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口解决完包子,贺瑆又把塑料吸管插进杯子里。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给你。”
沈砚看着这人手里除了粥什么都没有,只朝自己侧了侧身,问道:“什么?”
贺瑆晃了晃书包:“牛奶啊,我腾不出手,你自己拿一下。”
沈砚不知道他这又是唱的哪出,却还是伸手到网兜里掏出了那盒奶。
看对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贺瑆好心解释道:“三明治有些干,容易噎到,你喝点奶顺一顺。”
沈砚半是无语半好笑地说:“不管吃什么都是狼吞虎咽的,就算喝粥也会呛到。”
贺瑆看了看自己手里转眼就下去大半的粥,笑容逐渐消失,他语气幽幽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也习惯了你的说话方式,你会不会也叫我爷爷。”
沈砚:“……”
认识这段时间,沈砚也算是对这人的表里不一有了一定的了解——长了一张乖巧讨喜的脸,实则皮得很。他没理会这人大逆不道的话,伸手点了点远处高大建筑上的表盘,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贺同学满不在乎地轻嗤一声:“呵,区区迟到,小爷我会怕?”
沈砚神色平静地说:“第一节是英语课。”
火箭班的任课老师个顶个的好胆色,上敢怼天怼地怼领导,下能不带脏字地损学生。就连史政地这三门文科课的老师都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要不然怎么能镇得住这帮心高气傲的理科生?
可要说一班学生最怕的老师是谁,那绝对不是班主任乔芝,而是用施墨和岳菲。
前者是语文老师。看名字应该是个一身墨香、说话轻声细语的大家闺秀,可事实却正好相反——
施墨的嘴皮子一向利索,怼起人来能三天三夜不重样还不带脏字。再加上是语文老师,国内国外的名著看了个遍,说起话来那叫一个犀利,一班的学生没有一个敢触她的霉头。当然,这其中也有他们的语文成绩实在是拿不出手的缘故。
后者是教英语的。也许是她和抗金名将岳飞是本家,名字也同音,所以天生有股女将军气质,英姿飒爽的。贺瑆常常觉得她不是来教书育人的,而是来带兵打仗的。
又或者是英语专业的人接触外国人接触得多了,整个人也不自觉地向西方靠拢。
长得更漂亮、打扮得更时髦、思想更开放、性格更外向……总之,岳菲完全不像一个江南水乡的女子,反而更像一个川妹子——性格泼辣,口齿伶俐,怼起人来丝毫不输施墨。
一班的学生给这两人组了个cp,叫花开并蒂。
一个是食人花,一个是霸王花。
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就是霸王花、不是,是岳菲的课。
贺同学话锋一转:“我可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怎么能迟到呢?快走快走。”
沈砚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个前后言行不一致的人加快脚步。
贺瑆一边吸溜着粥,一边举着手机四处拍照,有时候是拍景,有时候是拍人,有时候是自拍。
沈砚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在拍什么?”
贺瑆吸溜掉最后一口粥,把杯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口回道:“随便拍拍咯,我从小就喜欢拍照。”
“为什么?”
“因为能留存。就像树,随着时间的推移会留下年轮,可人不能,却又想留下些痕迹,所以发明了照相机。人来世上走这一趟,总得留下些什么吧。等到我老了的那天,儿孙满堂,也可以拿着相片让他们瞻仰一下我年轻时候的潇洒风姿,再给他们讲一讲我当年的英雄事迹。”
或许是能想象到年老的贺瑆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样子大概率会和现在一样臭屁的缘故,沈砚走在前面笑了一下。不同于之前几次短促得难以捕捉的笑,这一次,贺瑆清楚地听到了沈砚的笑声。虽然很轻,但却异常清晰地穿过车流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贺瑆再一次跳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他今早第二次胆大包天地扑到沈砚身上。
“沈砚——”贺瑆的手移到了男生的肩膀上疯狂摇晃:“你笑了!你刚刚是笑了对吧!”
贺瑆的眼睛是少见的纯黑色,在眼白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天上的星星。
沈砚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狗,每次看到自己都是摇着尾巴欢快地跑过来,圆鼓鼓的眼睛也总是亮亮的。
贺大少爷要是知道这人拿自己和狗比,肯定要炸毛。沈砚敛了敛嘴角的笑意回道:“没有。”
贺瑆闻言不干了:“你有,我都看见了,你明明笑了!”
再让这人缠下去就真的要迟到了,沈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小时候拍了很多照片?”
听到这话,贺瑆垂下眼睛,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没有,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又没有智能手机,所以没什么照片。”
风吹过树叶掀起一阵沙沙的声音,街道上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他的话淹没。
贺瑆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沈砚却听清了。
“要拍照吗?”沈砚问。
“什么?”
“不是说总得留下些什么。”
“拍,怎么不拍。”
贺瑆再次举起手机,边走边拍。他没学过摄影,不过拍的照片大多不错。
拍着拍着,他的视线逐渐从远处的景儿移到了近处的人身上。
贺瑆第三次勾住沈砚的脖子。
“沈砚,看镜头!”贺瑆用空着的手高举着手机,勾着人的那只手顺势在男生的脸侧比了个耶。
沈砚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咔嚓”一声,画面就此定格。
“行了,”沈砚抬肩抖掉肩上的手:“再不快点走就真的迟到了。”
贺瑆觉得,他最近可能不适合上学。先是前一天因为失眠起晚了,后是今早因为生病迷迷糊糊地关掉了闹钟。
醒来的前一秒,贺瑆还在做梦。
梦中他一会儿被人丢在沙漠里口渴难耐,一会儿被人按在水里不能呼吸。
最后,他是在一阵窒息中醒来的。
贺瑆睁开眼睛,张开嘴巴艰难地喘了口气。
都不用看医生,光是喉咙里那小刀剌嗓子的灼痛感,他就知道自己这是华丽丽地感冒了。
也许是前天的冷水澡洗得有些久了,也许是冰可乐喝得有些急、也有些多。
又或者是客厅新换的空调风力太足,他吹惯了旧空调的身体还没能适应。
为了缓解嗓子火烧似的疼痛,贺瑆打算晨起一杯水。这回,他终于不再作死地大清早灌冰水,而是从床底抽出了一瓶常温的百岁山。
洗漱完,他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拎着书包走下楼梯。今天他不打算吃早餐了,没时间,也没胃口。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桌上不再像前两次那样摆得满满当当的,只有一人份的早餐,看来贺明宇和邢姌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就走了。
出了巷口,贺瑆又偶遇了上学路上的沈砚,只不过这次是对方先发现的他。
贺瑆默默接过沈砚递来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至于牛皮纸卷着的油条,他看了一眼后握在了手里。
“不想吃?”沈砚注意到男生手里的豆浆已经下去了大半杯,可油条却是一口没动。
贺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想吃的话就别吃了。”沈砚从他手里把油条拿过来,自己吃了起来。
不同于贺瑆吃饭时的风卷残云,沈砚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斯文,看起来赏心悦目,不过此时的贺小少爷却没心思欣赏。
贺瑆罕见地有些沉默,沈砚看了眼他咬着吸管的嘴,也没有说话。
坐在座位上的贺瑆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诸事不吉。差点迟到不说,今天的早自习还被施墨占用,提问背诵《离骚》。
《离骚》作为浪漫主义的抒情诗,其中运用了大量的比喻、神话传说和丰富的想象,文采绚烂、结构宏伟。
从艺术层面来说,《离骚》无疑是一篇伟大的作品。
然而,一班的学生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欣赏不来这生僻字连篇、句子拗口的游仙诗。
简而言之,他们背不下来。
为了节省时间,施墨不点名提问,直接让坐在教室左侧第一排的同学站起来开始背诵,然后以龙摆尾的形式往下,轮到谁谁站起来背。
也就是说,坐在教室里的人谁都落不下。
早自习时间不多,所以那些背得磕磕绊绊的,结结巴巴的,全都被施墨叫停了。背完全文的全是那些从头到尾不带打壳儿的,施墨这个操作直接按死一批挣扎一下勉强能磕磕巴巴地背下来的学生。
这个时候,运气好点儿的坐在其他两排的同学都在那亡羊补牢,运气不好的左排同学也觑着提问的进度垂死挣扎,起码有个心理安慰。
尤其是女生,脸皮不像男生那么厚,不想站着听完整节课,更是在那临阵磨枪。
唯有蒋天阳心比较大。
背诵就是从他们这排开始轮的,他还有闲心探头探脑地跟贺瑆说话:“贺哥,贺哥。”
贺瑆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快说。
“你会背吗?”蒋天阳卷着语文书在贺瑆眼前晃了晃。
一向话多的贺瑆现在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摇摇头。
蒋天阳咧嘴乐了。
贺瑆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两个大字:你会?
蒋天阳脑袋摇得像原地旋转的陀螺:“怎么可能?你都不会,我怎么可能会?”
贺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乐个屁?
蒋天阳读懂了贺瑆的眼神,笑得没心没肺:“你是咱班第一啊,齐天大圣都不会,我们这些猴子猴孙不会不是很正常?”
前排的许聪垂死挣扎之余还抽空回了他一句:“滚,死喇叭,你说自己就说自己,别带上全班,你是孙子我们可不是。”
蒋天阳贱嗖嗖地用拳头打了一下对方:“怎么着,聪子,不是孙子是儿子啊。”
蒋天阳还没意识到他这句嘴回得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贺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