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他俩上的是专梯,箱舱不大,但由于只有他俩,所以并不拥挤。
‘叮——’清脆地仿复古机械声音响起,电梯门缓缓关上,可等了两分钟,他俩都没有按电梯楼层键的意思。
电梯尴尬地停在原地,十分迷茫。
王玉本人也挺迷茫的,来之前他想得很简单:进恒泰,找档案,找到走人。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才意识到,这么大一栋大厦,具体去哪儿找,要怎么找呢?而且这里一看就知道安保s级别很高,找东西的同时还要避开监控系统和保安系统,要是有目标还好,可现在是没有目标。
陈戟十分绅士,他开口打破沉默:“王玉,你要去几层?”
王玉被问住了,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陈如意和他儿子面前,他灵机一动,张口就来:“你要去几层,我跟你一起。”
“嗯?”陈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怎么,”王玉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理直气壮,“不行么?”
陈戟垂眼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只是推了一下眼镜:“行,那走吧。”
俩人将电梯停在了89楼,这一层的人明显比楼下要少了很多,陈戟带着王玉走进其中一间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挑高很好,一整面玻璃窗正对着龙城的中央区天际线。和楼下那些被屏幕和数字信息包围的空间不同,这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纤薄的显示屏和金属桌面是一体的,桌面上还摆了一支笔,笔架是哑光金属的,没有logo。桌子对面的墙上是内嵌式的储物柜,柜门合着,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角落里有一张灰色的单人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白色的,半透明。整个空间的主色调只有黑白灰,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书柜里几本深色脊的书,背对着玻璃窗,看不太清是什么。
王玉环顾四周:“这里是?”
“我的办公室。”陈戟坐到了办公桌面前,他示意王玉随便坐,又叫人送了可乐过来,在他的调查档案里,王玉最喜欢喝的饮料是可乐。
“你不是刚毕业么?”怎么就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王玉想这么问,但是他转念一想,整栋楼都是他们家的,给陈戟一间办公室有什么稀奇的,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爸让我跟着实习一阵。”
王玉的目光落到陈戟办公桌上摆放的一块白色的桌牌上面,写着:战略投资部顾问。
“你懂投资么?”王玉难得尖酸刻薄的口吻。
“也不算很懂,但是在学嘛。”事实上陈戟的大学读的就是这个专业,在恒泰实习的日子里还参与过好几次大型项目。
王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戴齐整,衣领的线条利落。他正低头看着屏幕,目光平静,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金属手的指尖偶尔敲一下键盘边缘,极轻,没什么声音。
身后的落地窗把整座龙城的夜色收进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霓虹的光从外面透进来,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纹在雨痕里晕开,落在他侧脸上,随着窗外光线的变化流动着,缓慢地没有声响地移动。
王玉突然想到傅星野那天和他说的话,陈戟这小子不会真的要抢夺继承权吧。
不对,谁稀罕王世安这个破公司。
这时,有人过来敲门,一个身着打扮非常职业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看着陈戟出声:“陈戟……哟,有朋友来啊,部长让开会了,8901。 ”
“好的,谢谢赵姐,我马上就来。”
叫赵姐的女人转身走后,陈戟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类似储存器的终端,然后他看向坐在沙发上低头喝可乐的王玉,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玉以为对方是担心他在这栋楼里乱跑,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于是朝他摆了摆手:“你去吧,我就在这儿。”
陈戟确实是担心,但是他是担心王玉趁他不在的时候跑了,他俩难得能独处。
听到他这么说,陈戟微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那你就在这儿等我,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叫人送来就行,我马上回来。”
“行。”继续低头喝可乐,人畜无害的模样。
陈戟多看了好几眼才匆匆离开。
听着声音,陈戟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那边门刚关上的声音响起,王玉就起身坐到了陈戟的电脑面前。
屏幕还亮着,他左手在办公桌桌面底板摸了一遍,摸到了接口的位置,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贴上去,绿灯闪了一下,脚本在后台开始跑,瞬间虚拟出十二个终端身份,分批接入内网,把操作痕迹搅散成碎片,看上去只是不同的设备在不同的时间点请求数据。
恒泰的系统界面弹开,冷白色的数据看板实时滚动着数字,恒泰的系统是一个总网,底下挂着一百多个子企业的分支入口。他的时间不多,没有多余的视角停留,光标直接点进恒泰中心医院。
输入‘Lily’,回车。
页面刷新,零结果。
输入一串他铭记于心的病历编号,依旧零结果。
任何王玉能想到的关于母亲的关键词结果全部为零。
我X。
王玉盯着那个空白的搜索页面看了两秒,手指没有停,他切到系统后台日志搜索,查了四年前那个时间段的“数据修改记录”,关键词过滤之后,跳出来一行:Lily主目录(已删除),操作人:系统管理员账户,权限等级:M10,时间戳:二零七六年,七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十四分。
凌晨三点十四分,那是母亲的死亡报告发布前的两个小时。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把关于她的所有数字痕迹从系统里连根拔掉了,连目录本身都删了,恢复都恢复不了。
退出,回到恒泰生命集团的总界面。
他又在新的搜索栏输入:恒泰中心医院。
一瞬间搜索结果全屏铺开。太多了,手术记录、住院档案、医生排班、药品出入库、设备检修日志……信息密得像没剪过的电线,他根本来不及逐条看。
走廊外突然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
王玉的背脊瞬间收紧,指尖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一声两声三声……走过了。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翻。
他把搜索范围缩到“建筑结构图”,页面跳转,一张细长的图纸慢慢加载出来。
恒泰中心医院,地上三十二层,地下五层,每一层的功能区、科室分布、信息系统节点、消防通道全部标注清晰。
王玉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层,拇指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地划,直到他的视线停在21层的一个巨大的房间上,房间位置在主楼的西北角,连接着一条独立的通道。
房间上用中英文双语标注了:档案室。
王玉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办公室的门外响起了声音,门把手转动。
陈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目光落在王玉身上,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等久了?”
“还好。”王玉说。
陈戟走到王玉身边,看见对方正在用自己的电脑玩扫雷。
“好玩么?”
“还行吧。”
陈戟看了他一眼,把其中一瓶水放在桌面上:“那正好,走吧。”
“去哪儿啊?”
“你不是来找爸的么?江秘书说他开会结束了,你现在可以上楼去找他了。”
“啊?哦……是,我是来找他的。”
王玉跟着陈戟走出办公室,双手揣在兜里,口袋里那枚芯片被攥出了汗,差点儿就被抓包了,细细回想刚才他快速地清除了所有操作记录的过程。
应该都收拾干净了吧?
两人乘坐专梯到达了董事长办公室,王世安刚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说完话,看到王玉和陈戟一起走进来,颇有些意外。
“怎么,零花钱不够了?”王世安难得开了个玩笑。
王玉白了他一眼。
陈戟上前一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块平板开始和王世安谈工作:“爸,之前说的和星辰集团的合作项目……”
见没人再搭理他,王玉自己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还别说,董事长的屋子就是舒服,沙发软硬适中,高级皮革将他的屁股包裹得恰当好处,还有这个靠背,他坐过太多所谓人工学座椅,只有这张沙发是他坐过最舒服的。
两人还在谈。
陈戟站在王世安面前,平板的屏幕亮着,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恒泰在星辰旗下的四家旗舰酒店投放健康监测系统,床垫、浴室镜、马桶都嵌入初代生物传感器,住客入住期间的体征数据自动归入恒泰云,系统给出健康报告,推送到住客移动端。”
王世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采集端成本怎么算?”
“恒泰提供设备,恒泰负责维护,星辰不承担前期成本。盈利靠报告推送末端插入高端体检套餐和私人医生咨询的广告位,定向推送给住得起四星以上酒店的客人。星辰方面同意在客房内放置恒泰的品牌物料。”
王世安沉默了片刻:“星辰的那几家酒店客群画像谁做?”
陈戟正要开口……
“星辰自己的会员系统,”王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依旧吊儿郎当地口吻,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常旅客的身份信息、消费记录、入住偏好全在数据库里,恒泰根本不需要重做一轮画像。找他们要一份脱敏数据,套进恒泰的模型跑一遍,客群画像和健康报告的匹配度就能出来。省时省力……还省钱。”
他说完,房间安静了一秒。
陈戟站在办公桌边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王玉脸上,目光停了一瞬。
王世安也看了王玉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但表情没怎么变:“你倒是对这套挺清楚。”
王玉又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常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