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序离开后，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夏尽野维持着面向窗外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来这里干什么？同情？怜悯？还是仅仅为了自我满足，完成一个“知恩图报”的仪式？
呵……
他厌恶这种仿佛被看穿脆弱的感觉，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施舍。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黄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晃了进来，俩只手里都提满了不同的吃食。
“野哥！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一放假就溜过来照顾你了！” 他把东西放到了离夏尽野身边不远的小桌上，视线不自觉得落在夏尽野额角的纱布上，“操，野哥，你这头……” 黄茂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气愤，“你那混蛋爹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下手这么黑！等他老了看谁管他！妈的，别让老子在外面碰上他……”
他骂骂咧咧了几句，发泄着对夏勇的不满。夏尽野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皮动了动，算是听到了。
他一边骂着，一边觉得嘴里发干，顺手拿起自己刚买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眼神随意一扫，却定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看起来就软糯可口的糯米团子，旁边还有一个粉色的保温桶。
“咦？”黄茂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保鲜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豆沙味，“野哥，这谁送的？不像医院食堂的玩意儿啊？”他记得刚才进来时，好像瞥见个有点眼熟的背影，但没在意。
夏尽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过头，视线冷淡地扫过黄茂手里的盒子，“扔了。”
“扔了？多浪费啊！”黄茂怪叫一声，“野哥你不吃，我吃！正好尝尝味儿！”
他也不等夏尽野同意，直接打开盒子，拿起一个糯米团子就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吃！比便利店的好吃多了！”
夏尽野靠坐在床头，视线落在窗外，对黄茂的行为不置可否，既没同意，也没阻止，只是沉默着。
等到黄茂准备收拾残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脚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放下点心，疑惑地蹲下身，伸手在桌角下摸索了一下，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色的编织绳，样式简单，看起来有些旧了，但颜色依然鲜艳。绳子的一端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坠饰，沾了点灰尘。
“这啥？野哥，你的吗？”黄茂捏着那根红绳，举到夏尽野面前，一脸茫然，“以前没见你戴过这东西啊。”
夏尽野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那根红绳上。他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不是我的。扔了。”
温序憋着一肚子气，脚步匆匆地下了楼，直到医院门口的热风扑在脸上，他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准备等出租车。下意识地，温序抬手想去摸一摸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他小时候妈妈去庙里给他求的，说是保平安，戴久了就成了习惯，最近绳子有些松了，他正想着哪天去换条新的。
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皮肤。
他赶紧低头，拉起另一只手的袖子，又仔细看了看两只手腕。
没有。
那条红绳，不见了。
一股慌乱的凉意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怒火。那绳子虽然不值钱，但戴了太久，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承载着太多习惯。
温序立刻皱着眉，仔细回想。今天出门前明明还戴着的……是在哪里掉的？
回家的公交车上？路上？还是……
一个画面猛地闪过脑海，他刚才在病房里因为夏尽野的嘲讽而气急，伸手去放保温桶时，手臂好像猛地甩了一下……
难道是那个时候，松脱的绳子从手腕上滑落，掉在了病房里？！
这个猜测让温序瞬间僵住了。
他一点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冰冷的病房，一点也不想再看到夏尽野那张嘲讽的脸。
可是……那条红绳……
他纠结地站在原地，最终，对旧物的不舍和习惯性的依赖战胜了那点可怜的尊严和恼怒。
他咬了咬牙，只能转身硬着头皮重新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每靠近那间病房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夏尽野可能说的各种更难听的话。
“怎么又滚回来了？”
“落东西？借口挺烂。”
走到病房门口，门依旧虚掩着。他做贼似的，又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
这一次，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夏尽野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望着窗外。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一些，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而他的指尖，正勾着一条细细的、有些褪色的红色编织绳。
温序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应对嘲讽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全都卡住了。
他看着他指尖那抹属于自己的红色，看着他难得流露出不带攻击性的侧脸，一时间，竟然忘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温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病房内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顶着醒目黑发的脑袋探了出来，随即是整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他正是昨天被自己拦住打听消息的黄茂。
他一出来，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僵在门口，一只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的温序。
黄茂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他上下打量着温序，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嘴角一撇，扯出一个充满痞气的冷笑。
“哟呵？”黄茂拖着长音，几步就从卫生间门口晃到了病房中央，下巴朝温序扬了扬，“我说谁呢？这不是昨天那好学生吗？怎么，消息打听到了，还亲自摸上门了？”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挑衅。
夏尽野也被这动静惊扰，从对着红绳的出神中抬起头。他看到去而复返的温序，以及挡在中间的黄茂。
温序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脸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不是……”他看向夏尽野指尖那抹属于自己的红色，“我的东西……掉在这里了。”
黄茂显然不信，冷笑一声：“掉东西？骗鬼呢！你们这种好学生，心眼比马蜂窝都多，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回头对夏尽野说，“野哥，我就说昨天这小子莫名其妙跑来打听你，肯定没安好心，你看，这就找来了！”
温序又急又气，脸涨得更红了。他不想跟黄茂纠缠，只想快点拿回绳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直接对夏尽野说道：“那条红绳是我的，请你还给我。”
夏尽野的指尖依然勾着那根红绳，轻轻晃了晃。他看看温序焦急又带着恳求的脸，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哦？你的？”
对面的黄茂突然嗤笑一声 ，故意对夏尽野说，“野哥，别说，那好同学送来的东西还挺不错的。这汤闻着真香，你说你干嘛不吃啊？人家一片‘心意’呢！” 他特意加重了“心意”两个字，充满了戏谑。
温序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黄茂这种轻佻的语气，还提起他被拒绝的食物，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住夏尽野：
“对啊！你为什么不吃？那是我妈熬了好几个小时的！就算你讨厌我，东西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口，黄茂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怪叫一声：“哎哟喂，还急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动作快得惊人，温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狠狠往后一推！
温序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黄茂凑近了些，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啧，”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露出一个充满轻浮的笑容，“仔细一看，你小子长得还挺带劲啊？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大，比咱学校好些女生都好看……”
他说着，抬起手甚至想抬起来，似乎要去碰温序的脸。
“滚开！”温序又羞又怒，想去推开逼近的黄茂。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
“黄茂。”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放开他。”夏尽野皱着眉。
黄茂悻悻地撇了撇嘴，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不满地嘟囔：“野哥，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温序一获得自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夏尽野没再看黄茂，目光转向温序，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了那只一直勾着红绳的手。
他将绳子递向温序的方向，动作有些僵硬：
“你的东西。拿走。”
温序犹豫了一下才飞快地伸手，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夏尽野指尖将那条失而复得的红绳捞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也不管这声谢谢是对归还绳子还是对制止黄茂的夏尽野。少年转身踉跄着冲出了病房。
这一次，他头也不回。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黄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野哥，我就是看那小子不爽……”
夏尽野已经重新靠回了床头，闭上了眼睛，他薄唇微动：
“吵死了。”
黄茂立刻噤声。
而已经跑出医院大门的温序，脸颊依旧烧的慌。他看着在手心里的红绳，耳边依旧回荡着夏尽野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拿走”。
这一切，都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