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我,他还记得我!陈戟拼命压制住内心雀跃跳动的猛兽。
王玉怎么会忘记他呢?杀母仇人的儿子。
陈戟走到王玉面前,面上表情很克制,他伸出右手十分有礼貌地姿态,这一幕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我是陈戟,好久不见啊,王玉。”
陈戟的发音吐字很标准,他嘴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刻意规整过一般,再加上他的声音音色很好听,听他说话十分享受。
王玉双手插在衣兜里,沉默着垂目看着他递过来的右手,这只手手上汗毛很少,骨骼大而骨节分明,又顺着右手看向他垂在衣袖之下的那只由金属制成的左手,啊~原来是个改造人。
王玉没有握手,也没有回应打招呼,而是将目光从陈戟身上收回,又在屋里随意地瞟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和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了,还有佣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还没有出现。
王玉装作心不在焉地问:“陈阿姨不在家么?”
他说的陈阿姨指的是王世安现在的老婆,陈戟的母亲,他的后妈。
陈戟伸出去的手还悬在空中,等他再三确认王玉今天不会和他握手后才讪讪地收回来,没关系,陈戟心想,人都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世安的眉心动了一下:“你陈阿姨还在楼上开一个视频会议,一会就下来。”王玉主动提起陈如意?准没好事。
“哦,这么忙啊。”可惜。
一时无话,倒是站在王世安身后的陈戟突然开口:“爸,王玉刚回来,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挺累的,先让他回房间休息吧。”
爸?王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嘀咕,你们可真有意思。
陈戟和王世安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四年前他跟在陈如意屁股后面来到这个家里,由于他大王玉3岁,便自然而然地越过王玉,成为了这个家里的大公子。
“你说得对,正好,你带王玉去看看他的新房间。”
王玉的房间在二楼,东边走廊尽头的左手边,正对着陈戟的房间。
“这就是你的房间。”陈戟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屋里,感应灯瞬间点亮,暖光落在他肩头的那一刻——他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出一个人的位置,刚好让王玉不得不从他身侧经过,刚好让衣料与衣料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气。
自然而然又精心算计。
王玉毫无察觉,他路过陈戟走进屋里,在身体与身体的交错间,陈戟十分自然的呼吸,鼻息之间立刻涌入王玉身上的味道。
王玉喜欢香水,今天他喷的香水叫做【晚秋】,甜橙味开场,红茶味收尾,像是秋天尽头那个黄昏,树叶落得差不多了,风里带霜,空气干爽得有些脆。你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很空旷。
陈戟微笑。
房间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中间是一张灰色的大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尾对着书桌,书桌靠墙,木质台面,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
王玉把背包扔在床上,转身看了一眼右手边。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不大但够用。恒泰的健康智能系统已经提前录入了他的身体数据,衣帽间的镜子亮了一下,显示“您的生命信息已同步”。
他没什么要挂的衣服。
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感应呼吸灯随着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流动,他偏头看了一眼,一旁一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
窗外的风景很好,龙城的天际线铺展在眼前,全息广告的光纹在夜色中缓慢流转。
但王玉显然不在意这些。
房间怎么样都没关系,他也不在乎床是黑的白的,他带着他的任务从十万八千里外的E国飞回来,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自从四年前母亲去世,王世安在三天内把陈如意娶进门后,这个家就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王玉在窗前站了多久,陈戟就沉默着站在他身后看了多久,他的义眼是恒泰生命集团旗下研究院的顶尖货,能像相机一样不断调整焦距。
目光定格在王玉脸上,窗外的流光从他洁白无瑕的脸上划过,像一幅油画,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眼睫在空气里微微颤抖,陈戟就这样静静地欣赏着。
过了许久,王玉的声音传来:“你要在这里站多久?”
陈戟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笑了笑对王玉道:“下楼吃饭吧。”
吃什么饭,谁要和你们一起吃饭,王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王玉:“留着自己吃吧,我要出门了。”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陈戟:“刚回来就出门?爸等你很久了。”
王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答,他揣着兜下楼,径直朝着大门走去,然后‘砰——’的一声,王玉消失在了视线里。
听到声音的王父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陈戟呆呆地站在门口,出声叫他:“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王玉呢?叫他出来吃饭吧。”
“王玉出门了。”
“什么?这孩子刚回来……上哪儿去了啊?”
“我想,应该是去他朋友家吧。”
“朋友?那个朋友?傅星野?”
中央区傅星野个人公寓,一头粉色头发的傅星野刚结束一场床上的酣战,门铃就响了,伴随着人工智能的声音:“傅先生,您有客人到访。”
“宝贝,你叫外卖了?”
被他称为宝贝的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傅星野无奈起身去开门,边走边骂骂咧咧地:“这一晚上了,到底是谁啊?”
门铃没有停下的意思,每响一次,人工智能就会跟着喊一次,声音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吵得人脑瓜子疼。
这哪儿是人工智能,明显是智障吧。
开门后,身穿卫衣短裤的长发青年站在门外看着他,这个时候傅星野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赤身**地和王玉面对面。
“卧槽,你小子就这么欢迎你爹的么?”王玉鄙夷地看着他。
“我去,点儿,小点儿,你回来啦!咋不说一声,爹抱抱。”作势就要抱他。
王玉侧身避开:“滚滚滚,您快穿件衣服吧。”
王玉在朋友之间的外号叫小点,点儿,因为他名字里的玉字就比王多了一点。
换好衣服的傅星野一并将他的‘宝贝’赶走了,十分无情,顺手还删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他拿着两个装满香槟的高脚杯坐到王玉的身边。
王玉顺手接过一杯:“你这儿挺不错的啊。”这是他第一次来傅星野的公寓,虽然他俩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那是,你星爷亲自监制的,你让我叔也给你买一套,正巧我楼下空着,咱哥俩天天在一起。”
“谁要跟你在一起,恶不恶心。”王玉有些介意刚激战完的傅星野,于是往一边挪了挪,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味儿。
“哎,说真的,你不是说你再也不回来了嘛,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是说,你家那情况,就那三儿……嗯”傅星野难得一次用他那光滑的脑子斟酌用词,即便他和王玉从穿开裆裤那时起就是好兄弟,但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揭别人家的疮疤。
虽然他爸也有无数个小三小四小五六七八……,但都没王家这么胆大,小三成功上位,这丑闻一度成为他们圈子里的饭后闲谈。
“我回来复仇的。”王玉也不瞒着他,要说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谁的话,除了他妈lily女士,就是傅星野了。
“复仇?复啥仇?你们家三儿的儿子要夺你的继承权?你爹不会这么糊涂吧?”
“谁稀罕他那破公司,傅星野,我有正事和你说。”
王玉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正经地盯着傅星野的眼睛,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傅星野也察觉到变化,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正襟危坐:“你说,点儿,你哥我赴汤蹈海。”
“如果我说我妈妈是被别人杀害的呢?”虽然他已经训练过无数次,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傅星野相信王玉,他了解王玉,别的事情上这人可能会胡说八道,但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也不会拿他妈开玩笑,那一瞬间傅星野就明白了复仇的意思。
“是谁?!你说,我千刀万剐了丫的!”傅星野作势起身。
王玉将他拉回沙发上:“还不确定,但是我想以我妈的人品和性子,能和她有矛盾的只有一个人。”
“三儿?!”
王玉抿了一口香槟,点头又摇头:“没证据,我得先了解当时的真相,拿到证据。”
见王玉说得一脸平静,傅星野笃定对方已经有计划了:“你说,有啥我能帮忙的。”
“恒泰中心医院的内网我进去过。他们在系统里给我妈单独建了一个加密卷,权限级别比普通病历高了两档。卷里只有入院登记和死亡证明编号两行数据,中间所有内容:术前检查、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抢救过程全是空的。不是被删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写进去。”
“我去,自家医院有鬼,真反了这群人。”
王玉继续道:“内网没有记录,要么是被删了,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没建电子档。但我妈总归是死在手术台上,术前讨论、麻醉评估、术后记录,每一项都有要求,恒泰不可能不留底。电子档能删,纸的没那么容易”
傅星野恍然大悟:“那你是要去找纸质档?点儿,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家的医院有多大你自己不知道么?”恒泰中心医院隶属于恒泰生命集团,而恒泰生命集团的董事长就是王玉的父亲王世安。
“我有办法。”王玉说完抬手捋了一下头发,长发被掀起又落回肩侧。光线在他脸上流动了一瞬,从眉骨滑到鼻梁,沿着下颌线的边缘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