像现在你才是‘活的’……”
这叫什么话？尚青云一阵无语。
李沛然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才意识到，从前好像都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你，刚才那个东西突然消失了……呃，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肯定是异常的影响，你别误会……”
李沛然越解释越没底气，慢慢低下了头。
因此他没有发现，尚青云渐渐瞪大了眼睛。
帷幕，那道隔绝她一切情绪的帷幕，短暂地消失了。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帷幕重新出现。
她眨眨眼，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空气墙”。看不见的帷幕保护着她，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以“局外人”的身份活动。
她的情绪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她只是在“旁观”，又怎么会“感同身受”？
与李沛然的互动似乎能打破那道帷幕，让她短暂的、真正的……“活在”这个世界。
到底谁才是“另一个世界”的客人？
尚青云说不清这是好是坏。情绪波动已经消失，她恢复了冷静的状态，像是在安慰李沛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关系，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先处理异常吧。你看走廊那边——小黄所说的那个岔路口，现在好像并没有出现。我们或许应该先去实验室看看那只失而复得的兔子，顺便找找小黄的学生卡，你说呢？”
李沛然小心地看了看尚青云，发现她好像真的没有生气，但也好像没那么“鲜活”了。
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尚青云转移了话题。
好吧，先处理“正事”。
李沛然顺着尚青云的话头看了眼走廊深处——其实刚出电梯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过了：“我也看不到照片里的岔路。就按你说的，我们先去实验室。”
尚青云点点头，拿出之前准备的登山杖。
上次被“绑架”之后，她一直想找个防身的东西。在夏雨甜的推荐下，她买了一根碳纤维登山杖。结实，轻便，可折叠，可以过安检，平时拿着不算特别突兀，刘主任同意报销——尚青云十分满意。
李沛然原本有些纠结。空间异常，代表此地可能随时发生未知的变化。如果足够幸运，他们可能会找到一定的规律，但大多数情况都很容易迷失。多人一起行动时，为防止走散，最保险的方法是手拉着手，且让对方一直处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但是说过刚才那段话之后，他实在不好意思握住尚青云的手。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他的手就像是有了自我意志一样，死活不乐意伸出去。
看到尚青云拿出登山杖，李沛然马上跟自己和解了。他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握住了登山杖另一端。
尚青云：……？
我读书少，不是，我爬山少，你不要骗我……登山杖是这么用的吗？
“抓紧，别走散了！没想到小夏推荐的东西还挺实用，链接记得发我，出去之后我也买一根。”
……行吧，他说的对。
即便这个异常暂时没有表现出危险性，但也不意味着安全——对于普通人来说，永远迷失在一个无限的空间之中，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危险了。
两人一前一后拉住登山杖，小心地走向小黄的实验室。
这条走廊很宽敞，宽度大概有3-4米，与电梯适配，大概也是为了方便某些大型设备、器械出入。
他们紧贴着一边的墙壁，墙壁冰冷而坚实，是正常的、普通的墙壁。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碰不到的另一面墙壁，似乎正在……波动。
台风天，又是傍晚时分，大多数房间本来就是关闭状态。按小黄的说法，这里已经被学校紧急封闭，自然更不会出现其他人。
他们越过几扇房门，从观察窗向内张望，只能看到一片安静。一些设备依然保持着自动运行状态，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黄的实验室到了。李沛然拿出小黄给的钥匙，顺利打开了门。
房门被推开。借着走廊里雪亮的灯光，李沛然扫过一眼就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这里同样没有任何人。实验设备都整齐地摆在最里面，旁边有试验台、操作台、收纳着大量物品的柜子和架子，以及两张略显凌乱的办公桌。
其中一张桌上铺满了各种资料，在一大摞书籍的最上方，随意丢着一张卡片。
小黄的学生卡？李沛然踏入房门，顺手按开大灯的开关。
几乎同时，他感觉手中一轻。
……糟了。
手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登山杖的触感。
他回头看去，发现门外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