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温序收拾好书包跟蒋总他们道了别，独自走向公交车站。夜晚的凉风带走白天的燥热，也拂去了一整天的疲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塞好，点开常听的歌单。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隔绝了周遭放学人潮的喧闹。他跟着人群上了熟悉的23路夜班公交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拖曳出迷离的光带。
温序把书包抱在怀里，拿出手机，熟练地切到了一个很少在日常社交圈里使用的微博小号。
账号头像是一只眯着眼晒太阳的橙色大猫，ID叫「序序猫的摸鱼角」。主页简介很简洁：画点喜欢的，随缘更新。
但这个看似随性的账号，却拥有超过十万的粉丝。温序是个在同人漫画圈小有名气的画手，主攻原创**题材。
此刻，他最新发布的一条微博下，已经积累了上千条评论和转发。那是一张上星期熬夜赶出来的彩色条漫，讲的是两个少年在雨天共享一把伞，伞下微妙的情愫和指尖不小心触碰的瞬间。
温序手指滑动屏幕，饶有兴致地刷着评论区。耳机里的音乐成了背景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粉丝们热情的反馈吸引了：
【热评第一】：“啊啊啊序大杀我！这个氛围感！这个对视！这个指尖！！我没了！！！请问这样的男孩子在哪里领？国家发吗？” （点赞 5k ）
【热评第二】：“伞：明明是我承受了所有（狗头）。不过说真的，序大最近的画风越来越有味道了，人物眼神里的故事感绝了！” （点赞 3k ）
【热评第三】： “序大这次对水彩湿画法的模仿效果用得太妙了，雨天的朦胧和湿润感扑面而来。而且受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攻紧绷的指尖这种细节，真的是灵魂！求教程！”
下面还有各种嗷嗷待哺的催更：
“太太饭饭饿饿！”
“序序猫猫！摩多摩多！这种纯爱日常我可以看一百集！”
“偷偷问，序大最近是不是有情况？感觉笔下的感情戏越来越细腻真实了（顶锅盖跑）……”
看到最后那条，温序的指尖微微一顿，耳根莫名有些发热。他赶紧划了过去，又看到几条有趣的玩梗和同人衍生段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顺手给几个有意思的评论点了赞。
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光影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网络角落，他是被许多人喜爱和期待的“序序猫”，可以尽情挥洒画笔，描绘那些关于温暖陪伴和心动的故事。这和他白天在学校里那个胆小怕事，偶尔会被卷入麻烦的美术生形象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
但不知为何，看到关于“少年之间微妙情感”的评论时，他脑海里某个角落却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额角流血的冷漠侧脸，狭窄中带着皂角味逼近的气息。
温序甩甩头，把那些奇怪的联想赶出脑海，切回音乐播放器，调大了音量。他只是一个画故事的，现实生活……还是简单点好。
公交车缓缓减速，即将靠站。
温序收起手机，拎起书包准备下车。起身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朝车厢后方扫了一眼。
目光定格。
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夏尽野独自坐在那里。他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额角那块小小的创可贴依然醒目，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就在这时，温序耳机里，那首循环播放的歌正唱到**部分：
“……You gonna be a my love.……”
歌词像是带着电流，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温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叮咚——XX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车厢里人已经很少了，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夏尽野一动不动，好像真的睡死了过去。这趟23路末班车线路很长，他要是一直睡下去，会不会坐过站？甚至坐到底站去？
温序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最后还是用“就当还他上次厕所开门的人情”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抓着扶手，尽量放轻脚步，朝着车厢最后一排走去。
公交车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温序刚好走到夏尽野座位旁边的过道，刚停下脚步，还没想好是直接叫他，还是碰碰他的胳膊，车子又是一个稍大一点的晃动——
“唔！”
温序本来就有点紧张脚下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惯性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眼看就要直接摔倒在夏尽野身上！
刹那间，原本沉睡的夏尽野像是被触动了某种防御本能，眼睛倏地睁开。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温序差点砸到他胸口的手腕！
力道不轻，带着滚烫的温度。
温序被这力道稳稳拽住，避免了脸着地的惨剧，但上半身还是因为惯性微微前倾，停在了距离夏尽野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尴尬位置。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你干什么？”
夏尽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眉头紧皱，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温序的手腕上。那里，鲜红的绳结从校服袖口露出一截。
温序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惊吓，一半是窘迫。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我……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坐过站……”他小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无力。
就在这时——
“叮咚——XX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再次靠站，后门“嗤”一声打开。
夏尽野瞬间松开手，力道收得干脆利落，长腿一跨，就越过了还僵在原地的温序，径直下了车。
温序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触感。他愣了一下，眼看后门即将关闭，来不及多想，也赶紧跟着跳下了车。
“嗤——”
车门在身后合拢，公交车开走。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们。
夏尽野下了车，转身朝着与公交车行进方向相反的一条略显僻静的小路走去。
温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刚才尴尬的窘迫还没完全散去，又添上了一种憋闷。他咬了咬下唇，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距离。
“那个……夏尽野，”温序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刚才在车上，真的就是看你好像睡得很熟，这趟车线路长，我怕你坐过站才……”他试图把那个冲动的举动解释得更合理些。
走在前面的夏尽野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有冷淡的声音飘过来，被夜风送进温序耳朵里：
“谁要你提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多管闲事的指责。
温序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看着夏尽野径直向前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委屈。
这种委屈，混合着这些天因为对方而起的种种麻烦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原本不是爱计较的人，可此刻，或许是夜晚让人更容易卸下心防，或许是夏尽野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终于让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对着夏尽野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和委屈，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你不就是因为讨厌我，所以你的那些跟班，才老是找我麻烦啊……”
话说出口，温序就后悔了…
他以为夏尽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理会。
然而，走在前面的夏尽野，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夜色里，他挺直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温序那句话，猝不及防地投入了他心底那片死水般的漠然里。
讨厌？跟班？找麻烦？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因果关系。黄茂他们……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去针对这个温序？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刻意远离，为什么还是会有人被牵扯进来？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应该活在阳光下的好学生，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太阳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夏尽野抬起手，用食指关节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跳动的额角，试图压下那阵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
他慢慢地转过身。
温序看着夏尽野在月光下转过身。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额前碎发被夜风撩起，露出下面那双过分幽暗的眼睛。
他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过来，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温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发紧。
“找麻烦？”夏尽野终于开口，带着一丝嗤笑，“温序，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我要是真想找你麻烦，”夏尽野微微偏头，“根本用不着别人。也不会是锁厕所，骂几句那种幼稚把戏。”
他的目光在温序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所以，”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别自作多情。管好你自己，离我，还有我身边的麻烦，都远点。”
说完，他不再看温序瞬间煞白的脸色，再次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夏尽野的话像冰锥，刺得温序心口发疼。那句别自作多情更是精准地戳破了他所以的破防。
是的，他是在意，甚至因为这份在意，才会格外敏感于那些因夏尽野而起的麻烦。
委屈、难堪，所有复杂的情绪冲上眉心。温序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我自作多情？”他向前追了半步，月光照亮了他微红的眼眶，“夏尽野，你讲不讲道理？被锁厕所的是我！被黄茂他们堵着质问、挑衅的是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那你上次……在厕所为什么帮我开门？今天在公交车上……你又为什么拉住我？”
最后一句问出口，温序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期待什么答案？难道指望夏尽野承认那并非全然冷漠吗？
这种矛盾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傻瓜。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固执地飘散在夜风里：
“我只是……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讨厌因你而起的风波，更讨厌……为你那些细微举动而心神不定的自己。
后半句，他死死咽了回去。手腕上的红绳硌得皮肤生疼，像是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和狼狈不堪。
……
温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指针已经快指向十一点。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弟弟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小夜灯的光。他松了口气，正要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却隐约听见主卧方向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温石湫，你一个月打几次电话？儿子什么时候月考、什么时候开家长会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儿子都快不知道有你这个爹了！”
他贴着冰冷的门板，仿佛透过门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是现在这个模糊的，只在电话里存在的父亲，而是更小时候，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会笨手笨脚给他修玩具车，后来却渐渐只剩下背影和漫长等待的男人。
门内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是父亲在辩解什么，语气急躁。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主卧的门被猛地拉开。
温妈妈站在门口，眼圈微红，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看到门外的温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 ：“序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了放学早点回家吗？”她没等温序回答，又像是不吐不快似的，对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的方向抱怨了一句，“你看看，儿子这么晚回来，当爹的一点不操心！”
温序喉咙发紧，低声道：“跟同学讨论题目，晚了点。妈，我没事，先去睡了。”
温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没再多问：“快去洗洗睡吧，下次别这么晚。”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温序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温石湫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刚刚：
「序序，睡了吗？听你妈说你最近学习忙，注意身体。爸爸工作走不开，心里是惦记你们的。」
很公式化的关心，温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去，他要么简单回个“嗯”，要么干脆忽略。
但今晚，或许是太累了，他忽然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过去：
「爸，我还没睡。学习还好，就是最近有点累。妈妈也很辛苦。我和弟弟……都想你了。」
点击发送。
几乎没过几秒，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新消息跳了出来：
「爸爸知道了。是爸爸不好。中秋！中秋公司放假，爸爸一定回来！带你和弟弟去吃好的，陪你妈好好逛逛。早点睡，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