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初冬。
辰时刚过,皇城外便响起了阵阵鼓声,登闻鼓鸣引得散朝的官员纷纷停下了脚步。众人窃窃私语,但都不约而同地谈论起了容州赈灾银案。
宫外的响动也惊扰了御花园内对弈的两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啊?”徐太傅沉声问道,语气里不辨喜怒,只是收回了将要落下的棋子,丢回了棋篓。
“扰了老师雅兴,学生这就派人去查。”李隆尧朝仇如海递了个眼色,仇公公立刻会意悄声离开。
李隆尧虽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但他向来敬重徐太傅,不仅是因为多年前的师生之谊,更是因为当年徐太傅在众多皇子中选择了他,也是因着徐太傅的面子,秦家才会决定与他合作,助他荣登皇位。可以说没有徐太傅,就没有现在的建安帝。
但是在李隆尧继位的那一年,徐太傅便向新帝乞骸骨,纵使他百般挽留也是执意辞官。李隆尧知道,或许是因为秦家父子都折在了皇权之争,徐太傅觉得自己逃不开关系,心有愧疚才不愿留在京城。他好说歹说才定下了一年一见的约定,以此聊报师恩,也给了徐太傅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去见一见秦家唯一留下的孩子。
仇公公很快去而复返,回禀道:“陛下、太傅,是宁御史之子宁奕舟和宁景荣敲响了登闻鼓,称有冤要告。”
“宁执?”徐太傅像是早就有所耳闻,“可是与容州的赈灾银有关?”
“是。”仇公公弯着腰碎步上前呈上了折子。
李隆尧不满地看了一眼仇如海,随后他状似随意地朝徐太傅说道:“这不过是两人的一面之词,宁执贪墨容州赈灾银一案人证、物证齐全,当是没有疑义的。他们身为子女,不愿相信罢了。”
徐太傅仔细地浏览案卷内容,头也没抬:“陛下都没有召来一见,听一听她们陈词,怎知这只是一面之词呢?我大乾奉行孔圣人之仁政,自当慈悲为怀,太祖设立登闻鼓院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民有冤可上达圣听吗?”
“老师所言极是,是学生短见。”李隆尧一招手示意仇公公将人带来。
“草民既已辞官,不便插手陛下理政,便先告退了。”徐太傅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老师且慢,”李隆尧想在徐太傅跟前讨些好,挽回些颜面,“学生愚钝,常有粗疏之处,有老师在身边指教,也好事无缺漏。”
徐太傅心里清楚李隆尧打的什么算盘,是想让他当个人证,好撇清他与容州赈灾银案的关系,证明他秉公处理,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呵,不过是亡羊补牢,但也犹未晚矣。徐太傅复又重新坐下。
“陛下有请。”
鼓院内,宁景荣和宁奕舟总算等来了传信的小太监。两人对视一眼,看来是徐太傅劝说陛下松口了。
宁奕舟面色苍白、满头虚汗,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宁景荣连忙上前扶住他。按照规定,凡是百姓敲响登闻鼓前都要受三十杖刑,以证明冤情属实。如今的宁家已是众矢之的,行刑的官员也乐得落井下石,丝毫也不收着劲,实打实的三十棍杀威棒对宁奕舟一个书生来说也是有些吃力的。
看着宁奕舟渗血的后背,宁景荣忍不住说道:“哥哥,你先去止血上药吧,我一个人去见陛下就行了。”
“不行,”宁奕舟紧攥着她,“你一人怕是不好应付。”
宁景荣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得不耐烦小太监,拧眉道:“你伤得这么重,也不好面见陛下。哥哥你放心,我定会向陛下求来一个机会。相信我!”
宁奕舟强忍着疼痛,思索片刻只能点点头:“万事小心。”
宁景荣也曾随父亲来过皇宫参加宴席,她此时才发觉宫门是这般高峻森然,长长的甬道越走越心惊。方才拼劲全力击鼓带来的震颤让宁景荣的手臂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肩膀,才惊觉自己浑身正微微发着抖。
她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默默跟在太监身后。生死一线,她必须要抓住那一线生机。
“臣女宁景荣拜见陛下、太傅。”
宁景荣俯身跪在青石板上,她不敢去看皇帝,只能微抬眼看向一旁的徐太傅。太傅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一双眼却仍旧清明,此时他也正看着宁景荣。
“免礼吧,”李隆尧死死地盯着宁景荣,“说说你有何冤情要告。”
宁景荣在他沉重的视线里挺直了腰板:“臣女是为父鸣冤。自容州秋旱、火烧粮仓的消息传来,我父亲忧心百姓,陆续送去不少银两,也联系了附近熟识的商户运去粮食,严查容州赋税,谨防当地官员强征税收。容州也是我父亲主动上书要去的,只为了赈灾物资能真正地送到百姓手中。我父亲为容州百姓做到这般地步,怎么可能贪污赈灾银,还望陛下明察!”
李隆尧对宁景荣一番慷慨陈词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问道:“你可有实质证据证明宁执与容州赈灾银案无关。”
“现下是没、没有,但是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此案,定能查出证据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那便是空口无凭了,”李隆尧轻笑一声,“朕为何要信你?”
宁景荣眼见说服不了,一时着急,口不择言:“陛下仅凭一份弹劾奏疏就要治我父亲的罪,不觉得有些草率吗?”
未等李隆尧发作,仇公公闻言先瞪着眼、厉声道:“住口,宁小姐可是要公然藐视君威?”
宁景荣回过神,知道她这是说错话了,连忙俯身谢罪:“臣女不敢,请陛下恕罪。”
仇如海这一嗓子倒是将李隆尧的怒气打散了几分,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徐太傅却在看了仇公公一眼后先开了口:“容州距京五百里,实情难以详述,仅以一封奏疏就此断定宁大人的罪行确实难以服众。“
李隆尧心里一紧:”老师有所不知,容州知州已经派人将此事查清,那封奏疏是与案卷一同上报的。赈灾银无故消失,容州百姓怨声载道,此时最重要的是抓紧处决宁执,以平民怨、安抚百姓。“
徐太傅闻言却摇了摇头,捋着白须道:“陛下是在高处坐久了,不知老百姓的心思。想要真正地安抚民心,并不是要处决嫌犯,最先要做的是解决百姓的饥荒,尽快地将赈灾银找回来。此事到底是不是宁大人所为,不必急于下定论,只要找回赈灾银,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学生受教了,这就差人去办。”
李隆尧知道这事是糊弄不过去了,他乜了宁景荣一眼,抬手招来了时任锦翊卫指挥使的张仪,将这事随口吩咐了出去。
张仪听得满脑门冒汗。当皇帝就是好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能随手交出去,至于皇帝本人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全靠底下办事的人揣摩。此事是要咬死宁执,还是还他清白?容州案明显是陛下一手布的局,若是放过宁执,便是坏了大事。可徐太傅又说了这话,显然是要追本溯源、查个底朝天,陛下也似乎妥协了,若是抓着宁执不放,便是素位尸餐、办事不力。或许连李隆尧本尊也不知道到底要怎样的结果,事办好了还是办砸了,也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可真是个两难的苦差事。
“容州民怨压不了几日,拖久了恐生事端,朕命锦翊卫十日内查清此事,将赈灾银分文不差地找回来。张仪,你可能办好?”
十日?京城至容州来回至少也要六日,那查案的时间便只剩下四日。这事压根办不了!
“臣、臣领命。”张仪面上淡定地躬身作揖,实际上险些银牙咬碎。豆大的汗珠流进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这一刻他突然灵光乍现。
甩包袱谁不会?
张仪轻快道:“京城诸事繁杂,锦翊卫不能无首,臣怕是不能亲查此案。但臣手下有一能人名叫‘萧衍’,此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派他前去容州,陛下也能安心。”
李隆尧轻哂,他知道张仪一直将萧衍视作劲敌,生怕他将自己取而代之。此时将他推出来,不仅能保全自己还能铲除心腹大患,真是一石二鸟之计。李隆尧早就见惯了朝堂内争权夺利,水至清则无鱼,他反倒是希望这水浑一点、再浑一点,好将池中鱼一网打尽,是以他点头应允了,实际上他也丝毫不在意派去送死的人是谁。
“朕已派人彻查此案,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李隆尧没什么好气地朝宁景荣问道。
宁景荣原定的目的已经达到,本该知足、见好就收,可她眼见着锦翊卫指挥使的推诿与李隆尧的默许,心中不免怀疑他们到底会不会认真查案还宁执清白。
“陛下,容州民怨四起与我父亲也有不可推脱的关系,臣女愿亲去容州替父恕罪,也好方便锦翊卫的大人行事。”
此言倒是出乎李隆尧的意料,他一时摸不准这个弱女子打的什么算盘。
旁观的徐太傅一眼就瞧明白了,他笑着捋了捋白须,略施援手:“宁小姐愿替父请罪,其情可表、其心可嘉。”
他既已发话,李隆尧也不好驳回。
“谢陛下圣恩,”宁景荣心下松了口气,她看向徐太傅郑重道,“多谢太傅。”
此间事了,徐太傅照例去了坤宁宫,见一见故人之女。
“昭儿,你可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秦昭专心地打磨手中的木雕,闻言动作一停:“听宫女们议论,好像是宁家的事吧。”
“是啊,我见到了宁执之女宁景荣,倒是个不同寻常之人,”徐太傅笑呵呵的,“细细一想,她的性子与你倒是有些相像呢。”
“什么不同寻常?”秦昭轻笑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这是被李隆尧逼急了,不然谁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做这不寻常之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陛下他……也还行。”
“还行?在你眼中有不行的人吗?”秦昭放下手中木雕,看着徐太傅,“若是他真的还行,你做什么每年都要来见我,不就是觉得对不住我吗?要我说,你选他做皇帝是对不住这大乾的所有百姓。”
向来出口成章的徐太傅此时却被哽得说不出话,他只能苍白地解释道:“不至于、不至于,我来见你,不过是因为许久未见,想来看看你,哪有那些弯弯绕绕。陛下虽非良人,但未必不是个好皇帝,他身边的大监仇如海辅佐了三任帝王,有他在旁暗中提点,陛下闹不出大乱的。且多给他些时间吧,他会明白的。”
“行,就看看这烂泥何时才能扶上墙,也看看你们何时才能认清现实。”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秦昭心里却还是不甘。我们能等,可这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凭什么要等呢?父亲、哥哥你们终究要承认,你们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