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又白了，像当初一样。
难道诡每一次发烧，都会忘记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他上一次发烧，连自己叫什么？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一次……又忘了多少呢？
不过没关系，我能染他一次，就能染第二次、第三次！别以为失忆就可以不还人情！
诡不耐烦道：“说话！”
谙磨了磨牙，暗自给他记了一笔：“我是谙，你的名字是诡，我给你取的。你……你生病了，烧了好多天。我们从瞳境逃出来，到了这里。你摔了一跤，可能撞到了头，所以暂时记不起来一些事，就是这样。”
诡没说话。
谙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寸一寸刮过自己的后脑勺、肩膀、脊背，最后落在他因为托着诡而青筋暴起的手上。
犹豫片刻，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你说谎。”诡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的身体不对劲。”
谙心头一跳。
诡直起身，从他身上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谙回过头，见他站在雪地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双沉静的黑眸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一只男人的手。
诡蹙眉，来回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反复确认。
“这不是我的手。”他抬起眼，看向谙，“我的没这么大。”
谙的心沉了下去。他本以为诡只是失忆，和五年前一样，但现在看来，情况远比失忆复杂。诡记得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甚至能分辨出手的大小不对。
诡没有给谙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中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刚才说，你叫谙。”
“是。”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谙心中百转千回。
说“我是你哥”？毕竟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想听这一声“哥”简直难如登天！何不趁此机会过把瘾？可万一没过多久他的记忆就恢复了，生气不理人，不还得自己费大半天工夫去哄，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若说“你是我捡回来的”？似乎又显得太生分了。
“……朋友。”谙终于做出决断，“我们是住在一起的朋友。”
“朋友。”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喉咙上的凸起，眉头越皱越紧。他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其他的东西。黑色斗篷，里衣，脖子和腰间各挂着一条骨链。
诡将腰上那条摘下，捏在手中来回翻看。他盯着那串骨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谙。
“这是……我的？”
“你不知道？”谙猛地瞳孔一缩。
他原本以为，诡的记忆回到了自己捡到他之前？但现在看来，似乎又没这么简单，反倒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这个念头太荒谬，谙下意识想否认，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你不是诡。”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瞳匕，试探性的问道，“你是谁？”
“诡”没有理会他的敌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宽肩窄腰，四肢修长，分明就是一个男人的身体。
“啧，有点麻烦呢。”他烦躁的咬了咬唇，双臂环胸，又用手指不停轻扣胳膊肘。
谙这下是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家伙不是诡了，他从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
“诡”抬起眼，重新看向谙。眸中警惕消退半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权衡。
“我叫、桃悦雪。土生土长的白道人。关于瞳境，我只知道它归属于上六境，而且马上就要覆灭。”‘诡’，不，如今应该说是‘桃悦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似乎想要找一找瞳境的所在，一无所获之后，便又收回目光。桃悦雪瞥了谙一眼，用诡的声音淡淡道，“至于你口中的那个‘诡’，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在我的身体里。”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谙依然呼吸一紧：“什么意思？”
“灵魂互换。”桃悦雪语气平静，“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很显然，我和你那位朋友交换了身体。”
谙抿唇：“扯淡，你只是暂时失忆了。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等你烧退了就好了。”
桃悦雪摊摊手：“随你怎么想，哪怕你觉得我是什么鸠占鹊巢、夺舍重生的恶鬼也无所谓。”
谙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把诡身上的骨链解下来，小心收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桃悦雪皱眉。
“他的东西。”谙说，“你又不是他，凭什么带着？”
桃悦雪看他一眼，没有阻止。
“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谙把骨链收好，转身就走。
“走。”她身体太虚了，刚才掐谙脖子的那一下就已经耗尽了仅剩的力气。桃悦雪咬咬牙，试图稳住身形，膝盖仍然不听使唤地弯下去。
谙下意识伸手去扶。
桃悦雪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任由谙扶住自己的手臂，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别逞强。”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桃悦雪猜不出缘由的焦躁，“我背你。”
“不用。”
谙并不松手。
“我说了不用。”桃悦雪抽手挣扎，“你肋骨都裂了，再背个人，走一段不知多远的路，你想死？”
谙一怔。
桃悦雪推开他的手，踉跄着站稳，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我在后面跟着。”
谙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谙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却再没有回头看过“诡”一眼。风雪渐起，吹散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冰凉的骨链。
诡，你到底在哪儿？
与此同时，白道境主城。常明客栈。
这一觉，诡睡的非常舒服，从身体到灵魂。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谙背着自己求医。那之后的事情，诡一概不知。
长时间没有睁眼，他的眼皮都不大听使唤了，试了三次才睫毛一颤，感受到了光线。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客房，光线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细碎光影。一道人影趴在床边，金色的长发散落身后，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诡呼吸一窒，却没有动。
他先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浑身灵力凝滞，体温相对低一些，手指纤细，皮肤过于光滑。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坐起身，没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改变，更没有惊醒床边熟睡的少女。
他身上穿的这一身月华流雪袍仿佛是以月光与寒烟织就，月晕流转，美轮美奂。袍角内里，则有万千霜花暗纹隐藏其中，若隐若现。身上倒是没有太多装饰，却有一件寒玉披肩轻轻搭在肩头。那披肩的质地并非布料，而是由一片片打磨的极为轻薄的万年寒玉与银丝编制而成，形如凤尾。
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少女身着暖橘色的风铃流仙裙。上身是一件交领短襦，利落干练，下身是件高腰渐变百迭裙，前短后长，边缘形状并不规则，却有着一种凌乱的美感。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珠链，下面坠着几个小巧的镂空金铃，和一枚莹白圆润的玉佩。诡后来才知道，那玉佩叫香榭琉璃珮。她的金色长发用同色的橙色发带系着，末端也挂着铃铛，叮铃作响。
诡盯着她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绕到她身后，随手抓了把桌上的刀，抵在少女颈侧。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醒了就别装了。”诡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我不保证这把刀会不会割断你的脖子。”
他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孩就手软。在他的认知里，敌人就是敌人，和性别无关。更何况，他现在用的也是女孩的身体。
布巧巧睁眼的动作很慢，睫毛缓缓抬起，碧青瞳眸从迷茫到清明，再到惊恐，层次分明，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阿、雪？你干什么呢？吓我一跳！”她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脸上的表情是刚睡醒的茫然。注意到自己颈边的威胁，她的表情又变作愤愤不平，“我们俩好好在路上走着，你倒好，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就晕倒了！我费了那么大劲好不容易把你抱回来，还照顾了你那么久，你不说感谢我就算了，还威胁起我来了！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剧本儿啊？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诡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戏精。
少女还在碎碎念道：“真是的，每次都不说清楚，我哪能次次都接到你的戏啊……”
诡没打算解释什么：“你是什么人？”
少女轻叹口气，随即抖了抖身子，憋红眼眶，配合道：“我、我叫布巧巧……”
“这是哪儿？”
“一间客栈。”诡手上力道一重，布巧巧赶忙补充道，“白道境主城的常明客栈。”
“其他境若要在此联通拟桥，最有可能将落点设置在哪里？”
布巧巧不明所以：“我不知道。哪里都有可能吧，不过，我记得没有境主大人的批准，是不能私自搭建拟桥的。你想去哪儿？”
这个反应是正常的。她的确不知道这个壳子底下已经换人了。
想到这，诡收回刀，弯腰拎起鞋子，走到一旁穿上，留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便越过门槛，闪身不见。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从这具身体中醒来，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先找到谙！确保他的安全！
而在他身后，布巧巧起身坐到床边，望着那已经不见人影的门口，神色凝重。
“奇怪，太奇怪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她思索片刻，笑了笑，“算了，走就走吧，反正你迟早还要回来找我。”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境主城外虽说不算太平，但以她的实力，总不会轻易吃亏。”
“只是这样一来，计划又要往后推一推了。嗯，那在她找过来之前，我就好好玩一玩吧。”
她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还心情颇好的踢了踢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