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萧大人,请等一等。”
萧衍早就听到了身后踏踏踏的脚步声,但直到宁景荣出声叫他,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自从国子监初见,宁景荣对萧衍莫名就有了些畏惧,可昨日的偶遇又让她觉得萧衍像是个好人,这自相矛盾的感情让宁景荣不知如何与萧衍相处。
她在离萧衍两丈远的地方停下,小声嗫嚅道:“那个,萧大人,我们能不能……”
“你说什么?”萧衍皱着眉,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你走近点说。”
萧衍一皱眉,宁景荣就知道他玉面阎罗的名号是怎么来的。毕竟有求于人,宁景荣只好鼓起勇气朝前走了几步,大声道:“容城灾情刻不容缓,我们今日申时便出发吧。……行吗?”
萧衍看她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就像是想问什么但又没问出口。就在宁景荣以为他要拒绝时,萧衍回道:“未时一刻,正阳门,过时不候。”
“哦……好好好,多谢大人。”
“唐晋,”萧衍一本正经问道,“我长得很凶吗?”
“没有啊,主子,”唐晋一本正经地回答,“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问题?”
“又?”
“四年前你也这样问过,一字不差,也是这样的语气。”
“是吗?”萧衍挠了挠鼻尖,不像是夸赞地夸赞道,“你记性可真好。”
“……”
莫名其妙。
“哥!”宁景荣一出宫门就看到一直在等她的宁奕舟,“你的伤如何了?”
“没事,只是些皮肉伤。父亲的案子怎样了,陛下有为难你吗?”
宁景荣摇摇头:“多亏了徐太傅,陛下没有责难我们私自离府,还松口让锦翊卫十日内查清此案、寻回赈灾银。”
“锦翊卫?”宁奕舟闻言仍是愁眉不展,“怕还是凶多吉少。”
“所以我向陛下讨了一个跟着去容州的机会。”
“胡闹!你一个人怎么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你让阿娘怎么放心,我怎么放心?要去也该是我去。”
“哥哥。”宁景荣早就猜到了宁奕舟会反对,“科举已过,你如今也是官身,若是擅自出城便是重罪,况且你有伤在身,不宜奔波。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让我去吧,我一定会证明爹爹的清白。你留在京城照顾阿娘,她如今忧虑过重、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开人。”
“景荣……”宁奕舟拧眉还想说些什么。
“啊呀,哥,就这样吧。我都不怕,你替我担心什么?”
宁景荣注意到宁奕舟穿得单薄,许是之前行刑后将披风落在鼓院。现下已然入冬,穿这么少怕是要染上风寒。她正要解下自己的披风,宁奕舟率先察觉到她意图,握住了宁景荣的手,替她裹紧披风。
“景荣,照顾好自己。”
宁景荣感受不到宁奕舟手上的温度,两人的手一样的冰冷,但她心里却是暖融融的。风雪在前,但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宁景荣从小没离开过京城,没离开过阿娘身边,她不知道如何说道别的话,前途未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阿娘不那么担心。她在阿娘门外徘徊许久,听到屋内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她停下脚步却仍旧不知如何开口,那索性就不说了,也好过分别时看到她眼里的不舍与担忧。
若是宁景荣能预知后事,她也许会后悔现在的选择,但此刻她更需要着急的是与萧衍约定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来不及多说什么,听宁奕舟嘱咐几句后,宁景荣就匆匆翻墙离府。宁府已被查抄封府,没有马车,也来不及去找一辆,所幸距离不算远,宁景荣只好一口气跑到正阳门。纵使片刻不喘息,到城门的时间也过了未时一刻。
“几时了?”
“未时三刻,”唐晋不知道萧衍在等什么,“主子走吗?”
明明着急要去容州的是她,现在迟来的也是她。萧衍心里腹诽着,但还是回道:“再等等。”
唐晋还想再问清楚,突然有一个人朝马车扑来,像是生怕他们下一刻就会离开。
唐晋微微抽出佩刀,戒备道:“何人……”
宁景荣喘着气还没来得及回答,萧衍看也没看一眼,出声道:“让她进来。”
看到萧衍沉着一张脸,宁景荣瞬间不敢大口喘气,萧衍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质问她来迟的原因。
宁景荣很是善解人意地赔罪道:“抱歉萧大人,方才有事耽搁了,不是故意食言的,让大人久等了。”
萧衍将头转到一边,像是不接受她的道歉。还好他也没多为难,宁景荣坐进角落,缩着身子偷偷擦汗,自觉逃过一劫。
宁景荣本意是想让萧衍眼不见为净的,但好像反而引起了萧衍的注意。
“你是跑过来的?”萧衍突然问道。
“嗯。”
他语气有些无奈:“你不知道去租一辆马车吗?难道你往后几天都要和我共乘一车吗?”
看不出来萧衍还挺矫情的。宁景荣偷偷撇了撇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大人提醒我了,我现在就下去买。”说着她便佯装要掀帘出去。
此时马车即将驶出城外,萧衍冷不丁地拉住她,说道:“你知道车马行在哪吗?”
宁景荣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知道,她出门向来有人替她准备好一切,何时用她操心这些。况且她也没打算真的要去买,她在等萧衍的一句“算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萧衍淡淡道:“算了,”此时马车已然出了城,“正好免得你半路跑了。”
“我不会跑的,”宁景荣看着他,语气严肃,“我还要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萧衍本来想嘲她天真,但在触及她倔强的眼神时,突然又不忍心对她多说什么。他静静地看了宁景荣半晌,直到看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开口道:“坐过来。”
宁景荣闻言抿着唇、双手环抱住自己,非但没有往前,反而往角落里靠了靠,身子往门帘倾斜,险些要和赶马车的唐晋坐一块。
萧衍一看宁景荣这样就知道她想歪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了几本卷宗,随手丢在了案几上。
宁景荣见状仍是警惕地看着他。
“容州案的案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宁景荣愣了愣,原来萧衍早就看出来了,她故意要留在这马车上就是觊觎他手上的卷宗。没想到萧衍会这样好心直接给她看,宁景荣试探着挪到他身边,赔笑道:“多谢大人。”
萧衍没回应她,转向一边看着自己手里的案卷。
脾气倒是不小。宁景荣也不去理会他,专注地浏览起容州案的相关细节。
赈灾物资出库后,从宣武门出发一路西行至容州,火漆封箱、一路无虞。送至容州界地时已是深夜,城门已关,便临时存放在城外驿站,重兵把守。次日,容州知州马大人亲自出城相迎,库门一开,却见所有赈灾物资不翼而飞,只剩下些破石头。
经查,前夜凌晨,身为监察御史的宁执以封条破损、押送官员形迹可疑为由突然要求开箱验银。当夜狂风大作,屋内烛火被吹倒,受怀疑的官员在此时猛地发作,身子撞到了宁执身边拿着官印封条的随行御史。火瞬间烧了起来,来不及捡起碰落的封条官印,宁执等人着急抢救赈灾物资。
封条被毁,所幸赈银无恙,为了不延误赈期,众人只能无封锁箱,记录在案等待明日移交。事后,那突然作起的官员只说是想趁乱偷银,众人也只当封条被焚只是意外,将那人绑了依律治罪。
次日事发,那人却突然改口说是受宁执嘱托故意损毁封条好偷梁换柱、贪墨赈银,之后因心存愧疚畏罪自杀。户部主事也一口咬定宁执无故开箱,居心叵测。容州知州本以为饥民终于得见天日,却仍有小人觊觎私藏这救命物资,一时怒火中烧,种种线索都指向宁执,他也不顾什么尊卑、什么以下犯上,一纸弹劾文书状告宁执贪墨。
从卷宗记载来看,宁执好像是唯一有嫌疑的人。闹事官员已死,他的诬陷之词看起来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线索一断背后教唆的人也查不到了。宁景荣只能寄希望于现场能留下些线索,只是多日过后,现场怕是也会被清理干净。
“你可有看出什么?”萧衍突然问道。
宁景荣脸色难看,但她不愿在萧衍面前示弱。说句难听,此事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向陛下回禀,宁执到底有罪没罪也全看萧衍怎么断案。
宁景荣故意影响萧衍的办案思路,不答反问道:“萧大人可认识负责此事的户部主事?”
萧衍挑挑眉,语气有些意外:“吴大人怎么了?”
“我曾听我父亲说,他怀疑吴大人这些年滥用职权、中饱私囊,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我父亲主动上书亲赴容州就是要盯着他、抓他的把柄,只是……”
“只是被他反将一军?”萧衍嘲讽一笑,“宁小姐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赖。”
宁景荣闻言蹙眉,她直觉萧衍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他越是这么说越像是在掩饰些什么。宁景荣有些心慌,或许萧衍真的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