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又一个背得磕磕巴巴的男生被施墨叫停了,蒋天阳抻脖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贺哥,你说,咱背这个有什么用啊?这里生字这么多,就算背下来也未必会写啊,一排16个人,这都站起来10个了。”
贺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人趴得更低的同时桌下的脚还往前踢了踢。
“不是,”蒋天阳手往下伸拍了拍校服裤子,“你踢我干嘛?”
“因为该到你了。”施墨清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蒋天阳,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蒋天阳一个激灵转了回去。
他悄咪咪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陆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同桌许聪已经站起来了,看来也是个没挣扎过来的。
“不用看了,”施墨替他解惑:“陆瑶背完坐下了,许聪没背下来,你们三剑客已经倒下一个了,还差你和郭炟。你先来吧,接着陆瑶的下一句背。”
挨个背诵确实很费时间,施墨也没打算做无用功,像陆瑶这种背得流畅、中间从不卡壳的,背几句她就让人坐下了。
蒋天阳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却并没出声。
“光顾着说话了,不知道她背到哪了,是吧?行,那我给你提个醒——”施墨难得的善解人意:“她刚背完‘制芰荷以为衣兮’,你接着背。”
什么玩意儿?
人贵有自知之明。蒋天阳连挣扎都不挣扎了,直接放弃了:“老师,我不会。”
“不会?”施墨语调上扬:“我没讲过吗?没让你们回去背吗?你还挺理直气壮啊,怎么,你不会很荣耀吗?”
这会儿蒋天阳倒是不耍宝了,规规矩矩地说:“没有。”
“呦!现在这声怎么这么低了,刚刚不是聊得挺欢吗?我这都听见了。用不用我给你割个韭菜炒一炒、蒸个黄粱饭,再热一壶酒啊?”
高中生面子大过天,有时候就算是明知自己做错了,也要梗着脖子跟老师争辩几句。
可蒋天阳不一样,他一向很识时务。
蒋俊杰立马承认错误:“老师,我错了。”
“别啊,”施墨把书合上优雅地扇了两下:“你错什么了?你不是不知道背这个有什么用吗?来,我告诉你——”
施墨把书角对着蒋天阳指了两下,说:“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学生考试能多得两分。”
“古诗词默写六分,你们累死累活解一道数理化的大题才多少分?”
“都觉得自己是理科生只用学好数学和理综,英语和语文只要不拉分就行了,是吧?语文卷面分150,一科就是你们物理化三门加在一起的一半,这一科学好了顶得上两科的分,都是理科生这笔账算不明白吗?说了多少遍语文和英语好在理科班占优势,一个个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行了,你站着吧,郭炟,你背。”
郭炟的眼睛像长在了书上一样,动作格外慢,磨磨蹭蹭地半天没站起来,施墨看到后,说:“呦!这么好学啊,早干嘛去了?行了,别在这跟我表演和书本惜别离的戏码了,不会就站着,会就赶紧背!”
蒋天阳作为好兄弟虽不能跟他同富贵,但总要拉着他共患难。
好兄弟先是伸手捂住书上的字,然后“啪”的一声,书合上了。
郭炟的屁股像是被钉子扎了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仿佛慢了一秒刚刚填进去的字就要忘光了。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忘了狠狠地挖蒋天阳一眼。
他的嘴像踩了风火轮,语速飞快:“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芳……芳与……”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施墨没了耐心,替他接上了:“我说你怎么一改往常半天都憋不出来一个字的龟速,背得这么流畅,原来是在这给我钻空子呢。行了,你站着吧,下一个——”
“贺瑆,你从头背。”
被点名的某病号虽然没和语文书恋恋不舍,但站起身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他咽了口口水,让嗓子不那么涩,然后开始从头背。
事实证明,嗓子疼咽口水是没用的,该哑还是哑。
贺瑆刚一开口,施墨就抬起头朝他看了过去。
就连沈砚也抬眼瞥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人家的声音是能让耳朵怀孕,他这得让耳朵自杀。
贺瑆站着,周围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看着沈砚那对能夹死苍蝇的眉毛,他心说:刚感冒的嗓音不好听,真是委屈您嘞!
“行了行了,”贺瑆一句没背完就被施墨叫停了:“你别背了,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啊?”
“感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近乎失声。
蒋天阳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此时的他忘了刚刚的修罗场面,充当起了翻译的角色:“老师,他说他感冒了。”
“我听见了,”施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不着你说,哪儿都有你。”
蒋天阳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赶紧缩了回去。
“行了,你坐下吧。”施墨说。
或许是教师这个职业容易让人变得唠叨,看着贺瑆老实地趴回到桌子上,施墨忍不住嘟囔道:“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本身就容易感冒。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又火气旺、爱出汗,一出汗就对着空调吹,冰水、冰可乐不离手,不感冒才怪——”
“都记着点,少喝冰的,空调温度别太低,你们现在仗着年轻不当回事,老了以后那些病全都得找上门来——”
“记住了没?”
“……”以上全都干了一遍的贺瑆觉得施墨就是在点他。
全班同学拉长音说:“记住了——”
施墨伸出手指从教室左边指到右边:“你们啊,就嘴上答应得好,私底下,还是我行我素。”
有胆子大的接话说:“老师,那咱们别考了呗,你一提问,我们就紧张,浑身都是汗,容易感冒。”
听到这话,四十多个人立马又拉长音应和:“是啊,老师——”
“想的美!”施墨见怪不怪,但还是被气笑了:“早干嘛去了?下一个,接着背。”
沈砚伴着一众同学的哀嚎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短短几十秒,他还没背两句,就又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坐下了。
好几个女生趁着男生站着背诵的时候肆无忌惮地看向他。
男生虽然长得惹眼,但周身总是散发着一股能冻死人的冷气,再吃这一款的女孩子也不敢上前惹他厌烦,这样能光明正大看他的机会并不多,没有女生会错过。
“行啦,别看啦,”施墨无奈地用书敲了敲讲台,“天天在一个班里,还没看够啊。”
有胆子大的女生回了一句:“看不够。老师,你和林哥结婚那么久,不也天天盯着他看。”
全班立刻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林辰是他们的生物老师,为人随和,是一班的任课老师里少数几个脾气好的。所以这帮没大没小的学生私下里都管他叫林哥,这在老师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和施墨高中的时候就谈起了地下恋,后来转到地上,是有名的模范情侣。就连许主任三令五申不要早恋的时候都说:“你们要是能考到施老师和林老师当年的分数,我就不管你们早恋,以后结婚还去给你们当证婚人。”
也不知道施墨今天是不是化妆的时候手重了,腮红打得有些多,脸上红得厉害。她板起脸:“我那是来听课的。”
女生半点没在怕的,戳破老师的小心思时那叫一个直白:“才不是呢,上回生物课老师就坐在我旁边,批了一节课的卷子,你就是为了过来看林哥讲课。”
教室里起哄声此起彼伏。
施墨脸上挂不住,说:“小姑娘家家的这么花痴,你这么能说,你来背,背不下来有你好看的。”
女生口齿伶俐,背起文章来也毫不含糊,三五分钟,一篇《离骚》就从头背到了尾。背完,还笑嘻嘻地问:“老师,我背得怎么样?”
施墨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算你过关。”
附中能在一众重点中学中杀出重围、跻身于省重点大半是靠着数理化,身为附中火箭班的一班学生更是自诩为理科打遍天下无敌手。
一节早自习的时间,全班的人都被轮了一遍,结果就是站着的多,坐下的少。龙摆尾结束后,这帮“无敌”们有一大半都化身柱子杵在教室里。
或许是男生的理科思维天然就要比女生好,而女生天生记忆力比男生好,所以一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坐下了,站着的清一色都是男生。
三剑客更是无一幸免,齐刷刷地站成了“L”形的俄罗斯方块。
蒋天阳的胆子比刚刚让施墨红脸的女生有过之而无不及,站着还敢回头说话:“贺哥。”
少爷今天身体欠安,只懒洋洋地赏给他一个眼神。
干嘛?
蒋天阳做贼似的问他:“贺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逃今天的背诵,故意让自己感冒的?”
贺小少爷平时总是笑脸迎人,现在眉毛一皱,眼珠往上一翻,就是个大写的“你有病吧”。
“蒋天阳——”不知道这是施墨今早第几次叫了蒋天阳的名字,“站着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靠。
回回都能被抓住,可真够寸的,蒋天阳心道。
“对了——”施墨难得没揪着蒋天阳不放,他松了一口气。
“蒋天阳提醒我了,背下来不会写也没用,所以你们今天的晚自习也归我了,全班默写《离骚》,写完就能自习,写不下来的就背到能写下来为止。”
画面静止了三秒钟,然后全班同学同时回过头。
九十多只眼睛同时怒视着蒋天阳,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施墨生怕一班的男生对蒋天阳手下留情,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们都感谢蒋天阳吧,要不是他这个大喇叭开关开了,我还想不起来这茬儿呢。”
蒋天阳:“……”靠,这口气松早了。
迎着全班愤怒得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蒋天阳难得老老实实地站在那。
“那个——贺瑆,”被点到名字的贺瑆把自己的上半身从桌上揭起来,抬头就看到施墨的书指着他这说:“你手没坏吧。”
阿西吧。
蒋天阳下意识地回头,对上了贺瑆幽怨的眼神。
“没有。”贺瑆瓮声瓮气地说。
“那就好。”施墨放下心。成功整治了这群目无语文的理科生们的她心情大好,甚至还开了句玩笑:“晚上默写等你哦。”
贺瑆又闷回到了桌子上,一半是因为身体真的不太舒服,一半是因为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