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对峙只能获得甩锅,每一次质证只能获得装傻,每一次的场景都是惊人的相似。
甚至这群人捅了篓子后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云菩不知道她在期盼什么。
豆芽菜低着头,拧着衣角,“啊我就,出去了一趟,就,那天我快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就出去看了一下,你懂吧,回来他就死了。”
“我没注意。”翠星河一问三不知。
“别看我。”慕如指着陌生的面孔,“我当时在忙着安顿这个孩子。”
卿玉膝行上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娘娘,那个孩子,还不到十岁,我实在是看不过眼。”
她把卿玉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素言上前把卿玉拉开,“和那孩子有什么关系?”
好歹素言上班还是带脑子的。
“他把裤子脱了,这谁能忍啊。”素言提醒道,“还当着你的女儿!”
卿玉立刻开了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裤子露出了那玩意!那是我女儿的生日啊!娘娘,那是当着我孩子的面,士可忍孰不可忍!琳琅是我爱人的遗孤,我视若掌上明珠,我怎能容忍那人这般挑衅,娘娘,当年我爱人为国捐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娘娘,就算看在他的面上,娘娘!”她脑袋真好使啊,转的真快,“这种事我委实是无法启齿,奏折上才未言明,娘娘,我云英未嫁,这事,我真说不出口。”
一提豆芽菜她爸,柳在溪无法直视自己各种惨烈的败仗,立刻出去了。
只剩下卿玉哀嚎,“六百两啊,豆芽菜她爹虽然没有娜娜她爹贵,但也是上等的品相,我花了六百两啊,我的六百两,连个响都没听到,只给我留了一个弱智的女儿。”
“你这嘴皮子不挺利索的吗?”云菩冷冷道,“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那个上了年纪佝偻身子的老太太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走开,似是唯一一个诚惶诚恐的人——也或许是命人去通风报信,叫士兵来包围这里。
老太太似乎在打量她的脸色,抖着声音说,“施主请坐。”
云菩摇了摇头,“叨扰清修了。”她看向那个陌生的女孩,“你是?”
小孩傻傻的看着她。
豆芽菜推了推小孩,“快,问问娘娘这个名字行不行。”
“民女,民女谢曌。”小孩和所有初来乍到的人一样,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取了一个了不起的名字,“则天大圣皇帝的曌。”
慕如偷偷打量着茉奇雅的神情。
“不行。”茉奇雅斩钉截铁道。
“谢则天。”
“不可以。”
老太太可能害怕自己被灭口,打过招呼便脚底抹油带着自己的手下丝滑的溜走了。
“好吧。”小桃花耷拉着脑袋,沮丧道,“那还是叫谢临舟吧。”
茉奇雅进来的那一刻柳粿粿便立刻离席,扔下她那可怜的老妈和残了的得力手下,真是王不见王。
本来她还想欣赏一下柳粿粿手下三千四的“士之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结果这个小孩似乎也是个瘪人。
她想看的戏码明明是那三千四认出茉奇雅,冲上去像野兽一样撕咬,来报一臂之仇。
结果瘪人直勾勾的看着茉奇雅,一秒都不用就揭过了失去的手臂。
“那你来说,到底那日发生了什么?”茉奇雅把谢临舟叫到跟前儿,抬了下手,素言端过来一个长盒,递给柳粿粿麾下的三千四,话里话外很不客气,“梁姑娘,这是给你的。”
素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合金做成的假肢,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有着各种各样的抽绳。
“肯定和自己的手臂比不了。”素言把长盒合上,递给瘪人梁丹,低声解释道,“但是起居可以如常。”
要慕如说,若换成她,她一定会很有骨气的拒绝这种赏赐式的礼物。
但瘪人就是瘪人,蔫蔫的低着头将盒子收下,可为什么她脸上还会出现怅然若失的神情,太诡异了。
柳粿粿就不一样,粿粿真的硬气,是个响当当的君子。
粿粿走回来,当着茉奇雅的面,从她娘怀里抱走了妹妹,“来,阿姐抱抱我的小武则天!”
茉奇雅抿了下唇,似笑非笑的看向粿粿。
素言果断的隔在二人之间,把她们分开。
在茉奇雅即将发作的那一刹那,那女冠又走回来了,老太太感觉很忙的样子。
两个小道士一起使劲儿,哐的一声,一个巨大的纸箱子落在了桌子正中。
“老身许多年前,”女冠冲她递过来一封信,语气里难掩急切,“曾有一段奇缘。”
“啊不要不要。”慕如吓得跳起来,拼命的指着茉奇雅,“你给她,给她。”
女冠迟疑的拿着信,有些不知所措。
茉奇雅戴上骑马的手套,小心接过那封样子很奇怪的信。
那信封真奇特,洁白如新,是完全不同的材质。
慕如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上边用奇怪的字体写道:请转交慕如。
茉奇雅用小刀小心翼翼的沿着边裁开那封信。
结果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
上边写着:慕如不许偷看,请转交云菩。
“说你呢,不要偷看。”茉奇雅轻声说,她手微微抖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打开了信。
信纸厚厚的一沓,上边的每一个字却方方正正,每一个都一样大小,规整的如量好的一般。
——“你们还好吗?怕你多心,觉得字迹可以模仿,我特意选的打印。”
——“我还活着,日子对付着能过,除了死孩子!时露娜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这俩人杰地灵蠢出生天的智障!”
茉奇雅神情抹过一丝恍惚,极快的瞥了柳粿粿一眼,眼睛背后的情绪瞬间被压下,神色立时近乎平静。
她对折了信,攥在手里,看向女冠,刚开口不知怎的,自己呛了自己一下,剧烈的咳了起来,连忙走了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雨声,灯芯时不时微微爆响。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箱奇怪的深色玻璃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是……”岑霜野问。
“那些人从天而降。”女冠平静道,“与老身有救命之恩。”
“东平王妃,”茉奇雅走了回来,手里还捏着信,“久仰大名。”
“不敢。”女冠摇头,目光微微失神,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东平王妃早已过世,老身法号妙善。”
“幸会。”茉奇雅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妙善拍了拍纸箱,“她们说不能在此久留,走的急,她说她很想念你们,不过她过的很好,叫你们不必挂心。”
“这是什么?”柳在溪终于忍不住,把一块深色玻璃捡出来,好奇的把玩。
云菩就盯着柳在溪左看看右看看,在自以为的趁大家不备时,这个智障偷着啃了一口,没咬动,嘶了一声。
她又看了眼信,“那是时露娜的电脑。”她喝止住柳在溪,“别乱动。”
“娘娘好大的威风啊!”柳在溪当即语气不善。
妙善不愧是前王妃,恰如其时的打了个岔,“除了这些,还有不便挪动的,施主可方便移驾?”
“好。”云菩点头,“有劳了。”
下一刻她震惊的看着一摞摞的纸卷,还有一包包的东西,摞成小山一样,透过袋子能看见一个一个的小包,这个形状,这个大小,绝对是月事棉——真是几千年后人类都没进化掉月事,这到底是多么顽固的性状——此外,还有好几个箱子,有的里面是玻璃的瓶罐,一些是流动的液体,质地比较稀薄,还有的则是果酱一样的东西,最可怕的是那些白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百个分隔,塞满了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透明小管,装着的要么是诡异的液体,要么是奇怪的已经腐烂的东西。
“她们有个,有个,”妙善回忆着,“冰箱?走的时候,燃料?好像是叫燃料不多了,为了减轻重量,她们从冰箱里扔了些冻了很久的东西。”
“这个她们说就是疱疹。”妙善翻着那些盒子,“这个好像叫什么巨细胞,我不记得了。”
“这个是鸡汤,还是牛肉汤……”
说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妙善倏然捡起一个果酱瓶,“哎,这个我记得,她们说这个能让女子与女子繁衍后代,她们那里只有女人,然后大家就靠这个生孩子。”
这世界真是太让人绝望了。
慕如不管不顾立刻当着柳在溪与道观一干人等的面,大声说,“哇靠,果然你娘跟你姨生的你吧!”
绝对是故意的。
“闭嘴。”素言瞥了茉奇雅一眼,赶紧给慕如使眼色。
慕如换成大声嘀咕,“你是个孩子,你怎么可能比柳粿粿还聪明?除非你是未来邪恶科技的产物。”
很好,粿粿也在,绝了。
慕如的相声搭子柳在溪阴阳怪气道,“果然这孩子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是天知道这是谁的种。”
茉奇雅对老太太客套道,“失陪。”随即转身朝慕如走过去。
慕如这会儿又怕死了。
只见慕如飞快的后退,后背撞到柱子,立刻手脚并用攀着柱子爬了上去。
茉奇雅握着剑柄,怅然的叹了口气。
老太太尴尬的拿着那瓶果酱,或许很后悔挑起这个话题。
“不用理她们。”素言无语道。
老太太很局促,最后把果酱递给了茉奇雅。
“噫,不要给我。”云菩连连后退,“我不要!”
“我要,让我试试。”卿玉钻过来抢走了一瓶。
“你这是为了让老卿家出个皇帝,这条狗命算什么,拼了。”慕如抱着柱子,挖苦道,“生个老三!”
云菩盯着妙善,尴尬的闲聊,“说起来,你是郑珏的……”
其实她看过无数这种戏码的话本,人们总爱让托付半生的老道士或者和尚在心愿了结的那一刹那,溘然圆寂。
但现实总归是现实。
前一刻,妙善还是出家人,断绝红尘,下一秒,妙善又变回了东平王妃薛月来。
“我是她外婆。”薛月来盯着她,“其实我当时答应她们,也没想到真的有一个人叫慕如,留下这些东西,也算是个念想,她们是一群很特别的女孩,我很羡慕她们。”突然,薛月来开始隐晦的为她的外孙女,郑珏,求官求爵,绚丽词藻的夸耀下,冗长语句可以概括为这样的一句:“郑珏这孩子,自幼聪慧,识文断字,希望您能像前朝皇帝一样,也给郑珏弄个丞相当当。”
“您太客气了。”云菩从来擅长在是或否的选择里选择回答“或”。
当然,就像老太太字里行间鄙视了她是不是没怎么读过书,她也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呢。”她密切的看着薛月来的表情变化。
说起老东平王,薛月来顿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她满意的出去找娜娜。
娜娜真讨厌,不带她出门,她就总喜欢跟踪。
但她和吃的相比,食物才是娜娜的正妻。
只见娜娜已经跑到旁边卖烧饼的店,举着一个巨大的夹肉烧饼,嘴巴鼓鼓的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再来一个五文钱的,这个要加香菜,不要放椒。”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忽然想起她那边的娜娜。
娜娜是一个很爱吃的人,萨日朗经常骂她说一颗心全扑在吃上了,但娜娜真的很会吃,也会享受美食,她炖鸡的时候会把鸡肉煎香,做红烧肉的时候知道要用料酒泡肉。
但是东哥喜欢纤细的美人。
后来再与娜娜相聚时,娜娜身型窈窕,每顿饭都要算计着吃多少肉,走多少步。
她从未见过谨皇贵妃大快朵颐的样子。
这里的娜娜,就,很娜娜,一大口能干掉四分之一的烧饼。
“要辣吗?”老板问。
“不要不要,”娜娜摇头,继续啃烧饼,真好吃,这肉炖的入口即化,“能不能给我浇一勺汤?”
“好的好的。”老板是一个很利索的人,但她半边脸都烫伤了,爬满了瘢痕,连眼睛都睁不开。
即便如此,她身边帮忙卤肉的女儿依然打扮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的整齐,脸圆圆的,还有青蛙肚,感觉被老板照顾的很好。
“姐姐,你要肥一点的,还是瘦肉多一些的?”小孩子感觉才五岁大,说话还奶声奶气的。
“肥一点的。”娜娜指了指,“我要那块,带筋的。”
突然小茉冒了出来,“好吃吗?”
“哎呀妈呀。”吓得她蹦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把粿粿的脑袋拧下来。”小茉摇着头,“看来你也不怎么爱粿粿。”
“没有。”娜娜拉着脸,哼了声,把烧饼递过去,“要尝尝吗?”
倒也难怪竹子怀疑小茉上辈子是小猫,她有时碰见没吃过的东西,就会像小猫似的,先闻闻,好奇的观察一下,再浅浅的咬一口。
老板又递过来了一个巨大的烧饼,五文钱的和三十文的看起来差不多,里面肉塞的特别满,一口根本咬不下来。
“谢谢谢谢。”娜娜连声道谢。
她真的怀疑老板这能赚钱嘛。
“快去读书吧。”老板把她女儿打发走,“一会儿阿娘需要你再叫你。”
小孩洗了把手飞快的走了。
小茉看了看老板,指了一下自己的脸。
老板哀怨的说,“……触了婆母的霉头,他又喝了几两黄汤,就把我按在了炉子上,我也想过一走了之,但舍不下女儿,也夜深里磨过刀,但那是忤逆的重罪,便一天天熬着,不料,苍天有眼,那日我锁死了院门,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了。”
娜娜顿时觉得嘴里的烧饼也不香了。
她拿不准老板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这么说想博取她们信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于是她看着小茉。
小茉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再来一点。”娜娜特地换回了官话,“你尝尝有毒吗?”
“你都吃完一个了。”小茉戳了一下她的小肚子。“要是有毒的话肯定没救了。”
她哀嚎了声,“不要手贱,这是我刚吃下去的饭。”
忽然老板问,“你说,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吗?”
娜娜一时哑口无言,“怎么说呢……”
“如果不是外星人!”老板忽然指着自己的脸,声嘶力竭的尖声质问道,“我为他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他们这么对我?”
“你有没有觉得,”小茉丝毫不在意老板的歇斯底里,幽幽说,“男人女人应该长得一样才对,你看猫,鸟,狗,就算,多了一些东西,在外表上,他们看不出雌雄,此外,鸟类明显些,”她看着老板,“雄鸟远比雌鸟漂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那么丑?”
老板一下子心满意足的平复了心情,招呼道,“娘子,要不要尝尝卤肉烧饼?”
小茉摇摇头,“我吃过饭了。”随即拽着她跑到附近的树下。
“你能开车吗?”小茉说,“开车过来拉点东西回去?”
“应该是可以的。”娜娜企图飞快的解决掉那个烧饼,“不过我之前没有一个人开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把车开过来?我怕我开沟里去。”
“不,”小茉摇摇头,“我要处理点事。”
“咦?”娜娜捏着烧饼的手忽然一顿。
“你应该不用回去了。”云菩淡淡道。
只见一辆车飞快驶来,桃子打开门,从车里跳出来,“娘娘,前边有乱兵,约大几千人,不是正军甲。”
身为草台班子的典例之一的桃子竟说,“感觉是草台班子,看旗号,是……”她嘴里的舌头打了结,“淮,淮安怀侯,好像在追一大坨人。”
娜娜像仓鼠一样嘴巴鼓鼓的,拼命嚼着,眼神依然是清澈的愚蠢。
“四公主御驾出征,京中自有人趁朝局空虚,暗中勾连旧族与地方豪强。”云菩撑起伞,走入雨中,“先借‘女主兵败,天意示警’为由动摇人心,继而提出‘废女君,扶宗亲’举事,但淮安怀侯也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一局里,淮安怀侯从来都没有资格以棋手的身份上桌,即便他有着显赫身世——太宗皇帝养子之后。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郑棠才是那只黄雀。
至于那只蝉,纪正仪这一生,想当皇帝想疯了,但生平最恨一事——四公主奖励似的给了她虎符玉玺,要她主持衣冠南渡,庇护纪太后与纪太妃,弄的仿佛是奉旨称帝。
四公主倘若无法佑护京畿,必会先传递消息给纪正仪。
只要纪正仪一动,淮安怀侯一定会收到郑棠送出的假消息:四公主战死疆场。
即刻淮安怀侯举兵,以斩除奸佞为由,劫杀纪正仪,抢玉玺和虎符——要是纪正仪知道她成了“一大坨人”,大概会气死吧。
郑棠早就埋伏下士兵,待纪正仪与太妃太后一死,立刻出面拨乱反正,以此为由聚拢军队,于关中自立为王。
“岑霜野会跟你说。”云菩转身上马, “你们把东西搬回去。”她叮嘱道,“有未来的月事棉哦,疑似还有未来的手纸。”
原本娜娜还不乐意,撅着嘴转身去牵小银河,一听月事棉,马上又改口了,“哦,好的。”
打发走娜娜后,她看向远方山口。
东平王妃清修之地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处,山口狭窄,两侧皆是乱石,杂树丛生,就连郑棠这种外行看过地图,都选在其他地方埋伏。
“娘娘……”桃子有些不知所措。
“娜娜的马给你。”她招了下手,一抖缰绳,“车留给她们,我们去南坡。”
其实她还是挺讨厌纪正仪的。
于是她策马先上了高坡。
雨幕里山下景象随着风,忽明忽暗。
纪正仪是文官,至于,纪悦,嫡出又如何,家里从来就没有培养过她,不太能干。
本来她还挺喜欢纪悦的——那时她经常和纪正仪吵架,每次吵完总是纪悦带着小点心跑过来说“快和好吧,不要打架”,直到纪悦与她死战到底。
最可笑的是纪家没有一个人教过纪悦兵法,甚至纪悦连孙膑都没听说过。
纪悦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唯一的诉求是杀了她。
她当然很满意现状,纪正仪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紧紧攥着刀,最重体面的人鬓边都是灰土,额角血痕直过眉骨,血肉外翻,几乎糊住了眼睛,要是活下来或许会留疤,大概纪正仪会很伤心吧,她还是蛮在意她那张脸的。
或许这才应该是历史本来该有的样子,天意决定纪氏姊妹今日死在这里。
不过她也不否认纪正仪是一个君子,到这份上,不管她怎么恨四公主——鬼知道她们到底什么过节,纪正仪都一路护着纪太后与纪太妃出逃,甚至,她们被逼至断坡,护从拱卫的仍然是这两位后妃,而非她们姐妹。
领头的胖墩一身轻甲,脸上带着笑,刀锋往下滴血,神色恶毒又轻蔑,说了几句什么,四下里士兵哄笑起来。
那笑声又杂又轻浮,只是雨声太响,没能传开。
纪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太妃推开护卫,拿过剑,“正仪,为何不命人传信于她,说有叛兵。”
纪愉抿着唇,没敢回头。
“我的孩子死了,”太妃说,“另一个疯了,再也不认我,她的孩子也死了,这很好。”她执起剑,“你就让那乱臣贼子,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不论是杀几个,还是杀一双,就杀了一个,也算一命换一命。”
“你说什么?”太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太妃,“你说什么?谁死了?”
“纪悦,让她们闭嘴。”纪愉恼道,“行行好吧,别添乱了。”
纪悦回过头,苦笑道,“娘娘……”
忽然她看见高坡上有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策马立在雨幕中,身后不过百余人,她甚至不像一个士兵,没有披甲,只穿了件浅黄色的裙子,裙摆随风摇曳,却压得整座山口天色暗了三分。
纪悦瞳孔微缩,整个人僵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云菩抬起手,一声冷喝,“拿下。”
平地间,一声枪响,如万钧雷霆轰然压落。
叛军先是一怔,继而大乱。
淮安怀侯猛地回身,只见坡顶黑压压的枪口和身边炸开的血雾。
枪声不绝于耳,倒下的士兵凄厉惨叫,“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栋鄂茉奇雅——”
顿时,士卒乱做一团,但断坡险隘之地,唯忌乱一字,一乱,反倒将退路自己堵死,为求生路,他们挥刀斩向同袍,只为一丝活命的机会。
“是她?”纪愉松了口气。
她真的好讨厌纪太妃。
只见纪太妃走到坡沿,浑然不顾枪林弹雨,大喊,“死孩子——你娘呢?”
夜色渐渐压了下来,云菩才缓缓策马下坡,来到近前,离纪太妃不过三步。
“问你话呢。”纪太妃恼道。
“我不叫死孩子。”云菩回敬道。
“好,你娘呢?”纪太妃问。
“她就这样。”纪太后拽了拽纪太妃,“小云,你们最近怎么样?好久不见了。”
“就还是那个样子,我娘在家。”云菩看向纪正仪。
纪正仪扔下刀,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为何救我?”
还没等她答话,纪正仪这个素来自以为是的人便惨笑道,“是要我降吗?还是要我死?我死也可以,留纪悦一命。”
“不,”纪悦说,“要死一起死。”她感觉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一副不知死活的没心没肺样子,反正丝毫没把她当回事,不过纪悦一直都这样,她没有脑子,“但不是说,”她好奇的看过来,“倘若是女将,你们会用美人计来劝降吗?”
“就,呃,怎么说呢,也不是每一个都会劝。”云菩不敢想象金墨这些时日都干了些什么。
“那要是对你用美人计,你会降吗?”她反问纪悦。
纪悦这个瘪人想了想,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低着脑袋不说话了,蚊子哼似的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纪二,你是个将军啊!”云菩无话可说。
“也没人把我当将军看。”纪悦抄着手。
“照顾好锦书。”纪正仪又捡起刀,“大概是我命该如此……”
“这是二十万两银子。”云菩打断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了纪正仪,“你不是一直都想当皇帝吗?那就当个皇帝给我看看。”
技术不太好的钓鱼佬要想钓上大鱼,就只能打窝。
江南繁华腹地,士林豪强串通一气,只手遮天,杀,也得有策略的杀。
纪正仪是一桶上好的鱼饵,是她给这群大鱼准备的美味红薯丸子。
“别让我瞧不起你。”她激了纪正仪一句。
一秒都不用她就付出了代价。
哇靠,纪正仪把纪太后和纪太妃扔给她了。
那边的纪正仪好歹给这两个老太太养老送终了。
这扔给她是什么意思。
“行。”纪正仪那张惨白失魂的脸盯着她看了好久,突然狂笑,笑完含泪说道,“他日点兵来见!”
随后揣走了银票,带上了她妹,压根没管那俩老太太。
“把她们带走。”云菩赶紧叫住纪正仪。
“你既看得起我,”纪正仪拒绝了纪悦带她同乘的邀请,勉强策着马,摇摇欲坠,“我也还你一个一家团聚。”
这下好了,她和两个老太太眼瞪眼。
纪太后按住纪太妃的手,小声说,“你娘也在这里吗?”
“对啊。”云菩沮丧道。“不然呢?”
很快,她欣赏到了土豆洋葱胡萝卜的惨叫,“你要杀我!他要杀我!”
纪太妃和土豆洋葱胡萝卜开始了猫捉耗子,“我没有!是他发疯!”
“不,你就是要杀我!”
“我没有!”纪太妃气喘吁吁的撑着桌子,“我叫你装死!装死,懂不懂啊,装死!”
她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包没用过的月事棉,揪了两团棉花下来,团了团,准备往耳朵里塞。
纪太妃真是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按理说,这是信国的军营,纪太妃是敌国的太妃,高低也是个俘虏。
加上一层血缘关系,纪太妃就立刻摆上太皇太后的谱了。
纪鸯小心翼翼的挪过来,挨着她坐下,“你得让她去告诉四姨,得现在就告诉四姨你是她和我娘的女儿。”
“你也信了。“云菩抓狂了。
“你看。”纪鸯拿着一瓶果酱,对着之前被珠珠撕下来的小条——竹子找了张纸,把它们糊在了一起,“至少,字是一样的,你确实很聪明嘛。”
这事她就吃了个哑巴亏,她要是辩解,人们又会说你难道这么喜欢那个死人吗?非要认那个死人当爹。
而且素言还自作聪明的把这破事锤死了一半——素言非拖着土豆洋葱胡萝卜出去,回来说竹子没见过男人,分不出男女。
土豆洋葱胡萝卜心智感觉就是个六岁孩子,怎么可能知道竹子的事情!
“你……你刚刚说什么?”纪太后无所事事的在桌边坐着,目瞪口呆的看着纪鸯。
“姨说,她,”纪鸯还指着她,“是她和我娘的小孩。”说着,把果酱瓶和那张纸递了过去。“确实感觉……”
“你们这轰隆隆的到底是什么声音!”纪太妃尖叫道。“烦死了。”
“发电机。”她冷冰冰的回答,把接线拧上,“你们能不能去睡觉?”
“你在干什么?”娜娜路过差点被乱七八糟的线绊倒。
“给……电脑充电。”小茉捣鼓着暗色玻璃板。
不知道她按了哪个钮,玻璃板竟然亮了。
“那这可能是时露娜的东西……”娜娜也凑了过来,“你翻她的东西不太好吧。”
“你觉得哪个像,”小茉翻着自己打的小抄,她从珠珠嘴里套出来的用户名和密码居然有了用武之地,只是她对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图标无能为力,“珠珠喜欢玩的那个瘟/疫/公司?”
“她不是喜欢玩分手厨房嘛?你要不每一个都戳开一下?”娜娜挠着头,完全没有思路。
“你们去休息吧。”云菩又拿起来一块饼干,“我一个人待会儿。”
纪太后是个奇怪的老太太,她不肯走,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怎会如此?”最后熬不住了,咕咚一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吃完一盘曲奇饼干后,她终于弄明白电脑怎么用了,而且珠珠应该真的是一个贫穷的抠搜年糕,她最喜欢的游戏只有简易模式。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几分亢奋。
至此,一切都将成为铁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尽力了,选了最像这里的一个星球,这个游戏里面出现的地名很……信国特色,或许珠珠真的来自未来的信国,游戏里出现了南府,大洋府等西府、东府相近的名词,不过无伤大雅。
纪太后居然睡觉打呼噜,脑袋埋在松塔怀里,一人一猫安静的呆在桌子的那一边,完全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从现在起,幻想也好,梦境也罢,哪怕是走马灯,也算是新的一天了。
#
晨雾渐渐散开,北岸出现了敌军的轮廓。
黑线沉在雾后,像延绵的山脉起伏,再是一面面旗,从雾中升起。
接着,骑兵,步卒,一层层铺陈开,直到整个北岸都被沉沉铁色覆盖,吞噬初升晨光。
金墨到了。
她的军阵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稳,也更静,从不擂鼓,从不叫阵,她们没有喧哗,甚至战马也向来安静,极少嘶鸣。
面对这样的压力,士兵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阵中立时起了细小的波纹。
诸葛文立即转身呵斥。
也就在这时,清歌轻轻一抖缰绳,从中军踏出,没有斥责,也没有命人示威,她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
金墨立于中军之前,遥望南岸。
昨夜她就猜,卫清歌不会守城不出。
只是真的见到她带着残兵列阵,亲自压阵于最前,心中还是不可抑制的掠过一丝沉意。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比她想的要决绝。
到这一步,要分的不是胜负,也很难再进行任何劝说,卫清歌要押上命,帝位,江山,分一个高下。
她缓缓抬手。
侍女递来普天之下,枪锋在晨光下泛起一线极冷的银白。
她抬起枪。
几乎是在同一瞬,卫清歌抬起剑。
剑与枪,一南一北,在晨光未盛的天色下遥遥相对。
四下静了一静。
诸葛文看向官家。
只见晨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如血,玄甲迎着天光,犹如坚冰。
她抬剑,摇摇指向北岸敌阵,“今日,朕亲为前锋。”她声音陡然厉了几分,“诸军若还认朕这个皇帝,便随朕向前,死中求生,若不认——”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全军,“朕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忽然她凝眸看向敌军。
只见金墨身边的两名年轻些的女将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军,中军,后军,一列列甲胄相撞,潮水般的压了下去,甚至金墨都向旁边避让。
一道纤细身影从后军穿出,但没有停在中军。
是云菩。
官家盯着她。
“我有话要说。”云菩策马踏过浅溪,来到她们阵前。
她深深的看了官家一眼,倏然举起一块玻璃板,按了一个钮,突然玻璃亮了起来,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们截获了史前外星人的飞船!”云菩的官话听不出任何口音,“这是我们在飞船上发现的记录仪。”
她高举的玻璃板出现了舆图和看不懂的骷髅图案,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不是我们现有科技所能伪造的!这是埋藏在君臣父子,秦汉魏晋背后的真相,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云菩大声说,“诸位姊妹,他们侵略了这颗行星,奴役统治我们三千余年,你们可曾想过一瞬——他们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
“因为他们是外星人!他们无情的屠杀了我们的夫婿同胞,对待我们犹如对待低贱的牲畜。”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能读书?”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只能孝顺公婆,伺候丈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准立户,不准自己谋生?只能嫁做人妇?”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允许拥有钱财地产?”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配留下自己的名姓!”
随着她的话语,玻璃板上舆图一块块的变红,骷髅的图案越来越多,叠在骷髅下的人形图案开始变灰。
“现在我们发现了真相,捣毁了他们的老巢,缴获了他们所有武器,炸碎了他们的飞船!他们再无力与我们抗衡,”云菩声调扬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以牙换牙,以眼还眼!报仇雪恨!复我华夏!”
不知是谁松了手,箭破空而来。
云菩用玻璃板往前一挡。
在整个舆图变的鲜红的那一刹那,玻璃板被箭洞穿,不认识的文字闪烁过后,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3,2。
在它变为一的那一刻,云菩将玻璃板朝箭来处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浓密的黑烟遮天蔽日。
“杀了他们。”云菩抬手轻轻一点,小声道。
这一刻,风骤起。
狂风催折,军旗狂卷,士兵与士兵之间的战争轰然炸开,刀枪剑戟指向了自己人。
上一秒,他们还是同袍,下一秒,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喊杀声似从天地尽头滚来,一声接着一声,震的河岸发颤,整片天地在这一刻被卷进了巨大的战意与杀机。
诸葛文企图喝止,但根本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话。
官家抬手制止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眸色冷的像将碎未碎的寒冰,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三个字,“没用的。”
“陈国主,”云菩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请。”
哈哈哈哈哈下一章我就要写名场面了,云小狗这一章春风得意,下一章嗷嗷乱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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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