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试卷、课堂和偶尔的小摩擦中飞快滑过,转眼就到了九月底。
国庆节连着中秋节,原本是个令人期待的八天小长假。假期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公布了“噩耗”:
“同学们,鉴于我们已经是高二了,学习任务紧,时间不等人。所以这次国庆中秋假期,我们年级统一调整。放假四天,剩下的四天时间,学校安排统一补课!”
“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老师!八天变四天?!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啊!这还有没有人权了!”蒋总一下子从位置上蹦起来,眼神悲愤。
他嗓门太大,情绪又激动,全班随即响起压抑的低笑。
班主任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蒋总!你给我站起来!什么生产队的驴?你是什么?啊?就你这成绩,还好意思惦记八天假期?我看给你放八十年你也考不上好大学!站着!下课到我办公室来!我看你是精力太旺盛了!”
蒋总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了起来,在全班同情的目光和班主任持续的火力输出下,悔不当初地低下了头。
国庆假期第一天,清晨七点不到,温序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序序!快看!港城广场国庆有超大型动漫cosplay游园会!好多知名Coser都来!我们下午一起去呗?听说还有限定周边!@全体二次元爱好者!」
后面附上了几张往届活动的华丽返图。
温序揉着惺忪睡眼,看着图片上那些精致的装扮和热闹的场景,心里确实有点痒。作为半个圈内人,他对这种活动自然感兴趣。
他刚想回复好啊,房门就被唰地一下拉开了。
温妈妈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序序!快起床!别赖着了!今天家里要大扫除!”
“妈……这才几点……”温序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
“几点?太阳都晒屁股了!”温妈妈走进来,一把拉开窗帘,秋日明亮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你爸下午的飞机就到!得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快点起来,把你自己的房间收拾好,然后来帮我擦玻璃、拖地!对了,把你弟弟也叫醒,让他收拾自己的玩具!”
爸爸今天回来。
这句话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他摸索着手机回复 :「抱歉笑笑,去不了啦,今天家里有重要的事(哭脸)。玩得开心,多拍点照片!」
然后认命地爬起来,加入了妈妈热火朝天的大扫除队伍。
下午四点多,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温序正和弟弟一起把洗好的水果摆盘,闻声立刻抬起头。
门开了,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穿着挺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拉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正是温序的父亲,温石湫。
“爸!”弟弟温卿一下子冲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腿。
“哎!卿卿,长高了!”温父放下箱子,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然后看向走过来的温妈妈和站在客厅中间的温序,眼神里带着久别重逢局促 ,“我回来了。路上有点堵车。”
“回来就好。”温妈妈笑着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语气是难得的温柔,“累了吧?先去洗把脸,饭菜马上就好。序序,给你爸倒杯水。”
“嗯。”温序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父亲。
“谢谢儿子。”温父接过水,目光在温序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找出些变化,“序序也长高了,就是好像瘦了点?学习太累?”
“还好。”温序简短地回答,避开了父亲想要拍拍他肩膀的手,转身回了厨房,“妈,菜要端出去了吗?”
父子之间弥漫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即使知道彼此的身份,却找不到亲密相处的节奏。
晚餐很丰盛,全是温妈妈拿手的家常菜,摆满了小小的餐桌。温父开了瓶红酒,给温妈妈倒了一点,又给自己斟上,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开动前,温妈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温序的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多跟你爸讲讲话。”
温序心里明白妈妈的意思,她是想弥合父子间的距离。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迟疑了一下,抬起头 :“爸,这次……能待几天?”
温父正低头给温卿挑鱼刺,闻言抬起头,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 :“哦,公司那边事多,我定了后天下午的机票。不过中秋这天肯定在家过!”
后天下午。满打满算,不到三天。
温序“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温妈妈瞪了温父一眼,似乎在责怪他话没说好。
一顿各怀心事的晚餐终于结束。温序帮着妈妈收拾完碗筷,便借口出去走走消食,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印着卡通猫爪的环保布袋。
他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布袋里装着一些不同口味的猫条,两个猫罐头。
秋夜的凉意渐浓,但空气清爽。温序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栋居民楼,来到小区最深处。这里有一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围着爬满了枯萎爬山虎的旧砖墙,墙上开着一扇锈迹斑斑铁艺小门。
温序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刚踏入自己熟悉的这片天地,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月光清辉下,葡萄架投下的影子边缘,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高瘦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蹲着。
即使只是一个侧后方的剪影,温序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僵在原地。这个废弃小院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除了他和猫咪,从未见过其他人踏足。
夏尽野……他怎么会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敢惊动对方,只敢借着月光悄悄打量。
夏尽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来人。他微微低着头,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硬。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条撕开了口的猫条,修长的手指稳稳地举着。
而凑在他指尖,小口小口急切舔食的,是一只温序也非常熟悉的小三花。它是“橘子”的孙辈里最胆小的一只,左前爪有点跛,平时连温序都要耐心哄很久才肯靠近。
此刻,这只胆小的小三花却毫无戒心地依偎在夏尽野的脚边,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指。
温序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眼前的画面和他认知中那个阴郁、毒舌、生人勿近的夏尽野,形成了近乎割裂的对比。
就在这时,橘子率先发现了门口熟悉的身影。它刚刚吃完夏尽野给的猫条,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
“喵呜~” 它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欢快地叫了一声,哒哒哒地就朝着温序小跑过去,亲热地绕着他的裤腿开始打转。
其他两只小家伙也喵喵叫着,一前一后地跑向温序。
安静的院落里,瞬间充满了猫咪软糯的叫声。
这突如其来的欢迎仪式,毫无意外地惊动了葡萄架下那一人一猫。
正埋头舔猫条的小三花吓得一个哆嗦,“哧溜”一下钻到了夏尽野的小腿后面,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张望。
而夏尽野——
他指尖还举着那条猫条,脸上那抹罕见的温柔笑意在看到温序身影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夏尽野逐渐恢复冰冷的脸,温序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先开了口:“……好巧。你也来喂它们?”
夏尽野没说话,只是收回拿着猫条的手,那条小三花立刻从他腿后钻出来,仰头小声叫着,显然还没吃够。
温序见他不答,又看到脚边几只缠着自己的吃货,也不想让气氛太僵,便拎着布袋走到了长椅另一头的地方蹲下身。他从袋子里拿出猫罐头,熟练地打开,放在干净的石板上。“橘子”它们立刻围了过去。
“你……吃饭了吗?”温序一边看着猫咪们进食,一边没话找话,问了个最寻常的问题。话一出口就觉得傻气,这都几点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猫咪舔食的声音。
温序的嘴角莫名抽了几下,他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他不信邪,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路过。”非常简短的回应,夏尽野抬眼看了看葡萄架,“看到有猫进去。”
温序“哦”了一声,心里还在想着前几天在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本来以为会这么沉默下去,他却听见夏尽野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 :
“你呢。”
“啊?”温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我?我……小时候乱跑,就发现这里了。那时候葡萄藤还没这么多,院子里也没这么多猫。”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语气自然了些,“后来看到有流浪猫在这里安家,就偶尔带点吃的过来。它们……挺亲人的,就是胆子小。”
温序指着埋头苦吃的猫咪们,继续说道:“你看这只最胖的橘猫,叫橘子,是这里的老祖宗之一,特别聪明,会自己开门……呃,开那种没锁的门缝。玳瑁色那只叫小花,白尾巴尖的叫雪球,都是橘子去年生的,雪球胆子大点,小花比较怕人。你刚才喂的那只小三花,是小花的崽,左前爪有点伤,所以我一直比较照顾它……”
他掰着手指,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猫咪之间的“亲戚关系”。
夏尽野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蹲在原地,目光随着温序的手指移动。
直到温序把几只常客都介绍完,说得口干舌燥,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夏尽野,觉得好像自己太啰嗦了。
月光下,夏尽野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
温序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脸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下意识以为夏尽野又要嘴轰他了。
“你是怎么把这些猫,一只只分清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它们看起来差不多。”
他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找茬,而是真的在好奇。毕竟在外人看来,这些流浪猫大多毛色混杂,体型相似,尤其是幼猫,确实很难区分。
温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思考了一下,才回答:“看久了就认得啦。每只猫的性格,走路的姿势,脸上的花纹,甚至叫声的调子,都不太一样。”他指着小三花,“比如它,虽然也是三花,但脸上那块黑斑是菱形的,而且它总是有点怯生生的,叫声也特别细。”
他又指了指快把脑袋埋进罐头里的橘子:“橘子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叫起来像个大叔,中气十足。”
夏尽野似乎在默默对比。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个简单的回应,却让温序心里莫名地雀跃了一下。好像夏尽野并不讨厌听他讲这些琐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