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慢慢飘起了雪花,白道小小一团的、遥不可及的太阳,也逐渐改换了停留的地方。
地上雪原却空旷得令人不安。
谙侧头道:“还撑得住吗?照你现在的速度,恐怕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我们俩就已经被雪埋了。”他走一步能顶桃悦雪三步。
雪越发大了,在二人头顶、肩头覆盖上了薄薄一层。诡的脸上依然是病态的红,但精神头已经好很多了,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
“要怪就怪你兄弟身体太差,病的也太是时候。”桃悦雪睨他一眼,淡淡道。
“……”谙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便也没再回话。
两人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风吹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棵雪松,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枝干被冰雪压得低垂,像一把撑开又半塌的伞。树冠底下有一小片积雪较少的空地,勉强能站下两个人。
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桃悦雪跟在五步之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额头已经渗出细汗。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去那边歇一会儿吧。”谙提议道。
桃悦雪眨下眼,算是同意了。她径直走到雪松下,靠树干站着,闭上眼,调整呼吸。
谙在旁边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骨链,余光却时刻注意着桃悦雪。
谙目不斜视,“你刚才说,你是白道人。”
“嗯。”
“你们这儿最有名的灵医在哪儿?”
桃悦雪睁开眼看他,“你要找灵医给他看病?”
“对。”
她沉默片刻,答道:“白道的灵医都在境主城,但能不能见到,要看运气。”
谙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桃悦雪瞥他一眼,“境主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谙若有所思。他此前从未去过境主城,包括他们瞳境的,他只知道境主城是灵修的大本营,绝大多数灵修都居住在那里。但他也从未听说过境主城不对没有修灵的普通人开放。
或许,各境情况不同?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走吧。”
桃悦雪没说话,默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继续在雪原上跋涉。
风雪又大了一些,很快便将地面上的脚印覆盖。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是马蹄声。
谙脚步一顿,侧耳倾听,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什么人策马在雪原上闲庭信步,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种“闲庭信步”本身就透着一丝诡异。
马蹄声越来越近。
桃悦雪也听见了,她和谙两人对视一眼,原路返回雪松的庇护之下。谙侧身挤进树干和积雪之间的缝隙,桃悦雪紧随其后。两人堪堪藏好,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谙把手按在腰间的瞳匕上,指节发白。
无论来者何人,以他们现如今的状态,都没有任何胜算。
倒不如不碰面。
来马通体雪白,四蹄修长,鬃毛在风中飞扬,好似一道跃动的银色溪流。
马背上跨着一名年轻女子,她一身月白戎装,英姿飒爽。她身材高挑,容颜娟秀。她神色傲然,眼神凌厉。似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她身上除了千里而来的风雪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血腥味。
她像是提前知道那树后有人似的,拉紧缰绳,稳稳停在二人藏身的雪松前方。
谙的心猛地一提,屏住呼吸,极大程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忽然,他不自觉打了个激灵,一股森森寒意自后背袭来。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漫天冰雾轰然炸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等冰雾散去,他才发现,他身后的那棵雪松,已经在悄无声息间碎成齑粉,化作从天到地,漫天雪白中的沧海一粟。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谙吞了吞口水,缓缓转身,正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感**彩的棕眸。
谙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那女子也在观察他们。一个蓝发赤瞳,里头穿着件粗布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领口处隐约可见几处细密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的痕迹。腰间束着一条不知什么皮子割成的腰带,孔眼打了许多个,松松垮垮地勒住腰身,倒也还算利落。外面随意套着个杂毛袄子,灰一块白一块,毛色驳杂不说,缝制的手艺也粗糙得很,针脚大而疏,有几处甚至露出了里头的旧棉絮。
另一个黑发黑眸,肉眼可见的地方被一件平平无奇的斗篷尽数遮盖,当真简单到了极点。
确定他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女子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谙下意识侧身,挡在桃悦雪身前。
这个动作太快,太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桃悦雪看他一眼,又转眼继续盯那容貌气度皆令人侧目的女子。
很快,谙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全身上下都好像被冻住了,可他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并不觉得冷。
他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和风吹在脸上的寒意,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他使唤了。
这是什么手段?居然能在手都没抬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定在原地!
女子走上前,一左一右将两人拎起来,像拎两袋粮食一样,随手扔到了马背上去。
“它会带你们找到你们想找的人。”她拍了拍马颈,那马便打了个响鼻,撒腿往回跑。
谙趴在马背上,肋骨硌得生疼,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忍耐。桃悦雪比他更惨,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么一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或许是那女子又做了什么,无论多么颠簸,谙和桃悦雪依然牢牢挂在上面,远远看去,就像是跟那白马本属一体似的。
雪原在视野中飞速后退,风声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清。
在他们身后,女子站在原地,目送印白驮着二人消失在风雪之中。她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个冰蓝色的光团,光团化作一支蓝白短笛,悬停在半空。
她屈指握住,将短笛凑到唇边,吹了三声,一长两短。
笛音尖锐,直直穿透风雪。
片刻后,不远处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那小东西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扬起一串雪雾。
正是先前舔醒谙的那只小雪羚。
“嗷呜——”
它飞奔到谌依脚边,仰起脑袋,嗷嗷叫了两声,像是在抱怨她叫自己叫得太晚了。
女子蹲下身,眸中流露出一丝柔情,伸手爱怜的揉了揉它的脑袋。
……
再睁眼的时候,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入目一片暖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草药的味道。他身上盖着一条棉被,被面上有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隐约能闻到皂角的味道。他的伤处也已经被处理过了,肋骨缠着几圈绷带,不松不紧。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他大脑一片空白。
谙慢慢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桃悦雪躺在他身侧不远的褥子上,还没醒。
谙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确认她还在喘气,才慢慢把目光移开。
这顶营帐不算小,中央摆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帐壁上挂有几盏小灯,光线柔和,不像瞳灯那样耀眼。
谙动了动手指,又抬了抬胳膊,能动,没有被定住的感觉。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走进来,低头护着手里的碗,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谙面前,把碗往矮桌上一搁,才腾出手来拍掉肩上的雪。
“李叔?”谙声音有些哑,惊讶的叫出声。
李叔转过头,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眼前一亮。
“醒了?!”他蹲下来,伸手探谙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可算是醒了!军医说你肋骨裂了两根,身上还有好几处冻伤,让你好好躺着养,我还以为你要再昏迷几天呢,醒了好,醒了好啊……”
他眼圈泛红。
“李叔,这是哪儿?”谙环顾四周。
“白道境卫军的营地。”李叔在他身边坐下,端起姜茶递给他,“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你身上那些伤,用的药,还有这营帐、毯子、炭火,全都是人家境卫军安排的。”
谙捧着碗,热意从掌心渗进来,驱散了不少寒意。他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他直皱眉,但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
“带我们过来的那匹白马主人也是境卫军的人吧?”他问。
李叔点点头。想起那位大人,他脸上多了几分感激,更多的还是看到谙谙和诡安然无恙的欣慰。
“她是白道境卫军的大将军,姓谌,单名一个依。你说的那匹马叫印白,正是谌大将军的战马。”
“大将军看着冷冰冰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其实为人善良,她带人把我们接到这个营地,给吃给穿,还让军医给我们所有人看伤治病。几个孩子受了惊吓,她还专门让人熬了安神汤来。”
“她还跟我们保证,一定会把我们平安送离白道,去其他境安顿。”
谙心里那点被她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一扔的芥蒂彻底消失。
“李叔,咱们的人……都齐吗?”
“齐。”他说,声音有些闷,“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谙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人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将军现在在哪儿?我想当面谢谢她。”谙说着就要起身。
李叔按住他的肩膀:“别急,大将军不在营地,她带人出去了。”
“去哪儿?”
李叔的表情沉了沉,叹口气道:“救人。今天一早传来的消息,说是北边有个村子,遭了雪崩,整个村子都被埋了。谌大将军得到消息就带人赶过去救援,临走前还吩咐军医好好照看你们两个。”
谙拧眉:“雪崩?”
李叔摇摇头,没说话。他其实也不大明白。
帐外隐约传来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夹杂着急促的呼喊和什么东西被掀翻的闷响。
谙和李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谙的动作牵动了肋骨,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撑着站稳,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乱了起来。
几十匹战马从营地正门鱼贯而入,马蹄声急促而沉重,踏碎了雪地,也踏碎了此处的宁静。马背上的骑兵们浑身是雪,盔甲上结着冰碴,面甲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沉重、压抑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大声呼喝,没有人庆祝归来,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透着一股疲惫和低落。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马,谙认出来了,正是谌依的战马。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依然利落,但那一身月白戎装上沾满了雪和泥,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冻成冰碴的东西。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