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谙才终于勉强压下胸腹间翻涌的血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胸口还隐隐有些闷。他的肋骨大概是裂了,但总归是能动弹了。
诡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呼吸却比之前平稳许多,烧似乎退了一些,眉头也不再紧皱。
“还行,没白砸。”他嘟囔一句,撑着地面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谙自嘲的笑笑,又试了一次。这次站稳了。他咬牙将人重新背到背上,胳膊抖了抖,险些又把诡抖落下去。
这家伙看着精瘦,背起来死沉。
四周是茫茫雪原,分不清东南西北。方才那只小雪羚早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
谙一点儿没犹豫,朝与小雪羚脚印相反的方向走。
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到脚踝。谙走得极慢,一是身上有伤,二是怕颠到背上的人。他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诡的脸,确认对方的呼吸没停,才继续迈步。
“你可真沉。”他鼻端和嘴边不停喷出白气,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平时也没见你吃多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诡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谙没有注意到。彼时他正低头看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是小心,他可不想再摔一跤。
背上的人突然动了,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实实在在由个人意识催动的动作。
谙的嘴角刚扬起一半,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如铁钳,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
谙脚下踉跄,本能地伸手去掰那只手,触感熟悉,的确是诡。但那力道不对。他明明还在发烧,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别动。”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沙哑。这是诡的声音,又不完全是。那语气太陌生了,冷得碜人。
谙愣住了。他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谙被掐得喘不上气,想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诡……你、疯了?!”
掐在脖子上的手微微一僵,“诡?”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掐在谙脖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反复两次,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是谁?”
诡已经昏睡了十多天了,这段日子里,谙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因此哪怕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他却也从未放弃过时不时的跟诡说说话。要是他能回上一句那就太好了,至少能证明他还活着。
可现在……
“咳咳……你别是烧糊涂了吧?或者想开玩笑吓唬我!我告诉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儿!”谙不可置信道。
诡没回答,手指却又开始发力。
虽然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但当诡真的下狠手掐他,谙仍是一阵心惊。本就没好全的胸口重又发作起来,让他无法精准的判断出究竟是伤在疼,还是自己的心在疼。
他张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诡不认识他了。
“咳咳咳……你先松手。”谙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声音中却还是掺了一丝颤抖,“你还在发烧,别乱动。”
“你刚刚叫我什么?”诡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我怎么会在这里?”
谙闭上眼,轻叹口气,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捡到诡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给他取名叫“诡”,他就接受了,像一张白纸一样,任凭谙往上涂抹颜色。
那年谙十三岁,以打猎为生。不幽林外围没什么能威胁人生命的强大妖兽,是谙经常光顾的地方。
一天,谙打猎结束,身上沾了不少妖兽的鲜血,整个人血气冲天。不幽镇上有不少小孩,谙总怕自己这副样子会吓到他们,每每都会在不幽河里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去镇上。
他将瞳灯放在自己脱下的衣物以及要替换的衣物旁边,用瞳罩遮住一部分,只留下一束足以照亮自己的灯光。
装着诡的船就是这个时候顺着乌漆嘛黑的不幽河漂过来的,无声无息的在光溜溜的谙旁边停靠。
“我靠!什么鬼东西?!”
谙洗完澡一回头,险些吓个半死。
“啧,好像是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吧,不然怎么会扔河里……”谙一边轻拍心口,一边摇头惋惜。
“算了,谁让你碰见我了呢。这么精准的漂我这儿,说什么我也得刨个坑把你埋了。变鬼的话别来找我啊,谁害的你你找谁去。”
谙利落的穿上衣服,连船带人捞上岸边。正寻思着去哪找个趁手的工具刨坑,忽地就听见了一声病恹恹的低咽。
他顺着声音低头,将瞳灯凑了过去,正看见船上那面色惨白的人抿了抿嘴,手也动弹了一下。
“居然还活着。行吧,算你命大。”谙松了口气,认命的把人带回了家。
船上那家伙睡得很沉,裹在黑色斗篷中的小白脸儿上带着病态的红,他死死的攥着手边的斗篷,整个身子止不住的打颤。
“他这就是寻常的高热,没什么大碍,熬几副药一喝就好了。”
“哎,好,谢谢陈大爷了。我这就买药去。”谙从衣兜里掏出三十琢(幽都通用货币)给陈大爷,提步就走。
“谙谙,等一下。”看着谙长大的老一辈都喜欢这么叫他,显得更亲近一些。
谙停下脚步,“怎么了?”
“先把他这身湿衣服换了,不然这病情要加重的。”
谙一拍脑门道:“我说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点儿什么呢。”他自己身上新换下来没多久的衣服也湿透了,没顾得上换。
河里漂来的这人身量不算瘦小,至少比谙自己健壮。胳膊、腿上以及腰腹都有精壮的肌肉,虽然不多,但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足够。尤其那地方的二两肉长得也很不错,是谙平生仅见。当然,除了这家伙以外,他也就见过他自己的。
但这也足够谙盯着他那地方,眼神不善的看上好一会儿了。
“呵,身体素质这么差,普通高热都能让你病成这样,长这么大有什么用啊……”还不如长我身上。
水上漂的家伙身上没什么象征身份的东西,唯一看上去不是俗物的,也就只有他腰间和脖颈上挂着的两串骨链了。
两串加一起有十根骨头,那骨头长度不一、灰白色、不透明,摸上去却同样的坚硬,单个儿的那一块有经加工,略粗的一端有暗金色的嵌合物。谙也看不出那骨头是从什么地方砍下来的。
他猜测那应当属于一种体态较小的妖兽,毕竟看上去纤细精致,大型妖兽完全不可能拥有。而一般体态小的妖兽不是特别弱小,七岁小孩都一点儿不带怂的,就是特别厉害,连谙也见了,也只能落荒而逃的那种。
那细链就没什么稀奇的了,是瞳境随处可见的款式。
陈大爷是不幽镇顶尖的大夫,他开的药方也十分管用。病恹恹的家伙不过喝了一副,当天夜里就退了烧,甚至慢慢睁开了眼。
“哟,你醒了?药钱付一下就行,我也不问你要什么救命钱了。怎么样,我这人是不是很善良啊?”这人昏睡不醒的时间里,谙就一直坐在靠窗的桌边,一边研究从他身上搜刮下来的骨链,一边守着他。
主要他这儿就这么一张床榻,让给了病号,他也没别的地方能睡。谙原本还以为,自己今夜要彻夜不眠了,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那少年刚一睁开眼,就看见这个自恃他救命恩人的人捏着他的骨链,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
“还、给我。”他气血上涌,撑着床板起身,刚刚恢复清明的双眼死死的瞪着谙,目眦欲裂。他的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动人。可以想见,他正常的声音能有多么好听。
但他终究尚在病中,身体虚弱,只那么一下便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重又瘫倒在床上。
“给你。你的东西,我当然会给你,不过是在你病好以后。”谙淡定的收了笑,一只手抵在桌上撑着脸,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握着两串骨链。
“……”少年仰躺着望着天花板,没再回话。
但谙知道,他在听。
“别你拿了东西就跑,没过几天又躺在地上试探我的良心。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要是你真的不在乎你这条命,那就跑远一点再死,被我看见的话,你这宝贝不照样要落在我手里?你说是不是。”
“……”少年依然沉默。
就在谙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着寻个好地方把那骨链藏起来的时候,他却开了口,依旧嗓音沙哑,却也依旧动人心弦。
他说:“嗯,我不跑。”
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走上前,将原本挂在他脖颈间的骨链挂了回去。
“那就先给你一条,至少能证明我没有骗你。”
“……”少年抿了抿唇,目光从谙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骨链上,又飞速垂下眼帘。他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那攥着身下床单的那只手,微微放松了一丝力道。
“对了,我叫谙,你叫什么名字?”谙体贴的帮他盖上被子,问道。
“……”出乎意料的沉默。
“怎么,不愿意告诉我啊。那也行。河里漂还是病秧子,你选一个,在你走之前,我就这么叫你了。”谙挑眉笑说。这一次是真正的戏谑语气。
“不,我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开始那一声‘还给我’虽然语气不中听,但好歹带有个人情绪。谙能清楚的从中听出这少年对骨链的执着,往后的那几句却再没有了一丝人气,包括现在这句。而他脸上也没了表情,什么气愤、难堪都没了。
谙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块石头精打交道。
“既然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如何?”
少年似乎有点兴致,终于愿意偏头正眼看一看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神情,倒真像是石头成了精。
“你一身黑,漂过来的时候也跟鬼似的没有一点声音。不如,我就叫你‘诡’,怎么样?”谙道。
“……”诡面无表情的把头转回去,又索性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你也觉得这名字很合适对吧,诡,嗯,真不错,不愧是我取出来的名字。”谙一向认为不回答就是默认,尤其他没有在诡的脸上看出任何嫌弃,自然而然的觉得,他也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既然你已经醒了,就往里面靠一靠,给我腾个地儿,或者你想打地铺也行,我愿意尊重你的意见。”
“……”诡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是磨了磨牙。但还是不情不愿的往里面挪了挪,被迫跟别人同床共枕了一晚。
他身上没一点力气,而且现在去打地铺的话,他估计会着凉,然后又要在这个地方多待几天。
诡虽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猜测自己不习惯跟别人睡同一张床。因为谙才刚躺到他身边,他浑身的肌肉就条件反射的僵了僵。
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率会失眠,也已经做好了睁眼到天亮的准备。但或许是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诡,起来吃药了。”
“……”诡接过盛药的碗,面无表情的一口灌下。
“诡,我要出门买点东西,你乖乖看家,等我回来。”
“…………”诡面无表情的靠在门边,直到谙的身影从路的尽头出现。
“诡,过来吃饭,今天有烤肉吃哦。啊,我忘了,你还在生病不能沾荤腥。嗯,但是我已经烤好了呢,所以,你还是看着我吃吧。好歹能闻个味儿。”谙一边说着,一边享用起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这边的盘子里才有的烤肉。
“………………”诡面无表情的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又面无表情的吃下面前清一色的素菜。
诡在谙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病就已经大好。谙也信守承诺,将九骨骨链还给了诡。
后来,不幽镇的人们都见过了那个总是跟在谙身后,亦步亦趋的跟屁虫。得知他的来历,明白此时的他与孩童无异,便总寻了这样那样的理由给谙送东西投喂,就像当初他们对谙做过的那样。
诡成为了不幽镇的一份子,谙也有了那盏会在夜里为他亮起的灯。
他没提过离开,他也没说要让他走。
诡的记忆也从苏醒见到谙的那一刻,变得不再苍白。