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依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下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谙站在帐帘后面,看着这些人沉默地走进营地,沉默地卸下马鞍,沉默地搬运一个个裹着白布的东西。
他的心沉了下去。
谌依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站在原地,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将她的长发吹的散乱,露出那张冷漠寡淡的脸。她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那种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石头的平静。
但谙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周遭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凉风张狂灌进领口,冻得谙打了个哆嗦。
李叔拦住一个从帐前路过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问:“兄弟,那边……怎么样了?”
士兵攥了攥拳,悲痛道:“我们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雪崩把整个山谷都填平了,连一个树影都看不见。大将军带着我们挖了整整四个时辰,才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说完,他低下头,匆匆走了。
谙站在原地,看着那士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动。他忽然就想起了瞳境,想起了那些被冰封的村庄,来不及跑的人,和那一寸寸逼近的死线。
原来生命如此脆弱,哪里都会死人。而活着,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诡,你到底在哪儿?无论在哪儿,一定、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李叔长叹口气,闭上眼,默哀几分钟,再睁眼后,他拍了拍谙的肩膀道:“我去看看明宝他们,待会儿给你们送药来。”
谙:“嗯,有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谙转过身,发现桃悦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褥子上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谙问。
“嗯。”桃悦雪的声音尚有些沙哑,但比起刚从诡的身体中醒来的时候,要清亮许多,“这种事在白道,不算稀奇。”
谙抿了抿唇,问:“那村子离这儿多远?”
“不知道。”桃悦雪说,“但能让谌大将军亲自带人去的,应该不是个小村子。”
谙没再问。
他想起白天在雪原上,谌依只是斜眼看了一眼,一棵雪松就碎成了齑粉。他以为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可她却亲自带人挖了四个时辰的雪,只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村民。
这个谌依将军,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活的很累的人。”桃悦雪回答道。
谙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不幽镇民们听说谙谙醒了,便在李叔的带领下过来看了看他们二人,诉说了一番劫后余生的感受。
他们离开的时候,谌依仍然站在原地,一头棕发迎风飘扬。
谙走上前:“多谢谌将军伸出援手,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谌依目不斜视:“奉命行事,无需挂齿。”
这是谙头一次听到谌依说话,只能说,李叔当真是评价到了点子上。或许,早些时候,他也听到过同样的话吧。
谙自讨没趣,道了句“夜里风大,将军多注意身体”,便转身回去营帐。
甫一掀开帐帘,桃悦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明日卯时,起得来吗?”
谙很快就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还会出去?”
桃悦雪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便不再回应,合眼休息。
*
翌日,谙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那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若非桃悦雪昨晚提醒过,他大概会翻个身继续睡过去。
他睁开眼。
帐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与火盆余烬的暗红色光芒搅成一团。谙眯起眼,似乎看见几道黑影从帐外无声掠过。
他撑身坐起来,动作很慢。
肋骨还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摸索着穿上外衣,系紧腰带,又把瞳匕别在腰间。
“他们出发了?”
桃悦雪醒的要更早一些,但没有要起床的打算,只是半坐起身,望向帐外。
“还没。”她抬了抬下巴,“刚整好队,估计快了。”
谙把腰带勒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冻伤的地方还有些痒,但不妨碍行动。
“我想跟去。”
桃悦雪连眼都没眨一下:“腿在你自己身上。”跟我说干什么。
“因为你了解白道。”谙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说过,这种事在白道不算稀奇。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今天要去干什么。”
桃悦雪沉默片刻。
“下葬。”她面上不见任何情绪,“白道的规矩,人死了不能留在雪面上,要葬在雪坑里,用雪一层一层盖住。盖得越高越好,这样死者才能安息。”
“如果盖不高呢?”
“盖不高,或者盖了之后雪化了、塌了,那这个人就将永世不得安宁。”桃悦雪的语气始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白道人信这个。”
谙皱眉。三十七个人从瞳境逃出来,是劫后余生;而那个村子的人,却没有一个幸存者。
“那我要去。”谙站起身,“能帮一点是一点。”
桃悦雪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属于诡的眼睛里,映着帐内昏暗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挖坑?还是埋人?”
“都行。”谙说,“我有力气。”
桃悦雪看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语气淡淡:“随你。”
谙笑了声:“嗯,我会活着回来的。”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内重又陷入沉寂,过了许久,才有一道声音幽幽道:“真是怪人。”
营地里果然已经整装待发。
几十匹战马安静地列成两队,马背上的骑兵们一身戎装,面甲垂下,看不清表情。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或者金属甲片碰撞的细微声响。队伍最前方的那匹白马格外醒目,马背上的人脊背挺直,一头棕发用红绳束起,格外醒目。
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谙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朝那队整装待发的骑兵走过去。
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年轻哨兵伸手挡在他面前,表情严肃:“这位公子,我军即将出发,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谙站定,朝队伍最前方看了一眼,“我想见谌依将军。”
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杂毛袄子上停留片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谁啊”,但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便是护送瞳境遗民平安离开,他即便是头一次见到谙,也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哨兵没有直接赶人,公事公办道:“将军正在整队,不便见客。您若有急事,我可以代为通传。”
谙也不废话:“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哨兵面露愕然,再看向谙的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赞许。
“等着。”
他转身跑过去,凑到队伍最前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谌依没有回头。
但谙看到她的马耳朵动了动。
片刻后,哨兵跑了回来,表情微妙:“将军让我带你去领套铠甲。”他也没想到,将军大人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谙也没想到,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后再三恳求的准备。
那铠甲的颜色灰扑扑的,鳞片层层叠叠,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厉的金属光泽,是虎麟铠。谙认得这种材质,虎麟兽的鳞甲坚硬无比,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是极品的护具材料。但这一套明显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胸围大了两圈,肩宽也多了不少,穿上去肯定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瞳境的?”给谙递铠甲的人长了一副无害模样,眼神时刻透着笑意,他嗓门不大,但声音略沉。
“是。”谙接过铠甲,沉甸甸的,压得他肋间一疼。
“将军说让你跟着我。”那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我叫韩白,将军的副将。你叫什么?”
“谙。”
“谙。”韩白点了点头,“待会儿跟在我后面,别乱跑。梅村那边地形复杂,雪崩之后更是不好走,看你这样子,身上还带着伤吧,那就更要多留心脚下,陷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明白。”谙把铠甲往身上套,果然大了不少,腰带勒到最紧还是晃荡。韩白看不下去,下马帮他重新调整了一下系带的位置,又把肩甲往里折了两折,勉强算是合身了。
“行了。”韩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马,跟我走。”
谙看着面前那匹高头大马,面上一热。
“韩副将。我……不太会骑马。”
韩白表情扭曲。你在耍我?
“那你说要跟我们去?”
“我一开始以为是走路去。”谙老实交代。
韩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谌依。将军没有回头,但韩白直觉她会让自己看着办。他给旁边人递了个眼神,让人把那匹马牵回去,认命的朝谙伸出手。
“上来。”
队伍终于动了。
几十匹马鱼贯而出,沿营地北面的小道,朝茫茫雪原深处行进。谙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得像根木头。一双手从他腰间伸出,稳稳控制着缰绳。
他这是第一次骑马,更是第一次与人共乘。
天色渐渐亮了。
白道的太阳永远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小小一团,挂在东边的天际,光芒惨淡,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暖意。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谷入口停了下来。
谙抬眼望去,心猛地一沉。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山谷。两侧的山脊还在,但谷底已经被填平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任何曾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只有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斜斜地插在雪面上,枝丫断裂,像溺水之人伸出的手。
雪崩。
谙从未见过雪崩,此时此刻,却是真切感受到了它的杀伤力。
这里原本有人,有房子,有炊烟,有孩子跑来跑去,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但现在,只有一望无际的雪。
谌依勒住马,在谷口停驻片刻。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到脚踝。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面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下马,沉默列队。
风从山谷里涌出,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谙站在队伍后面,望向这些人沉默的背影。
谌依动了,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股蓝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渗入雪中。
片刻后,雪面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松散的、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雪,在蓝光经过之后,变得坚硬、密实,从松软的积雪变成了近乎冰层的固体。
谙看到那些蓝光在雪面下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谷底都笼罩其中。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蓝光消散的时候,那片雪面看起来却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开始吧。”谌依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骑兵们陡然散开。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铁锹、镐头,走到那片被固化了的雪面上,开始挖掘。昨天他们挖了四个时辰,把遇难者从雪里刨出来,运回营地,整理了遗容。今天他们要做的,是把那些人重新安葬。
谙接过韩白递来的铁锹,跟士兵们一起挖。雪被谌依的灵力凝固后,变得坚硬无比,每一锹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肋骨的疼痛随着每一次挥锹而加剧,他没吭声,一下接一下地挖。
整个山谷里只有铁锹切入雪面的声音,和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声。
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坑底已经铺了一层干净的雪,一个接一个,方方正正,排列整齐。
士兵们开始搬运那些裹着白布的遗体,把人放进雪坑里。有老人,有大人,还有孩子。最小的那个,裹在白布里的轮廓只有谙手臂那么长。
谙放下铁锹,退开一步。
他没有见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家里有几口人。
韩白站出来,声音沙哑:“梅村遇难者,四十九人。今日,依白道之礼,雪葬。”
没有人出声。
谙站在那里,看着一锹一锹的雪盖上去,看着那些人渐渐被雪白吞没,最后只剩下平整的雪面,和雪面上一个个小小的标记。
四十九个。
一个村子,四十九个人。
最后一锹雪落下的时候,谌依走到了第一排雪坑前面。
她蹲下来,右手按在雪面上。蓝白色光芒再次亮起,一寸一寸渗入雪层。
“死寂雪原。”
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低喃,语气中满是敬畏。
这是谌依的能力。将雪固化,永不融化,永不崩塌。对于白道人来说,这意味着永世安宁,不会被风雪打扰,不会被时间侵蚀。
谌依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比起所谓的大将军,她倒更像是个送行者。
做完这一切后,队伍开始往回走。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永恒不化的雪面。白茫茫的,看不出任何痕迹。如果没有那些小小的标记,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埋葬了四十九个人。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谷重归寂静。
风继续吹,雪继续下。
那些标记很快也会被覆盖,被遗忘。
但有人记得。
谙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