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温序手腕上重新系好了那条红绳，按部就班上着学，画画，带弟弟。他刻意不去听那些关于办公室已经演变出数个离奇版本的流言。
直到一个沉闷的下午，课间休息时，他靠在走廊窗边透气，远远看见校门口那道熟悉又孤高的身影。
夏尽野回来了。
额角的纱布换成了更小的创可贴，脸上已看不出痕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看，夏尽野回来了……”
“听说他爸被拘留了……”
“他头上还有伤呢，真敢回来……”
“离他远点，晦气……”
窃窃私语像潮湿的藤蔓，再次悄然爬满了校园的角落。那些刚刚有些消停的目光和议论，因他的回归重新变得复杂起来。
温序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红绳。
这天下午放学，温序和蒋总肩并肩往校门口走。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肯定算错了，”蒋总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一脸凝重，“感觉要不及格了，回家又得挨我妈念叨……”
温序正想安慰他两句，突然，前面岔路口猛地冲出几个人，唰一下拦在了他们面前。
温序一下就认出了黄茂。
黄茂双手插兜，先是瞥了眼温序，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蒋总脸上，咧嘴一笑：“哟，这不‘红绳同学’嘛，跟你这兄弟唠啥呢这么起劲？”
温序心里咯噔一下。“红绳同学”这称呼，显然是从医院那事来的。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蒋总见对方来者不善，下意识挺了挺胸：“黄茂，你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黄茂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蒋总，手指虚点着他胸口，“就你，蒋什么总，”“老子听人说，就你这几天，在班里在食堂，嘚吧嘚吧说得最欢！说什么我们野哥家里破事多，有暴力倾向，谁沾谁倒霉……是不是你搁那儿嚼舌根？”
温序心里一紧，他知道蒋总最近是跟人议论过夏尽野家的事，但主要是感叹和八卦，应该没说得这么难听。他刚想开口询问，蒋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谁沾谁霉了？！”蒋总声音拔高，带着被冤枉的恼火，“我就是跟王浩他们说了句夏尽野他爸那样，他家里估计挺不容易的，这算嚼舌根吗？难道不是事实吗？你们自己听听，学校里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版本，哪个是我说的？”
“嘿！你还挺有理？”黄茂身后那个小弟蹦出来，指着蒋总鼻子，“不是你说的，那也是你们这群装货传出去的！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背后嘴碎得跟什么似的！”
“就是！”另一个小弟帮腔，“敢做不敢认吧？”
蒋总气得喊了出来：“黄茂你讲不讲理？我敢做敢当！而且论坛贴吧里传得更邪乎的多了去了，你一个个堵去啊！堵我干嘛？看我好欺负？”
眼看双方又要杠上，温序头都大了。他知道蒋总虽然嘴巴有时候没把门，爱凑热闹，但心眼不坏，更不至于特意去恶意中伤。可跟黄茂这帮人讲道理，尤其在他们认定了的情况下，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用力拽住蒋总的胳膊，打断他们的争吵 ：“行了蒋总，别说了！我们走！”
然后他转向黄茂，快速说道：“黄茂同学，事情到底是怎样，大家心里有数。堵在这里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传言更离谱。我们先走了。”
“嘁，怂了？黄茂在后面嗤笑一声，也没追，只是冲着他们的背影提高嗓门，“管好你们自己的嘴！再有下次，堵的就不是路了！”
走出老远，蒋总还在抱怨：“序序你拉我干嘛！我还没发挥呢！明明就是他们不讲理……”
温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黄茂他们讲理？你讲得过他们的拳头吗？再说了，这事儿……夏尽野他估计也不想被这么议论。少说两句吧。”
结果第二天，温序就被狠狠地“报复”了。
下午第三节课是他们班和隔壁207班一起上的体育课，一下课他就被英语老师叫去送作业，跑了大半个校园回班时上课铃已经打响了。
他急着想上厕所，跟体育老师报告后，转身冲向教学楼那栋比较偏僻的副楼厕所。
解决完个人问题，温序松了口气，走到隔间门口去拉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拽了拽，门把手晃动，但门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喂？有人吗？”温序拍了拍门板，外面一片寂静。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联想到昨天和黄茂他们的冲突，还有蒋总那张大嘴巴可能得罪的人……
温序试着推了推门上方，缝隙太小。他环顾狭小的隔间，只有高处一扇小气窗，根本爬不出去。
“不是吧……”他无奈地靠在门板上摸出手表看了看时间，难道要等到有人来上厕所才能被发现？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看来只能等下课有人来救驾，或者祈祷蒋总那个粗神经的家伙能想起他来了。温序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年头也有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报复了，呵呵哒！
温序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操场的喧闹声似乎越来越远，下课铃随时会响。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一分钟就朝外面喊一句：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我被锁在里面了！”
“喂——！有没有人啊？”
“同学？老师？路过的好心人？帮个忙啊！”
回应他的只有厕所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温序简直无语问苍天，蒋总那张破嘴惹的麻烦，最后倒霉的怎么是自己？他难道要在这个隔间里，待到天荒地老？
就在他准备进行第五轮“深情呼唤”时——
“咔哒。”
外面，厕所入口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温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脚步声不紧不慢，似乎在洗手台附近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他这边，也就是隔间区域走过来了。
是锁门的人回来看笑话？还是单纯来上厕所的同学？
温序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秒钟。如果是前者，他喊了对方可能更得意。如果是后者，他再不喊人就要走了！
赌一把！
“同学！同学帮帮忙！”温序立刻提高声音，语速又快又清晰，“我被锁在这个隔间里了！门好像从外面被卡住了！能帮我开一下吗？”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这个隔间门口。
一片寂静。
温序的心悬了起来，正想再补充说明一下情况——
“咔嚓。”
一声轻响，像是抵在门把手上的重物被挪开的声音。紧接着，没等温序反应过来，他面前的隔间门就被人从外面，干脆利落地一把拉开了！
力道不小，门板朝着里面打开。温序正贴着门呢，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出去。他慌忙站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对方深蓝色的运动裤和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
视线往上，是同样款式的运动服上衣，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再往上……
是夏尽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微微垂着眼，额前碎发落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眉骨上已经不太明显的创可贴边缘。他就站在门口，因为身高差距和温序刚才那一下踉跄，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序张着嘴，维持着刚才差点摔倒的狼狈姿势，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他万万没想到，来“救”他的人会是夏尽野。
两人就这样在狭小的隔间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沉默地对视着。厕所里昏暗的光线，让夏尽野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具压迫感。
还是温序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呃……谢、谢谢啊，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门……”
“锁了？”夏尽野打断他，声音平淡，侧头瞥了一眼门把手附近的地面，那里似乎有个被踢到一边用来顶住门把手的废旧拖把杆。“看到了。”
他言简意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温序脸上。
“你……”温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想找点话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你怎么会来这里？这楼……挺偏的。” 他记得夏尽野他们班的体育课好像是在另一片区域。
夏尽野没立刻回答，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路过。”
说完夏尽野转身准备走，但好像又因为话没说完，停顿住，
“英语课代表，”他声音冷淡，“送作业能送到厕所隔间里，也算本事。”
温序一哽。
“下次…”
“建议直接尿裤子，省得麻烦别人来救。”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温序在原地目瞪口呆。
体育课下课的铃声早就响过了。温序带着一肚子憋闷和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慢吞吞地挪回教室。
一进后门，蒋总就冲了过来 ：“序序！你跑哪儿去了？体育老师点名说你就上厕所然后人没了，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别提了，”温序有气无力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我去上个厕所，结果被人锁隔间里了。”
“什么？！”蒋总嗓门一下子拔高，引来周围几个同学侧目。他赶紧捂住嘴，凑到温序身边，咬牙切齿，“是不是黄茂那帮孙子干的？我就知道！昨天没吵赢，今天就玩阴的！妈的，找他们去！”
“找什么找，你有证据吗？”温序无奈地按住他，“而且……也不是他们开的锁。”
“那是谁？”蒋总好奇。
温序顿了顿，眼前闪过夏尽野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出气人话的脸，还有他居高临下瞥自己的眼神。他抿了抿唇，含糊道：“……就，刚好有个人路过，帮忙打开了。”
“谁啊？这么好心的路人甲？男的女的？哪个班的？”蒋总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连珠炮似的问。
“就……一个同学。”温序不想多说，尤其是关于夏尽野。
“哪个同学啊？说说嘛！”蒋总不依不饶，碰了碰温序的胳膊，“哎，你脸怎么有点红？厕所很热吗？还是被气的？”
就在蒋总在旁边抓耳挠腮时，肖笑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回到了座位。
“哟，二位爷，这又是演哪出啊？”肖笑笑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挑眉看向温序，“温大学委，体育课后半截人间蒸发，老实交代，是不是躲哪儿偷吃独食去了？”
蒋总抢答：“序序被人锁厕所了！”
“什么？”肖笑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温序，“真的假的？谁干的？这么缺德！”
温序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只好简略地说：“嗯，真的。不知道谁干的，可能……恶作剧吧。”
“恶作剧？这分明是校园霸凌未遂！”肖笑笑性格里有几分侠气，立刻愤愤不平，“有没有看清是谁？告诉老师去！”
“没看见人。”温序摇头，“算了，反正我也没事。”
“怎么能算了？”肖笑笑不赞同，“这次是锁厕所，下次指不定干什么呢！蒋总，是不是你又在外头嘴欠惹到谁了？”她矛头一转，精准狙击。
蒋总顿时跳脚：“哎哎哎！笑笑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这次可真是……可能、大概、也许……稍微那么一点点点……”在肖笑笑“果然如此”的眼神逼视下，他声音越来越小。
这时，前桌的江祁也转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安静地订正卷子，此刻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加入讨论：
“根据蒋总同学昨日与黄茂等人发生口角的已知前提，以及温序今日被锁偏僻厕所这一结果，进行逻辑关联分析，黄茂及其同伙具备作案动机和时机。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温序，“你刚才说门被打开了。在那个时间点，副楼厕所使用频率极低，恰巧有路人经过并施以援手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十五。开门者，是否与锁门者存在关联，或者，本身就是锁门者折返观察情况？温序，你看到开门的人了吗？他的反应如何？”
江祁这一串冷静清晰的分析，让蒋总和肖笑笑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温序。
温序心里叫苦不迭。江祁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一下就问到了关键点，还猜得**不离十。他难道要说，开门的是夏尽野，那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恰巧路过也更不可能折返观察的人？而且夏尽野那反应……是生怕气不死他。
“呃……就是一个同学，我不太熟。”温序含糊道，避开江祁审视的目光，低头假装整理书包，“他好像就是去那边……有点事，顺手帮了个忙。反应……就正常反应啊，开了门就走了。”
“不熟？男同学女同学？哪个班的？去那边有什么事能顺手开到你的隔间门？”江祁追问，逻辑严密。
“江大学神，您这是查户口还是断案呢？”温序哭笑不得，感觉再被问下去就要露馅了，“真就是巧合。我谢谢人家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反正我也没吃亏。”
肖笑笑看温序实在不想多说，便打圆场：“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不过序序，以后还是小心点，别落单。蒋总，管好你的嘴！江祁，你也别跟审犯人似的。”
蒋总连连点头保证。江祁又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但看向温序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消散的探究。
温序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明天我妈妈店里要试新品，葡萄椰奶冻奶茶，我给大家带过来尝尝！”
果然，“吃”永远是转移学生注意力的不二法门。
蒋总的眼睛“噌”地亮了：“阿姨的新品！必须尝！序序你就是我亲兄弟！”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