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云溪,沈崎家的别院。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车库,熄火。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的轻微咔哒声。
阮念知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没有动。
她转过头,借着车库昏暗的感应灯,看着身边的沈崎。
他正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那个在饭桌上怼天怼地、像头护崽狮子一样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阮念知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一路上她都在回想刚才在老宅的那顿饭。
沈崎看似赢了,但他其实是输得最惨的那个。他为了她,为了念念,把自己跟原生家庭撕裂开来,像个外人一样跟父母谈判。
那些亲戚的冷嘲热讽,他照单全收;父母的冷脸,他笑着去贴。
哪怕是他在饭桌上说“我不在乎”,可阮念知知道,他在乎。哪有孩子不希望得到父母祝福的?他心里的那个洞,正呼呼地灌着冷风。
*“到了。”*
沈崎轻声唤她,手伸过来想帮她解安全带。
“我自己来。”阮念知按住他的手,轻声说。
她看着沈崎转身去后座,小心翼翼地把睡得正香的念念抱出来。他甚至还用手护着孩子的头,生怕磕着车门框。
那个背影,宽阔,厚重,却又显出几分孤单。
阮念知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子。
看着他安顿好孩子,又出来给她倒水,问她饿不饿。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傻瓜。*
*明明自己才是最难受的那个,却还要强撑着来照顾她。*
……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阮念知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红底的高跟鞋已经被踢到一边,为了撑气场,她今天站了太久,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皮,红肿一片。
沈崎去而复返,端来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里还滴了精油,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走到沙发前,二话没说,直接单膝跪在了地毯上。
看着他跪下的那一刻,阮念知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现在,他跪在她面前,只为了给她洗脚。
“嘶……”
当他的手握住她的脚踝,碰到伤口时,阮念知瑟缩了一下。
“傻不傻?”
沈崎皱着眉,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腹避开伤口,轻轻按揉着她僵硬的小腿肌肉。
“疼怎么不吭声?刚才在饭桌上那股子‘女强人’的劲儿哪去了?”
他抬头看她,语气虽凶,眼里却全是心疼。
“为了那帮老古董,把自己脚磨成这样,值吗?”
阮念知低头看着他。
她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终于满了出来。
*值吗?*
*为你,就值。*
她想起了刚才那一幕幕。他为了维护她,跟母亲顶嘴;为了给她名分,在亲戚面前发誓。
这个男人,把自己所有的骄傲都打碎了,铺在她脚下,只为了让她走得平坦一点。
“沈崎。”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着那里又多出来的几根白发。
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在阮念知心底升起。
她以前总觉得是他欠她的,是他在补偿。
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是双向的奔赴。他已经把他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掏出来了。
“今天……谢谢你。”
沈崎一边给她按脚,一边低声说。
“我以为你会掀桌子走人……没想到,你不仅忍了,还那么维护我。”
他抬起头,手上沾着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像孩子般的不确定。
“那句‘我爱他’……是在演戏给他们看,还是……真的?”
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阮念知心疼得厉害,又觉得好笑。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纠结这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那件被水溅湿的衬衫前襟,透出下面紧实的肌肉轮廓。
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冲动。她不想再跟他讲道理,也不想说什么煽情的话。
她想宠着他。
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孤军奋战。
阮念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伸出那只刚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湿漉漉的脚。
没轻没重地,在他胸口踢了一下。
“啪嗒”。
带着水珠的脚心贴上了沈崎的衬衫,水印迅速晕开。
沈崎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脚印,又抬头看她,眼神错愕中带着一丝被撩拨后的火热。
阮念知歪着头,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无限的娇嗔:
“沈崎,我爱不爱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崎心里的枷锁。
他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在他胸口作乱的脚踝。
没松开,反而顺势往怀里一拉,让她的脚心更紧地贴在他温热的胸肌上。
“没数。”
他声音哑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你也不想想,这一路走来,你骂过我‘混蛋’,叫过我‘狗男人’,还带着儿子躲了我两年多……”
他低下头,嘴唇在那只白嫩的脚背上重重亲了一口。
“私底下……其实我还真的有点不太确定”
阮念知感觉脚背上一阵酥麻,电流直窜心底。
她看着他那双着火的眼睛,知道自己这火是点着了。
沈崎并没有起身。他双手撑在沙发边缘,依然保持着跪姿,却将身体前倾,整个人笼罩在她上方。
“所以……既然你说你爱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蛊惑。
“那今晚……是不是得证明一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爸妈,没有念念。”
“而且……这别墅隔音很好。”
他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阮念知的脸瞬间红透了。
这狗男人……
前一秒还在伤感,后一秒就开始不正经。
沈崎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带你去看看这栋房子的主卧。那张床……我可是特意按照咱们上海家里的尺寸定做的。”
“去试试……够不够结实。”
沈崎抱着阮念知走进主卧,原本是想把她扔在床上,用身体的宣泄来掩盖心底的失落。
可是,当他把她放在柔软的被褥间,还没来得及起身压上去。
阮念知却伸出双臂,像蔓藤一样,主动缠上了他的脖子。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害羞。她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的迷离,而是一种近乎怜悯、又满含爱意的心疼。
她抬起头,温软的嘴唇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的下巴,他的喉结,还有他因为刚才跟父母对峙而一直紧绷着的颈侧肌肉。
她的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沈崎鼻酸。
沈崎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声音沙哑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侵略性的低沉,而是透着一丝从未示人的疲惫和脆弱。
“……怎么了?”
他伸出拇指,抚摸着她的眼角。
“刚才不是还踢我吗?现在……怎么这么乖?”
阮念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出了那句让他彻底破防的话。
“老公,我知道你难受……”
她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以后……我和念念,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一句话,像是一只手,轻轻推倒了沈崎心里最后那道强撑的防线。
是啊,他难受。
哪怕他表现得再决绝,再无所谓。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母,那是他的根。今天这场决裂,意味着他在云溪的“根”断了大半。
为了她,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但他没想到,她懂。
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
沈崎闭上眼,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向她,但他控制着没压坏她,只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她的怀抱里。
“知知……”
他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脸埋在她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她的体温。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家里容不下我没关系,云溪不要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在,只要念念在……”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死死地盯着她,眼神执着。
“这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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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
房间里恢复了宁静,窗外能听到云溪郊区若有似无的水声和虫鸣。
沈崎没有睡意。
他把阮念知搂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知知。”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慵懒,却很坚定。
“嗯?”阮念知在他怀里蹭了蹭。
“明天……”
沈崎看着天花板,眼神深邃。
“明天我们得去祭祖。那是沈家的祖坟,在山上。”
阮念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崎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郑重。
“还是那句话,我爸妈不认,祖宗得认。”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她承诺。
“而且……”
他笑了笑,笑容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狡黠。
“既然你说要宠着我……那这几天在云溪,你可得把你老公看好了。”
“这地方以前想扑上来的女人不少,你得给我把桃花都掐了。”
阮念知听着他又开始不正经,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好,掐。连根拔起。”
沈崎满足地闭上了眼。
这一觉,虽然不在上海,虽然窗外是并不欢迎他的故乡,但他睡得很安稳。
……
第二天。
清明节当天,清晨。
窗外雾气缭绕。餐桌上摆着当地特色的米线和饵块。
沈崎坐在餐桌主位。
他一口没动,手里的烟灰缸已经积了一层灰。
今天就是祭祖的正日子。沈家的宗族观念极重。他离婚、分家产的事,早就在族里传遍了。今天带着她和念念上山,等于是在所有人面前“游街”。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鄙夷的目光、甚至是指桑骂槐的嘲讽……他都能想象得到。
他不怕他们骂他。但他怕他们伤到她。
怕让她觉得,跟着他回来,是个错误。
就在他心烦意乱,甚至想着“要不别去了”的时候。
他感觉到膝盖上一沉。
他回过神,低下头。
只见阮念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蹲在了地毯上。
她的头轻轻枕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拉着他那只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左手,贴在她的脸颊边。
她仰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坚定。
“沈崎。”
她轻声说。
“我和念念就在这里,我们哪儿也不去。”
“不管任何人说了什么,我们永远都是你的老婆和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霸气。
“而且你老婆很厉害的好吗?大不了以后我养你,我带你回上海……”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恨恨的,放出了一句让他心头发颤的狠话:
“今天谁惹我老公不开心,我就让他更不开心。”
“我的男人,谁都不准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