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署大堂内,朝南主位上坐的却不是吏部尚书,而是一个小小郎中。
孙大人哈着腰朝那人道:“这内阁也不知怎么回事,宁执调任的折子竟然被压下了,白白浪费这天赐良机。”
那人将孙大人递来的茶盏放在桌上,紧皱着眉让他在身边坐下。
“宁大人为官多年,哪有这么容易拿捏。”
“是是是,”孙大人讪笑着坐下,身子前倾低声问道,“不知相爷可有对策?”
“父亲他早就料到了,”谢淮愫没喝那杯茶,只是拨弄着茶盖,“他没打算借此直接对付宁大人。”
“那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等着就好。”
“这……”孙大人抿着唇,琢磨了许久,还是没懂其中深意,他抬眼看向谢淮愫。
谢淮愫撇开眼,他不止一次苦恼为什么父亲要选这样一个空脑壳的人做吏部尚书,成事不足还要耗费心神。
怕他败事有余,谢淮愫还是好心解释道:“连你都看出来这是对付宁大人最好的机会,自然会有人跳出来替他抗了这重担,能做到这份上的只会是他的心腹。瞿川的事不好办,一不小心就会损兵折将,也能削弱宁大人在朝势力,方便了以后行事。”
孙大人恍然大悟,谄笑道:“相爷深谋远虑,小谢大人足智多谋,本官汗颜啊。”说着他佯装擦了擦汗。
谢淮愫早已习惯他的阿谀奉承,但还是看不惯他那谄媚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像是戴了张画皮,滑不溜秋的行径,实在让人作呕。
他说什么也待不下去了,谢淮愫起身作揖告退,孙大人慌忙侧身不敢消受。
在孙大人眼中,谢淮愫便是谢铮,是他要时时敬重、巴结的对象,他虽身为一部尚书,但实际吏部的一应决策都由谢铮敲定,他这位子也不过是谢铮随手施舍。谢淮愫顶着宰相之子的名头,需事事谨慎,就怕落人口实,不能任高位,是以居郎中之位,替父掌控整个吏部。
孙大人只不过是给外面人看的傀儡,但这傀儡着实有点殷勤了,为谢淮愫鞍前马后,要是知情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孙大人在底下的人面前也是这般姿态,倒是弄巧成拙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虽是因着谢铮的势力他们不敢闹大,但却弄得谢淮愫像是走后门进来的,实际毫无才能,不过是狐假虎威。
孙大人这样做让谢铮掌握吏部成了公开的秘密,说是弄巧成拙,谢淮愫却觉得他是故意为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手中并无实权,真出了事也好说情,倒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但谢淮愫有时又有些怀疑他是否有这样的脑子,能布下这样一盘棋。
孙大人恭恭敬敬地将谢淮愫送了出去,房门关上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揉了揉僵硬酸痛的面颊,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坐回原来的位置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
事情果然如谢淮愫所料一般,有人主动跳出来揽下巡按一职,但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前不久才捡回一条小命的瞿川前任督抚杜隐。
荆山事发,宁执虽未能护住沈家,却是尽力保下了受人蒙蔽、罪不至死的杜隐。杜隐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知道宁执定是不肯让他涉险,便去找了左御史徐大人求了道折子递了上去。他本就出任过瞿川,对那里有所了解,又要主动代替宁执,李隆尧也是乐见其成,给了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还有一件让宁景荣出乎意料的事,兵部竟举荐了裴明哲作巡抚调查瞿川匪患,也不知道是裴谨喝多了脑子糊涂了,还是裴明哲自己的意思,但这和宁景荣也没什么关系,他自己要去寻死别人也拦不住。
四月廿二,杜隐等人奉命前往瞿川,于正阳门启程。在他们出城之前,宁景荣去见了杜隐。
宁景荣朝整装待发的车马走去,裴明哲远远地就看到了她,两人许久未见,以为是宁景荣终于肯见他了,不禁心中欣喜。
“景……”裴明哲话未出口,宁景荣便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杜大人,借一步说话。”
宁景荣与杜隐走到了城墙下无人的僻静之处。
“家父家兄有要务需处理,无法抽身,便由我来替大人送行。”
杜隐苦笑一声:“怕是宁大人还未消气吧。”
“我父亲最是嘴硬心软,杜大人舍身报恩,他哪里会怪你。”
宁景荣今日一见才知道杜隐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比宁奕舟大不了几岁,年纪轻轻便能任督抚之位,且祖上三代皆为白身,可见其才能与意志。若是在这纷争中殒命,实在是可惜。
“若你真的担心我父亲生你的气了,那你就将瞿川的事办好了,然后活着回来,亲自向他请罪。”
杜隐抬眼看向宁景荣,直觉她的来意并不简单。
“我不知杜大人是否信得过我,但你应当知道宁家与沈家的关系,胡家一手造成了荆山案,如今瞿川匪患与胡家一定也逃不了干系,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我自然相信宁小姐。”杜隐郑重道。
“那便好,”宁景荣朝他走近一步,低声说道,“杜大人有任何需要就拿着这个令牌去天地钱庄,报我的名号,会有人来帮你的。”
杜隐看向手中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雕着展翅的苍鹰,背面刻着“乌衣”二字。
“这……”杜隐皱起眉,看向宁景荣的眼神瞬间变了。
“杜大人既然信我,就不要多问了。此事隐秘,还望你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包括我父亲。”
杜隐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宁景荣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她朝裴明哲的方向看了一眼,杜隐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入仕不过三年,一直都待在京城,在他父亲的庇护下。如今眼拙讨了这个没人干的苦差事,希望杜大人能多照拂一二。”
宁景荣本想同杜隐说完事就离开,可最后还是在裴明哲的身前停下了脚步。匪帮、党争、地方世家、豪绅势力交错,现下的瞿川定是危机四伏。此去生死难料,纵使宁景荣与裴明哲有嫌隙,但在这种时刻,宁景荣不想还与他闹得不愉快。
还未等她说些什么,裴明哲先开口道:“景荣,这段时间我想了许多,过去是我太怯弱了,没能一直站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许多,也让小蕴她……瞿川是我自己要去的,这是个调查胡家的好机会,说不定能为沈家报仇。”
他这话倒是让宁景荣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裴明哲是想崭露头角,想要借此机会一战成名。或许他真的变了,变得和他父亲不一样了。
宁景荣点点头:“胡家势力盘踞瞿川,报仇之事并不容易,你、你多注意安全。不论事成与否,自身安危最重要,其他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我们……”
“有什么话等你回来再说。”
时辰到了,他们也该启程了。看着车马远去的背影,宁景荣只盼着这次能够万事顺遂,至少他们都能活着回来。
草长莺飞的春日过得很快,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可瞿川始终没有好消息传回来,宁景荣知道事情并不顺利。
看着插满箭的草靶子,段清竹叹了一口气。宁景荣犹嫌不够似的,抽箭、拉弓、放箭,抽箭、拉弓、放箭不断循环往复,一个靶子射满了就换下一个,直到力气耗尽方才停下动作,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的疼痛。
段清竹知道她这是在发泄,可这方式简直是在自虐。眼见宁景荣又拿起一旁的长剑,段清竹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她。
宁景荣转头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段清竹再三犹豫还是开了口:“景荣,要不先休息一会吧。”
“没事,我不累,你昨日教我的剑法我还没练熟呢。”
见她提剑就要往后院走去,段清竹连忙伸手拦住她,直言道:“别练了,再这样下去身体都要废了。前几日风寒才好,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我知道你是担心瞿川的事,但你现在着急也没用。”
“我知道。”如今瞿川没有消息传来反倒是个好消息,杜大人一直和乌衣帮有联系,事情虽然没有进展,但好在所有人都无恙。宁景荣与裴明哲好歹有些往日的情分,她已经失去了沈蕴,再也接受不了失去另一个旧友了。
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段清竹呼出一口气,说出了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想说的话:“景荣,我带你离开京城吧,就像以前那样生活。”自从宁景荣回到京城,糟心事不断,变得越来越不像印象里两人刚认识时她的模样了。三年前两人无忧无虑、浪迹江湖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遥远到不真实。
宁景荣闻言笑了笑,她又何尝不想离开这座樊笼呢?但她不能,她知道父兄的志向在这京城,宁执和宁奕舟在哪里,她的家就在那里,她是不会离开的。
“阿竹,我的家在这里,我是离开不了的,但是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城,其实你……“
宁景荣话还没说完,段清竹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道:“我也不会离开的,如果我这么轻易就离开,我那时便不会和你一起回来了。我答应过你,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说到做到。”
当年一念之间的举动换来这样的誓言,宁景荣却是高兴不起来,站在朋友的角度,这无疑是给段清竹戴上了镣铐。可她也知道,段清竹既然做了决定那便轻易不会改变,她也就不再多劝。
“阿竹,事到如今,我已经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局面。或许有一天,宁家会面临和沈家一样的危机,在那之前我要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我的家人,这便是我回京的理由。”
“朝中党派明争暗斗,宁家孤舟难系,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盟友。瞿川匪患之事也是连连受阻,亟需一个破局之人。”宁景荣思忖着说道。
“你可有什么人选?”
宁景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了狡黠的神情。
“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