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了,杯子里的香槟也见了底,王玉把水晶高脚杯放到茶几上,然后拍了拍屁股起身。
“我回去了。”
“啊?这么快?今晚睡我这儿吧。”
“不了,你这儿……怪味儿的。”说到这里王玉故意捂鼻子,“而且我还得监视陈如意呢。”
“你才有味儿,就你屁事最多,那行,不留你了,等你消息。”
回到碧龙阁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了,王世安他们应该是睡下了吧,王玉这么想着,出于某种报复心理,他强压着身体里礼貌欲或者公德心,没有半分对脚步声的收敛反而大摇大摆地朝着卧室走去。
他甚至边走边吹口哨,但碧龙阁的质量实在是太好了,全屋系统内置专业的隔音功能,即便是王玉在屋外敲锣打鼓,也绝对不会影响里面的人的睡眠。
王玉自觉没趣。
他走到二楼,拐角处一个身影从光正好没照到的黑暗中慢慢走出来,陈戟穿着暗蓝色的丝绸睡衣朝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是说不明白的情绪。
王玉被他这样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卧槽,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装神弄鬼,有病啊你。”
陈戟向前靠近了一步,停在一个距离王玉不远也不近,刚刚好的位置,鼻息间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怎么这么晚回来。”
王玉没回他,而是目光瞥向他,翻了个白眼,然后越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有病,和你很熟么?真把自己当我哥啊。
……
清晨7点半,王玉还没睡醒,他因为时差的原因凌晨5点才睡,健康系统十分配合地控制窗帘紧闭且没有出声打扰。
楼下餐厅,王世安正在一边通过餐桌上的全息终端观看全球新闻节目,一边吃着餐盘里的鸡蛋,他的手指轻轻滑动,光幕里汇报新闻的女人说话的音量随即降低了许多。
他皱着眉看向右手边特地留出来的那个座位,桌上摆好了餐盘,位子却是空的。
“王玉呢?”
陈戟没有吃饭看东西的习惯,他专心致志的切割着盘子里的培根,听到王玉的名字,他本能地抬头。
“还没醒吧。”
王世安不悦地斥责:“哼,回来第一天就睡懒觉,”说完转向一旁的女佣人“你去把他叫醒,我有事和他说。”
陈戟扶了扶眼镜,缓缓放下手里的刀叉:“爸,我去吧。”
王世安想起昨天王玉刚回家的时候对陈戟的态度,让陈戟去也好,毕竟他俩是两兄弟,多接触接触才能培养感情。
“行,那你去吧。”
陈戟起身,走向二楼。
他在王玉的门前停顿了快3分钟,要憋下来那股强烈的情绪十分辛苦。
抬手敲门,木门回荡起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他又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他,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只不过想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更合理。
陈戟把手指悬在离开门按键不到半里面的位置,一种隐隐的期待感攀附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面,他迫不及待地按下按键,跟着就是一串电子声响起,门开了。
屋里很暗,几乎看不见,好在义眼有夜视功能,抬眼,他就看到床上□□,抱着被子侧躺着的王玉。
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膝盖微微弯曲,小腿搭在床沿边缘。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背脊和枕头上,如同被随意泼洒的墨汁,在暗色的床单上蜿蜒出流动的线条。他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古典油画,来自某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用最柔软的笔触勾勒出沉睡的少年,光影落在他的肩胛骨上,把背脊的弧度处理成一道缓缓流淌的线。
陈戟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他可能什么都没有想,就是静静的看着。
因为任何一个多余的想法,都会惊动这一刻,所以他不去想。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的终端面板前,将屋内的温度调高了几度。
王世安上班前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一个人走下楼来,他想到了结果,但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下午13点,健康系统准时将王玉从睡梦中唤醒,机械女声在屋子里回荡,播放着王玉今天需要摄入多少量的维生素、蛋白质等等。
王玉充耳不闻,死了也好,有时候他这么想,所以经常会不顾健康系统的警告过一段混沌的生活。
但现在他还不能死,他还有任务在身。
想到这里的王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检查邮箱和信息,自从三年前收到那封邮件以后,他养成了每天检查邮箱的习惯。
不过这年头,除了垃圾广告(设置了屏蔽),谁还会发邮件啊。
欸?还真有。
邮箱界面提示他有一份新邮件,发信人是龙城大学。
“尊敬的王玉同学:
您好。
祝贺您被龙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网络空间安全方向)录取为2080级新生。
根据校历安排,请您于2080年9月1日(周一)上午8:00至17:00,携带以下材料至龙城大学主校区·学生事务中心办理入学报到手续……”
9月1号,还有两个星期。
王玉截了这封通知书的图片转手发给了傅星野,几分钟后傅星野也回了他一张截图,信件的内容和王玉的差不多,就是专业不同,傅星野读的是商科。
没几秒,傅星野又发来一条信息。
龙城第一深情(傅星野):点儿,调查得怎么样了?
王玉:我刚醒,准备现在去一趟恒泰,你要一起么?
龙城第一深情(傅星野):来不了,赵女士今早传召我。
赵女士是傅星野的亲娘,圈子内出了名的娇蛮母老虎,王玉表示理解。
王玉:那我自己去。
龙城第一深情(傅星野):祝你好运[玫瑰][玫瑰][玫瑰]
王玉洗漱完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屋外只有佣人和家政机器人干活的身影,王玉随手抓了一个问话:“王世安呢?”
被他抓住的女佣人听到他直呼这个这个家家主的名字,表情有些僵硬:“二……二少爷,老爷上班去了。”
也对,现在都几点了。
王玉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道:“那谁呢?”
“那谁?”女佣人眨了眨眼睛原地懵圈。
王玉语气闪过一丝不耐烦:“陈如意呢?”
还没等女佣人出声,二楼响起一阵好听的声音:“我妈今早出差了。”声音的主人一身利落的黑色衬衫搭配剪裁精致的西装裤缓缓下楼。
王玉还没来得及细细去看陈戟,脑子里已经被出差两个字占据了,不好,他原本还要监视陈如意来着。
“啥时候回来啊?”他想也没想的就问了。
陈戟一楞,没想到这个人对自己的妈妈这么感兴趣。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运气好的话,周末回来吧。”
王玉在心里默算时间,周末也行。
他之所以这么想见陈如意,是因为有东西要给她,那是他在E国专门找人做的一个红外监视器,还特意将这个监视器设计成护身符的模样,他调查过了,陈如意这个人有点儿迷信,就爱拜这些玩意。
他只要说是特地为她从最灵的寺庙里求来的,那她一定会天天戴在身上。
王玉无话,撇了撇嘴朝大门走去,开门的瞬间,陈戟从背后叫住了他。
“王玉,你要出门么?”
王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嗯,有事?”
“我叫了司机,一起走吧,外面在下雨,让司机先送你。”
王玉本来想拒绝,但他看向窗外,整座龙城被吞进一场灰蓝色的雨里。雨不大,细密绵长,落在纯黑色的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确实有点麻烦,王玉不喜欢水,不喜欢潮湿黏腻的感觉。
“你去哪儿啊?”王玉这算是答应了。
陈戟按压下心里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沉稳一点,他匀速靠近王玉。
陈戟:“我去恒泰,你呢?”他声音轻柔,听上去心情不错。
“哦,巧了,我也去恒泰。”
陈戟勾了勾嘴角没再问他,而是带着他往他们家的专用停机坪走去。
一辆银色的浮空车停在停机坪上。车底的气流还在微微震颤,搅动着地面上残留的雨水,热腾腾的白气从地面升起来,贴着底盘边缘缓缓散开。车门开着,橘色的真皮座椅在暖色灯带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饰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除了车头司机的位子以外,车内面对面摆着四张椅子,王玉也没管陈戟,自顾自地走上车,挑了靠里的正方向座位,陈戟跟在他身后,选了他正对面的座椅,两人四目相对。
抬眼就能看见陈戟,王玉有点不舒服,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翘着二郎腿,整个背陷进座椅里,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陈戟。
陈戟倒是没看他,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坐姿端正。两人离得不远,王玉能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冰水味,他知道这款香水。
看不出陈如意的这个儿子品味还挺上道的。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起飞,司机开得很稳,又或者是这款浮空车足够高级,王玉感受不到任何飞行感,和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没任何区别。
窗外,整座龙城的繁华正铺天盖地地倾泻过来。摩天大楼几乎是贴着车身擦过去的,玻璃幕墙上的全息广告一刻不停地翻滚着奢侈品、新款义体、虚拟偶像的巨幅面容在雨幕中轮流亮起,一个接一个。
悬浮车道在高楼之间交错穿行,蓝色光轨一层叠着一层,浮空车从旁边掠过去,尾灯在湿空气里拖出一道道红色光痕,散得很快。远处那栋地标塔的外立面密密麻麻滚着数字,股价在雨里跳上跳下。
王玉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光有点晃眼,就收回了视线。
干点什么好呢,此刻车内的安静衬托出无聊多么突兀,王玉也拿出手机,开了一局游戏,手指飞快地点击屏幕,脚下也没闲着,一搭没一搭的翘着二郎腿晃荡。
一个没留神脚尖碰到了陈戟的裤腿,本人沉浸在游戏里毫无察觉。
陈戟的目光从手机上的股票信息里脱离出来,看向那只脚。
灰色的运动鞋,边缘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刚才踩过雨地留下的。他的视线沿着鞋攀爬地向上,经过露出的那一截脚踝,干净的,皮肤很薄,下面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袜子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一圈微微泛着红。
陈戟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了两秒。
王玉的脚踝动了一下,大概是无意识的,右脚叠到左脚上面。那道红痕被另一只脚踝遮住了。
陈戟重新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但页面没有动。
直到车子抵达恒泰大厦的高层停机坪,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从停机坪走进恒泰大厦,门是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幕墙,感应到人走近就自动向两侧滑开,这是王玉第一次来恒泰大厦,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
入门就是一个大厅,整个大厅十分“通透”,光线从头顶覆盖下来,均匀得像水,没有阴影,没有死角。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料,近乎哑光但能映出人的轮廓,王玉低头看了一眼,能看清自己的鞋面倒影。墙面被成片的冷白色发光板覆盖,光从板子内部透出来,均匀、柔和、清冷。没有灯管,没有灯具,整个空间本身就是光源。
王玉抬头,大厅有六层楼挑空,抬头能看到中庭悬着一颗巨大的全息地球,缓慢地自转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恒泰在全世界所有分支机构的坐标点,亮着蓝色的光。四周的墙面上嵌着成排的屏幕,滚动播放着恒泰的企业宣传片、最新科研成果、以及股价走势。中间那块最大的屏上,恒泰的slogan“For a Healthier, Longer Tomorrow”以各种语言轮流切换,每个语种停留三秒,精准得像节拍器。
大厅里很安静。人不少,但脚步声被地面材质的吸音处理压得很低,交谈声也被空间滤得只剩近处才能听见。
陈戟走在他侧前方,停下来等他。王玉收回视线,揣着兜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